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情》好大一盆狗血

6、一笔乱账

　　我麻溜地梭下车，小哥与素清正打得激烈，刀光剑影来回时候，金属相撞低闷或高冽的声响惊得周围林中乌鸦雀鸟片片飞出。
　　造孽啊造孽，鸟朋鹤友，扰你们清净了。

　　“姑娘跑快些啊！”
　　小哥大约见不过我缓慢的模样，方旋身挡住素清剑端一记直刺，就朝我大声吼来。
　　我撩起裙摆，拔腿朝来时路跑回，“保重！”
　　砰——！
　　又是一声刀剑对峙的高响，我心猛地一跳。
　　“朝南溪山！殿下在前方接应！”

　　闻言，我调转方向，见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还没人占据上风。心下松了一分，撩裙拔腿，朝南溪山方向跑去。

　　身后刀剑杀声愈来愈远，我脱力一般躺倒在路边草丛。
　　闭眼，和暖日光照在脸上，如同慰藉一般。脑袋里却全是两人打斗的刀光剑影。这具躯体太过羸弱，两三里路程就成了一幅狗喘模样。若是驱车小哥打不过素清，若是他就此丧命——
　　我身上又多一桩因果。

　　届时我在人间辛辛苦苦几十年，在判官笔下倒欠一笔横债。返身回去送死，我又着实不甘心。

　　日光被遮挡。
　　“咦？有个人……”
　　声音轻飘飘的，是个年轻男子。

　　我睁眼，眼前一张离我不过一个手掌距离的大脸。
　　男子把手覆在我额上，又给我搭脉，大脸凝眼蹙眉，似在思索，“没病。”
　　他下了简单的结论，凑近的大脸离远，至我三尺距离后，变成小脸。

　　我起身，眼前男子衣着深蓝宽松棉布袍，一顶深蓝大帽盖住整个头顶，只露出分明的鬓角和两侧的乌发。
　　右肩还挂了个褐色包袱。
　　他神秘兮兮地笑：“你与其他人不一样。”

　　我也神秘兮兮地答：“每个人都独一无二，与众不同。”

　　他没再回话，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抬脚要继续赶路。
　　“阁下稍等，我想问阁下借个东西。”
　　他顿住脚，转头看我。
　　“借一把刀，其它利器也行。”
　　他把包袱放下，解开结，在一堆深蓝色衣物中翻翻找找。
　　若是真遇上匪徒，在他找利器的片刻，匪徒已把他架走了。我有些怀疑，他当真有利器？

　　“我是个道士。”
　　大致看得出。
　　“不喜打杀。”
　　意思是没有刀？那方才翻找作甚？

　　他悉悉簌簌取出一个弹弓，朝我递来。我一时不确定要不要接。这东西伤人不足，惹怒对方绰绰有余。要是素清以为我在羞辱她，被彻底激怒，不要命地杀过来，我呜呼哀哉啊。

　　男子又扬了扬手中弹弓，示意我接下。
　　“我昔日山中修行，便是用此弹弓打退心怀歹意的大蛇野猪。”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正仔细端详这弹弓有何奇异之处，头发却忽地散下来，我伸手摸去——金簪落地清脆作响，本就摇摇欲坠的发髻彻底没了形。

　　男子手中是我的绿色发带，随风轻飘。
　　“抵押。”他声音懒洋洋的随意。
　　一根布带子？

　　我追问：“弹弓，我去何处还你？”
　　他把发带随意挽个结，系在手腕上，抬脚挡开茵茵绿丛，“有缘见面再还，不还也无妨。”

　　绿带随着深蓝长袍飘飞，那道士手腕上的结还挺好看。

　　我一路搜寻了几十颗拇指头大小的石头，揣在怀中，预备在方才的刀剑战局中加入弹弓这一冷兵器。
　　离马车停处几百步的距离，似乎立了十几人，黑乎乎一团。

　　待我鬼祟走近细看，其中一人约莫是白色衣衫，方才离得远，被当作背景略去了。
　　再走进，距离不过百尺时候，我才看清，白衫人竟司元贞。

　　他应是先瞧见了我，朝我愈走愈近，风声猎猎衣袂翻飞时，我瞧见他眼中似有水光闪过，再揉揉眼细看——那是一双炯炯亮堂的眼，方才定是我看走眼了。

　　“可有受伤？”
　　他的声音比往常低沉，我有些不习惯地摇摇头。
　　“是我没考虑周全。”
　　我急忙摆手，“贼人虽是千日做贼，我们断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嘴角扬了扬，似乎有愉悦的事情。

　　我跟在他身后，马车停处，周围草木皆断，还有些沾血布块在地。人虽多，四下却极静，显得十几人的呼吸声竟有些喧闹。我目光往喘息最重那处找去，是素清。
　　她被两个黑衣人押着，目光似剑光般锋利，欲刺入我心口。

　　“殿下，她是大皇子的细作！”
　　十几个黑衣人目光齐齐聚在我身上。

　　给毒药的是大皇子？那素清杀我，要为司元贞除害，那……她也是细作，司元贞埋在宋尚书府的细作。素清是司元贞的人，想来那日断手不过是做做表面样子，安抚我罢了。素清想杀我，我虽不欲多生因果，成为人后，却也第一次地起了杀心。人类讲究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讲究一下。

　　四周寂静得连众人呼吸声也愈加不可闻。没了发带束缚的发丝，缕缕吹绕在眼前，我想起那小道士腕上飘飞的发带。

　　司元贞没回头，直挺挺站着，似乎不为素清言语所动。不管他信不信，凭他对沛沛有意，料想他就不会杀我。

　　我接她的话：“实不相瞒，细作一事，我亦是方从素清口中得知。”
　　素清此刻目光凛冽杀意犹如实质，若是意念可以杀人，我此刻怕是被她千刀万剐了。
　　我佯装害怕地扯扯司元贞衣袖。

　　他从黑衣卫腰侧抽出柄弯刀，我跟在他身后。直至停步，我看见弯刀悬在素清胸前。她神色渐渐变得凄惶，方才干练的狠意全然不见，嘴上仍不认输：“这刀该对准的是她！”

　　弯刀再往前几分，捅开的便是地府大门。

　　我在一旁冷冷看着，司元贞对沛沛还真是情深，好于此，可惜坏也于此，之后与他提离开的事，他大半不答应。

　　弯刀提起，朝素清肩侧划了下去，我有些失望地闭眼。
　　睁眼，素清肩处伤口一片血红，细看能见到裸漏的森白骨头，她却一声不吭，只用恨意眼神瞪我。
　　天地良心啊，这一刀是司元贞砍的。

　　“我不欲亲手杀你，但你若再说一句，我便再来一刀。”
　　司元贞声音平淡，话语却诛心得很。我感觉有寒意在周身浸延。这样折磨，不如直接给她个痛快，我与她都一了百了。

　　在我愣神时刻，十几个黑衣守卫极快抽出弯刀，以司元贞为中心，倒步拢作一团。
　　低矮的从中，粗壮的树身后，蓦地现出几十个蒙面持刀黑衣刺客，黑压压地冲过来。
　　又来？
　　瞧着这波刺客，该是冲司元贞来的，否则杀我一个弱女子，哪需这般阵仗。

　　司元贞一手将我陇在怀中，一手持刀防范。刺客质量委实不大好。守卫不说一打十，一打五也是绰绰有余。刀光纷飞之间，热液横洒，粗糙树身如同抹了血色深漆，惨叫声不绝于耳。
　　不过两刻时间，刺客残的残，死的死，黑衣卫不过破了半块衣裳。

　　空气里，弥漫一股腥味的轻松氛围。

　　弹弓呢？
　　我上下摸索，动静引起司元贞注意，他低头看来。
　　“我向别人借了个东西自保，现下找不见了。”
　　我四下找寻，忽地见一黑衣刺客倒身处露出一节褐色，小跑过去，果真是那把弹弓，沾了猩红血迹。司元贞紧跟我身后。
　　身后，他身后还有一人！
　　“竖子受死！”

　　我想也没想地躲在他身前，“身后有人！”
　　他该是来不及躲了，刺客不过四尺距离，守卫再如何快地过来，司元贞也必定要挨上一刀。刺客目标只是司元贞，若是得手，没道理对我追着砍了。

　　“啊——”
　　这是一声很羸弱的痛呼，是一道女子气息将绝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痛苦不堪的男声，那个刺客，一口气没出完便没动静了。没有司元贞的声音。
　　我好奇地从他身前探出去：女声是素清。

　　彼时她左胸被刺透，黑衣瞧不出血色，昏昏喊了句殿下，接着瞳孔放大，再没醒来。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为折磨自己的人送命，素清脑袋怎么想的？我若是她，便趁刺客得手后的乱况逃之夭夭。这情况真是又怪又乱，没道理，理不清。

　　守卫齐刷刷跪下请罪，司元贞拍了拍我，我回过神，跟在他身后，他后背白衫上是一片血红。
　　素清的血。

　　驱车小哥将司元贞引入一辆马车，片刻后，他一身蓝色出来。
　　我问小哥：“换下的衣裳呢？”
　　小哥带着几分恭敬回答：“沾血不吉利，殿下命小的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