《春和景明》Tiaotiao糖

1、第 1 章 1 我和

　　1
　　我和我哥长得一点也不像。
　　小的时候我老跟他拌嘴，气不过的时候就说他是捡的。后来我无意中知道，他还真不是爸妈亲生的。不过他也不是捡的，是买的。
　　那个时候爸妈以为自己生不出孩子，所以买了我哥。谁知道我哥三岁的时候我妈怀上了我。自打我出生起，我哥就失了宠。可惜我哥那是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爸妈也曾视他如掌上明珠，他只知道爸妈喜欢我，不喜欢他。所以我和他拌嘴，他都让着我。甚至我打他，他也不还手。因为他知道，没人帮他，他永远理亏。
　　那时候我也挺蛮不讲理的，对他的态度很恶劣。妈妈总对他说，他是哥哥，就应该让着弟弟。所以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他理应让着我的。
　　我哥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成绩不如我，人缘不如我，连打球也不如我，白长了那么高的身高和一身漂亮的肌肉了。我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他总是笑笑，不说话。
　　我恨死他这样了。
　　我想把他弄哭。

　　2
　　可恶。有女生给我哥写情书。他放在书包里，也不扔。怎么，要接受吗？他才高中，怎么能早恋！好了，我帮他撕了，这样妈妈就不会发现了。我都要被自己感动了。
　　晚上我坐在他床沿上等他。他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热气，头发湿哒哒的。我给他看碎纸屑，抬着下巴，挑衅地说，你的情书，我给你撕了。
　　他看上去有点蒙圈，问，什么情书。
　　装吧你就。
　　我气鼓鼓地站起来，举起手戳了戳他的肩，老气横秋地说，不许给我早恋。
　　可恶，长这么高。
　　我走出他的房间。我的房间就在对面。
　　我上小学三年级前我们还睡同一张床，后来长大了，就分房睡了。有的时候我还有点怀念和他睡同一个被窝的日子。早知道当初就因为跟他抢被子而无理取闹了，这样或许妈妈就会允许我们多同住一段时间。
　　总之，他收到情书我很不爽。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呢？
　　我深深地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收到了情书而我没有，所以我不高兴。我从来没有输给他过，在这方面也不会输。

　　3
　　我哥比我大三岁。我升入他就读过的那所高中时他刚上大学。他高考成绩一般，报了本市一所普通的大学，离家不太远，周末也会回来。
　　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他是买的了。是我无意中告诉他的。吵架的时候我说话总是不过脑子。这话刚出口其实我就有点后悔。我虽然一直挤兑他，但我毕竟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认为他是我亲哥。我偷眼看他，发现他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仿佛猛然间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似的。然后他就走了，背影有点忧伤，但并不沉重。
　　自那以后他对爸妈的态度更显尊敬和疏离，而我对他的态度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我内心深处是希望他回来的，可是我又害怕面对他。一和他在一起我就紧张到大脑空白。所以结果演变成他每次回家我都躲在房间里，见面了也不说话。我这样一定显得很冷漠吧。后来他渐渐地周末也不怎么回来了。
　　我每个周末都在等。

　　4
　　我哥这个周末终于回来啦！
　　我躲在房间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他的行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想见见他。
　　光是这个想法就让我的心跳得乱七八糟的。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刚要拉开就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林瑶？”“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大门打开的声音。
　　大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安安静静。
　　我拉开房门，屋子空空荡荡。
　　哦，对了，爸妈加班，今天不在家。
　　我坐到沙发上，等他回来。
　　林瑶。明显是个女生的名字。
　　我有点儿生气。肚子饿了，也不点外卖，有一种自我伤害的快乐。我倒要看看，我饿死前你能不能回来。
　　我以前以为我看见他收到情书不高兴是因为我没收到，但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我也收到了好几封情书，但是他被女生叫出去我还是很生气。
　　我不想他被别人喜欢。我不想他喜欢别人。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因为他是我哥？所以呢？所以他是我的，他只能喜欢我，也只有我能喜欢他。
　　可笑的是，他在血缘上并不算是我哥，可我对他还是有这种自私的独占的念头。
　　我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黑着脸。他微微惊了一下，然后温声问我，吃饭了吗？我冷着脸，没好气地说，你们吃的什么？他已经换好鞋，细心地看到桌上没有外卖袋子，也知道我不会自己做，所以自觉地系上围裙，说，想吃什么，哥给你做。
　　我赌气说，不吃。
　　我的肚子跟我唱反调，它响亮地叫了一声。
　　他笑了，挑挑眉明知故问，不饿？
　　我忍不住问，她是谁？就算你现在大学了我也不允许你谈恋爱。
　　他走进厨房开始忙活，说，一个同学而已，来还书。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不会。
　　我挑起眉，扬声问，什么？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说，不会谈恋爱。
　　行叭，你说，我就信。
　　我心满意足地吃光了他煮的面。
　　下次再让我抓到，你就完了。

　　5
　　我18岁生日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可惜我哥不在家，他那天满课。
　　那天是周三。中午我回到家，坐在一桌子饭菜棉签。妈妈笑着从厨房里端出定制的生日蛋糕，爸爸给我戴上小王冠。他们让我许个愿。我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握拳放在面前，低着头虔诚地许下，我希望我和我哥可以一直在一起。
　　就是在那天，我突然想起，我哥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生日。甚至我怀疑，他身份证上写的那串数字根本就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日期。
　　我以为他忘了我的生日。但是我不甘心，晚上回来偷摸翻出手机，才发现他零点的时候就给我发了生日祝福。
　　笨蛋哥哥，也不怕我看不见，又不是不知道爸妈不让我玩手机。
　　他还说这两天学校的事多，周末回来给我补送礼物。
　　我冷漠地回，知道了。
　　想了想，又删掉。
　　我懊恼地把手机放回原处，呈一个“大”字形躺在床上。
　　我应该怎样对你啊哥。
　　我觉得我喜欢死你了。可是我不会表达喜欢怎么办。
　　我好像习惯了做那个被你无条件哄着让着却时时刻刻都在无理取闹的弟弟了。
　　我这样是不是不对？

　　6
　　周五晚上不上晚自习。朋友们说要给我补一个生日party。我跟爸妈说了，他们同意了，只是叮嘱我要我早点回去。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们去吃了顿饭。吃完饭胖子说现在还早，问我要不要去KTV续场。我没意见，于是我们一行人又去了KTV鬼哭狼嚎了一阵。后来胖子又去点了几瓶啤酒。啤酒我以前也喝过，酒精度并不高，小饮料似的。我们几个人一瓶一瓶地吹，吹到后来头就有点晕了。
　　我有点尿意，打了声招呼就出去放水。放完水我找不到我们的包厢了，在走廊上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有个包厢门没关严，里面传出说话声。
　　“你妹妹咋样了？”
　　“别提了，还忘不了段铭那个死基佬呢。”
　　我脑子“嗡”了一声。
　　段铭是我哥。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
　　“他亲口跟我妹说的，说他喜欢男的，真特么恶心。”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大记得了。回过神的时候，我站在包厢里，地上一片狼藉，是啤酒瓶碎在了地上，摔了一地的玻璃渣。一个男生倒在地上，脖子被划破了，流了好多的血。另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
　　我这个时候才觉得害怕了。那么多血，他的头像是陷进了血泊里一样。他一动也不动……
　　我哥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好冷静，探了探地上那个人的鼻息，快速拨打了120，然后给爸妈打了电话。我听见他说，“阿璟在。”“没有监控。”然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爸妈在跟他说什么。我努力地听，却什么也听不清。我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最后他干脆地说：“好。”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抱抱我，轻声安抚我，说，没事的，阿璟不用怕。在短暂的拥抱之后，他放开我，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你在这里等我，好吗？”他的拥抱有多温暖，离开我的瞬间凉意就有多让人失落。我红着眼睛点头。我看着他走出去，在心里求他快一点回来。
　　我没有听见他打电话的内容。后来我才知道，那通电话，是他在自首。
　　救护车来了。那个人没有生命危险，伤情并不十分严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哥还是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7
　　那件事虽然有我爸妈善后，可是学校里还是有人在传，传到后来甚至变成了我哥为情杀人。
　　我没有心思学习。我想抓住每一个说我哥谣言的人，想让他们再也说不出话。
　　我的成绩一落千丈。
　　我头一回在爸妈脸上看到了失望、焦虑。
　　仿佛那张成绩单才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给我转了学。他们说，希望我不要受我哥的影响。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们。我哥的什么影响？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让我哥给我顶罪是他们的主意。
　　高考我考得一团糟。我考完就知道我肯定考不上。考试的时候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是一团蚂蚁。我满脑子都是我哥的脸。

　　8
　　成绩出来了。果然一团糟。
　　再过一周我就要去复读了。我想去看看我哥。
　　我是一个人去的，没告诉爸妈。
　　我哥瘦了，胡子长出来一小截，显得有点憔悴。
　　我看着他，鼻子就发酸。
　　他问我过得好吗。
　　我更想哭了。只有我哥才不会劈头盖脸地问我考得怎么样。
　　一直到最后离开的时候我其实都很想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可是我一直没能说出口。
　　这句“对不起”，我欠他很久了。
　　对不起以前对你那么坏。对不起让你背负了这么多。

　　9
　　我哥出来的时候我在复读的第二个学期。因为有了这个污点，学校是回不去了，工作也很难找，最后他找了一个在饭店打杂的工作。
　　他跟爸妈提搬出去住，爸妈也没有反对。爸爸说让他住进我们家另一处房产里，他也拒绝了。
　　他说，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他说不想再欠他们更多。
　　他把他为数不多的东西搬出去了，在一个比较偏远的街道租了一间小房子。
　　偶尔我会偷溜过去看他。他会给我买各种好吃的。我误以为他过得还不错。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只有对我，他才舍得花钱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只因为我喜欢。
　　后来爸妈有段时间要去出个长差。我干脆住进他那里。
　　他那里只有一张床。他把床让给我，自己睡沙发。我靠在门边，看着他铺沙发，薄薄的T恤衫下隐约透出他纤瘦的背。以前他爱运动，肌肉线条很好看。我觉得他现在有点丧。他还开始抽烟了，阳台花盆里有很多烟头。只是我在这里的时候他怕我不喜欢所以从来不抽。
　　我们复读班每周可以休息半天，我哥却每天都需要上班。我们每天见面的时间就只有晚上睡觉前的一小会儿。
　　周日下午我去打球了。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哥在看我的数学卷子。他今天下班挺早啊。
　　卷子是我出门前做完防在那里的，还没来得及对答案。
　　他看见我回来，把卷子放下，微笑着对我说：“还可以，能得120。”
　　晚上我对了下答案，不多不少，正好120。
　　我拉开房间门。哥靠在沙发上看书。
　　“你对答案了吗？”
　　哥抬起头，疑惑地“嗯？”了一声，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我突然间明白了。
　　他都会做。
　　那他高考为什么没考好。
　　我问出了声。
　　我看出来他想用开玩笑的方式糊弄过去，于是补了一句，我要听实话。
　　他放下书，叹了口气说，有两个原因吧，一是想离家近一点，另外就是……我想要你永远是最好的。
　　所以从来都是他在让我，学习上也是，打球的时候也是。所有方面……他想要我闪耀，所以他就隐灭了自己的所有光辉。
　　混蛋，谁要你这么做啊。

　　10
　　爸妈给我打电话了。
　　准确地说，是给我哥打电话了。我哥把手机递给我。我听得出来，他们很生气。
　　“段璟，你这几天为什么不在家？”
　　赣！忘了家里有监控。
　　我说我在我哥这儿，家里没人，我害怕。
　　我编的，我不害怕，我只是想和我哥住在一起。
　　他们的态度和缓了一些，抱怨了一句不是请了阿姨吗，然后对我说他们明天回家让我赶紧回家。
　　我哥看着我收拾东西。
　　我鼓着腮帮子生闷气，问他，我走了你是不是特开心，没人烦你了。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不会，你在这里我很高兴。
　　该死，因为他的一句话心律不齐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已经上班去了，桌子上和往常一样摆着早餐，盘子下面多了一张纸，上面是我哥漂亮的字迹，写着：随时欢迎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下笔有点战战兢兢，写着，爱你。

　　11
　　晚上放学回到家的时候爸妈已经在家了。我一到家他们就跟我吵。
　　他们说不要老去跟我哥混在一起，他已经废掉了，这辈子也就那样了。我的人生还很长，还有无线可能。
　　他们希望我考一个好学校，找一份好工作。
　　他们说他们就我这一个儿子了。
　　我红着眼，狂怒的样子一定像一头野兽。
　　在这一刻我真的讨厌死他们了。我讨厌他们把我哥当弃子，利用完就弃如敝履。我讨厌他们把他当污点，而他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却都是因为我。是他，用他的未来换来了我的未来。
　　我摔门而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一抬头，又到了我哥楼下。
　　我哥房间的灯亮着，这个时候他应该又在读他那本无聊的书吧。
　　我敲响他的门。等了几秒钟，门开了。
　　我微微仰头看着他，说，我跟他们吵架了，我不想回家。
　　他往后退两步，让我进门。
　　他没有在看那本无趣的书。茶几上摆了几道菜，还有几个空的啤酒瓶。
　　他喝酒了？
　　我回头看他。他几步走过去，抱歉地说，有点乱，我收拾一下。
　　我指了指啤酒，问，哥，我可以喝吗？
　　自打那件事发生后我就没碰过酒，但现在我想陪我哥喝。
　　他拿出一个玻璃杯给我倒了一杯。
　　喝到后来，他好像喝多了，眼神有点迷离。我没见过我哥喝过酒，更没见他喝多过。他喝多的时候不再摆出那副千年不变的笑脸了，眼睛里像盛着一汪叫悲伤的水，有一种一碰即碎的脆弱感。
　　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说，差点忘了。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端出一块小蛋糕。
　　他说，没想到你会来，所以只买了一个。
　　他把整块蛋糕都推给了我。
　　我看着那块蛋糕。
　　哥的生日并不是今天。
　　“哥，你今天为什么突然买蛋糕？”
　　然后我才知道，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后，哥自己去找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拐卖的。
　　可结果偏偏是另一种。
　　是他的亲生父母亲手把他卖出去的。
　　他在一个小山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打算卖掉自己新出生的女儿。
　　他妈妈还记得他。他就是这样知道自己的生日的。
　　我把蛋糕又推回去，说，哥你今天是寿星，这蛋糕必须你吃。
　　哥拿起水果刀准备切开，我出声：“哥，你还没许愿呢。”
　　我的傻哥哥把生日愿望说出来了。
　　他的愿望是。
　　“我希望被人爱。”
　　没关系的哥。就算你说出来了，它也不会不灵的。因为我会一直爱你。

　　12
　　那天他真的喝多了，说了一些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说出口的话。
　　他说，他很羡慕我。我可以闹脾气是因为有人爱我，我永远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可以，因为没有人因为爱他而迁就他包容他。他不敢冒险，因为结局将会是失去他仅存的一切。
　　他红了眼睛。他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被抛弃。如果他们都不想要他，当初为什么生下他。他说他一直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值得被爱。
　　我哥哭了。
　　我哥哭的时候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可他哭得我也好心疼。
　　我终于对我哥说出了那句：“对不起”。
　　我哥说，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我的眼睛里有滚热的液体滑下。我说，我毁了你的人生。
　　他摸着我的头发。他哭着笑着说，阿璟，我是自愿的。就算爸妈不提我也会主动要求这么做的。我的阿璟是最好的，不能被弄脏。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又说，他一直对我很愧疚，那件事也让这份愧疚感少了很多。就像，赎罪了一样。
　　我问，你为什么会对我愧疚。
　　我想，该觉得愧疚的，一直都是我。
　　他深深地看着我，叹了口气说，因为我喜欢你。你是我的弟弟，可我却喜欢你。我想抱你，想亲你，想像伴侣一样对待你。知道我不是爸妈亲生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最起码这样没有那么变态了吧。
　　我呼吸凝滞。我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起初是愣住的，随即反客为主，舌尖灵巧地探进我的嘴里，缠住我的舌头，带着蛋糕的甜味。
　　那天我们时隔多年再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我哥不让我跟他说“对不起”，那我就跟他说“我爱你”吧。欠他的“对不起”，我要用一万句“我爱你”来替换。

　　13
　　我和爸妈之间的战争最后还是我赢了。他们允许我每个月去我哥那里住几天，前提是不影响学习。
　　快高考了，我哥也不愿意给我了，怕我第二天上课没精神。取而代之的，是辅导我功课。
　　这样也行，能和我哥在一起就行。
　　我哥最近在学烘焙，因为我爱吃甜的，所以他想学会了做给我吃。
　　我哥果然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他做的蛋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蛋糕。
　　高考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放松。考完后就像从肩上卸下了一个重担一样。离开考场我就直接飞去了我哥那里。我哥还没有下班，但是桌子上已经摆上了一个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解放啦”三个字。
　　我哥可真可爱。
　　我想给他准备个惊喜。
　　我点了几份外卖。可是觉得外卖太没含义，就自己下厨做了我唯一会做的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然后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换上我特意准备的兔女郎的套装，摆好pose坐在沙发上等他。
　　门打开了。
　　我哥一眼就看到了我，和我计算的分毫不差。
　　哈哈，老色批眼都直了。
　　他真慢。
　　我不等了，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手伸到他背后把门带上，然后冲他抛了个媚眼。
　　“段铭。”现在在床上我都习惯叫他的名字。
　　我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向我伸出手。
　　我却在这时退后一步，拉着他的衣服把他拉进客厅，说：“先吃饭。”
　　我哥一眼就看出只有西红柿炒鸡蛋是我做的。我故意问他菜好不好吃，他说好吃。我又故意问，哪道菜最好吃。他用筷子点西红柿炒鸡蛋，说，只有这道好吃。
　　我满意地看着西红柿炒鸡蛋被一扫而光。
　　下一个被吃干净的，是我。
　　我的左手动脉从小就明显凸出来一些，可以用肉眼分辨它的跳动。我哥抬起我的左手，将嘴唇贴上去，感受我的脉搏。
　　他睡着的时候我悄悄去看他的左手，他的腕骨清瘦好看，手腕内侧有一粒小痣。我将我的左手贴上去，我们俩的脉搏交叠在一起。我对月老说，好了，绑红线吧，绑紧一点，我们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14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假期，我几乎天天跟我哥泡在一起。爸妈说过我几次，说我的时候我就偶尔回一趟家。他们还来我哥这里看过我。他们来的时候我跟我哥就装得像一对普通兄弟一样，兄友弟恭的。他们一走，我们就装不下去了，对视一眼都觉得好小，然后继续又亲又啃，从沙发上做到床上，再做到浴室里。
　　我哥换了一份工作，原来的工作没有休息日他没办法陪我。他现在在一家甜品店工作。
　　我去甜品店玩过几次。甜品店是几个年轻人开的。我哥跟他们说我们是恋人，没提我们是兄弟这回事。他们人都很好，思想也很开放，并不觉得我们两个男人谈恋爱有什么了不得的。每次我去他们就叫我小弟弟，还会请我吃小蛋糕。
　　我哥放假的时候我们会一起出去玩。他带我去游乐场，在人群里偷偷牵我的手。也会带我去郊区的小池塘游泳。小池塘水很清很浅，周围几乎没有人经过。我们游完泳就坐到树荫下的草坪上接吻。他带我去山坡上看日落沉进城市的怀抱，星星一颗颗显现在暗蓝的天幕。
　　我们在银河的见证下□□。

　　15
　　成绩出来了，我考得还不错，填报了本市的一所一本。
　　我在学校住宿，可我还是三天两头往我哥那儿跑。我哥没事的时候也会进我学校陪我。
　　大二的时候专业课排得满满当当，我哥休息的时候就进来陪我上课。
　　他来了，我就抛弃我的室友，跟他单独坐在一起，在课桌下我偷偷捏他手指。
　　我艹了，我哥听课比我都认真。
　　我不玩他手指了。我决定跟他冷战，要他来哄我。
　　晚上他会一边亲我的耳垂一边低声呢喃：“我错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好吧，那我就原谅你好了，谁让我这么好哄呢。
　　我背着我哥做了份兼职。他生日快到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课多，没课的时候还要兼职，不觉见他的时间就少了。他的情绪有点低落。后来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可能是怕我也会把他抛弃。
　　他生日那天我骑着自行车，车篮里装着我送他的99朵玫瑰，满满一车篮。俗气，但实在美艳。我把车停在他工作的甜品店对面等他。他下班了。可恶，他竟然没看见我。
　　“段铭！”我急的叫了他一声。
　　他这才看过来。他的眼睛被街灯点亮了呢。
　　他穿过马路跑过来。我把花递给他，亲了他一下：“生日快乐，哥。”
　　他开心得像个小屁孩。
　　这还没完呢。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递到他面前。盒子里面是一枚造型简约的男戒。下不下跪这事儿我想过，下跪我觉得太刻意了。这个留着以后更正式的场合再说吧。
　　我说，这是我兼职的钱买的，便宜货。等我赚大钱了给你换个大牌子的。
　　我哥开心得快哭了。路灯照进去，在一汪水眸里打了几转，便出不来了，湾在里面，亮闪闪的，像北极星。
　　我把戒指拿出来，牵过他的手，看着他说，戴上它，你可就是我的了哦。
　　他哑着声音说，早就是你的了。
　　我给他戴上戒指，尺寸刚刚好。
　　我掏出另一个盒子，是另一枚款式相同的男戒。他低下头虔诚地替我戴上。
　　我——段璟，全心全意做你的爱人，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都毫无保留地爱你。我将努力去理解你，完完全全信任你。我们将成为一个整体，互为彼此的一部分，我们将一起面对人生的一切，去分享我们的梦想，作为平等的忠实伴侣，度过今后的一生。
　　我们十指相扣，在无人的街道上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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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我大三的时候，我哥攒了点钱，说要自己开一家甜品店。
　　我们一起去看店面。他牵着我的手，指给我看，说这里摆什么，那里放什么。
　　他问我起什么店名。我们坐在还没有装修的毛坯房里的两张塑料凳子上，头对头想了半天，定了“春和景明”这个名字。
　　我说再过两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攒钱，买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找个时间把我们的事告诉爸妈。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反正我们是要在一起的。如果我们想，我们也可以出国领个证。不想的话领不领证也无所谓，反正在我们的心理我们是已经结了婚的，有天地为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手牵手走出店门。我跟他抱怨我明天早上又有早八，他笑着说明天早上给我做早餐。下午我没课，他来学校接我，我们一起去布置店面。
　　我们刚走到拐角，一个女人冲向我们，嘴里喊着：“你还我儿子！”我一惊。我哥第一反应是推开我，自己却失去了逃脱的时机，尖刀没入我哥的胸膛。
　　女人又刺了我哥几刀，才被人群拉开。
　　我在一片混乱中拼了命地挤开人群，看见我哥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里，胸口仿佛有个血洞，还在汩汩地往外涌出鲜血。我的双腿发软，瘫跪在我哥面前。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我，双唇一开一合。我小心翼翼捧起他的头，俯下身凑近了去听他说什么。
　　我好想听清。可是我越想听清越是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轻微耳鸣，我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他不说了。我的手上感觉一轻，仿佛灵魂的重量脱离他的□□。我歇斯底里地哭喊。
　　旁边有人拨打了120，救护车过来了。医生走下来，检查了一下他的生命体征，摇了摇头。

　　17
　　他们说，那个疯女人是那年被我误伤的学长的母亲。学长的伤并不严重，我爸妈也承担了全额医药费，他很快就痊愈出院了。他后来之所以会死，完全是因为家庭、学习的压力太大了，他患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死后，他妈妈就疯了，去他的大学闹过，去我们高中也闹过。后来偶然看见我哥，想起当年的那件事，又把儿子的死怪在我哥头上。
　　而她是精神病，不用为我哥的死负刑事责任。
　　我哥仿佛又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一次。
　　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三天不吃不喝。
　　爸妈轮流在房间门口劝我。
　　我用被子蒙住头。
　　可不可以不要吵。我想想清楚我哥最后到底对我说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抱着他的衣服嗅着他的气味入睡。半睡半醒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当时。这次我终于听见了。他说：“对不起，我等不到明天了。我爱你。”

　　18
　　我盯着我左手手腕跳动的动脉看了很久。
　　我要赶紧去追我哥。万一他不等我先转世了怎么办，万一下一世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怎么办。
　　我要赶紧追上他。趁他还没走远，趁他还没喝孟婆汤，还没忘了我。我要和他一起走。
　　我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他呀，他最怕一个人了。
　　原来血液急速流失是这样的感觉。
　　好痛。我哥当时也是这么痛吗。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