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夜宫 ...
-
夜宫佷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红灯帐,彩纹绣,明灯高悬,屋内人静,香气氤氲。
龙凤簟,合祥衾,喜帕轻挑,人面桃花,含笑盈盈。
盘龙卧凤的红毯盖住了清寒白玉,却掩不住寒光微凉,那是独属于我的悲寂。
我盘旋于玉梁之上,他看不见我,我却可以望见他,他的落满星辰的双眸,他的如画修长的眉,他的唇,他的发,依旧那么美好,那么温柔。我就那样看着,黯然看着,蓦地,泪眼朦胧。我还有泪?从不知道,鬼也可以流泪。寒气不断从我体内溢出,与寒玉相交结,缠绕,却终抵不过那艳红喜烛所散发出的温柔。室内依旧温暖如春,独我。冰凉。其实鬼之所以冰凉,不是因为没有了□□,而是没有了心。一颗心,痛到碎成了片,也在体内涌动,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那不堪的回忆。
一袭白衣如月下之水水倾泻而下,如画的眉目间隐着若有若无的笑,月华退却,只留那双眸,如春风,泛着温柔。 白袖轻轻掩住了双眸,也掩住了天地,只留一片清香,萦绕鼻翼。他的声音,仿佛穿透竹林的清新,他说:“女孩子不可以见血。”那一刻,温热的气息,直传心底。
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躺在在他温软的怀里,呼吸着那若有若无的清香,闭上眼,仿佛置身云间。任是刀关剑影,血流成河,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与舒适。
那夜,他救了受人围攻的我——夜宫第一杀手,夜未凉。
他说:“我叫宿辰。”
宿辰,夜宿星辰,多么美妙的名字,可我却忘了,星辰,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仍是那样温柔,那样轻逸,只是,对着别人。他轻轻地抚着新娘娇媚的面庞,他说:“娘子,你真美。”
“未凉,你真美。”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温柔,梨花飞舞,花下相依,如梦迷离。他举着手中一支白玉簪,片片剔透的花瓣,纹路清晰可见,在斑斑点点的阳光下,透着晶莹。这是一支极美的白梅,只是,没有芯。他轻抚着我如缎的黑发,说:“等我做好了,要将它送给我的妻。”
新娘含羞低下头,面颊绯红,轻咬红唇,掩不住的笑,凤凰金钗在明灯下耀眼晃动。我撇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一幕,太过伤人。可悲的人,总是梦碎了也不忍承认,固执地守着,直到碎了的心被再次蹂躏。
晨光斜洒,香软金榻上,他将我一缕青丝绕在指间,青丝散开,他复将两缕青丝缠绕,成结。一缕是他,一缕是我。他说:“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离。”我笑着扯开:“谁要和你结发为夫妻?”
他不语,只是温柔的笑了,他拨开我耳畔的发,贴在耳际,轻声问道:“未凉,你爱我么?”
暖湿的气息挑动着每一个毛孔,你爱我么?那双落满星陈的眸子闪着点点星光 ,星光黯去后,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看不穿,猜不透。明知那是个无底洞 ,却还是奋不顾身地往里跳。最终,被黑暗吞噬,再无光明。
我素白的脸上泛起阵阵红晕,他的手温柔的在我脸上划过,拿手苍白修长,却突兀有力,是常使剑的右手:“那么你愿意帮我吗?”
我身子一震,眼中笑意退却,怔怔地望着他,如夜的双眸,星光闪烁。满脸温柔醉人。
“我会娶你的。”他轻柔的声音响起,透过丝丝乱发,直入心底。
我直起身,冷笑道:“这算是交易吗?”
他仍是温柔地笑,那笑,如春风,如皎月,比冬日的暖阳更为醉人,松软的唇轻轻地贴上,他低声呢喃:“未凉,我好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他眼中泛起迷离,我感到颈间一阵冰凉,他,在流泪。
轻纱翻滚,影婆娑;晨曦微润,风清凉。
多么可笑,明明知道那温柔下是锋芒毕露,明明知道一旦答应便会万劫不复,却仍是忍不住答应了,含着泪,忍着痛,抱着那一丝飘渺的希望,答应了。万劫不复又如何?飞灰湮灭又如何?只要是他的意愿,我永远无法拒绝。
他轻轻为她取下金凤簪,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不住地轻颤,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他俊美的面庞在红灯彩帐下更显温柔。
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原来,没有了心,那空洞的痛,更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守在这里,不明白那忘川之水日夜流淌,自己却为什么迟迟不肯饮下。是怕么?怕自己会忘记,忘记他?不,是不甘哪!不甘自己的牺牲换来的却是他的冰冷,不甘自己一片真心被他践踏。于是,告诉自己,不能忘,要记得他,生生世世记得他,要生生世世恨他!可,自己放弃新生,宁愿孤寂千年,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局面,叫我,情何以堪?他,到底没有爱过我。不然,怎么可以这么快就将我忘记?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似水流年真的可以带走他的记忆吗 ?又或者,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我?
水晶灯下,白玉殿内,他居高临下的望着我。温柔不复,笑意不存,春风一旦冻结,比千年寒冰更为寒冷。
“夜未凉。”未凉,未凉,分明早已冰凉。
我跪在寒玉上在,低着头,眼中干涩,他是在叫我吗?可,为什么,听起来却是那么刺耳?
水晶杯在眼底绽放着耀眼的光,我缓缓闭上眼,从白袖捂住双眸的那刻起,从青丝被缭乱的那刻起,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傲立江湖的夜宫宫主死了,是中毒而亡,下毒之人,正是夜宫第一杀手——夜未凉。
我缓缓抬起头,眸中仍有光芒闪烁:“你爱过我吗?”只能说是爱过,如果还爱,又怎么能这么狠心?可即便这卑微的爱过,这祈求的一丝安慰,他也不肯给我。
他面无表情,缓缓走下白玉阶,行至我面前,以新任宫主的身份,望着我,居高临下。他缓缓蹲下,端起我面前的水晶杯,里面是酒,毒酒,沾上一点,便肠穿肚烂。此毒,名为“无心”。
他温柔地将酒杯端至我唇边,我努力地望着他,望着他宛若星辰的双眸,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痛苦,不忍,愧疚,甚至是怜悯。可,什也没有,星辰依旧闪烁,只是,寒光毕现。
突然明白,自己于他而言,连一颗棋子也不是。还可笑地问“有没有爱过我?”爱过吗?我爱你只不过是一句话,就好像“我叫宿辰”一样,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代表。也只有我,才傻到去相信,去珍藏,也许,他早已忘记。
我笑了,笑得凄苦,笑得悲凉。
他曾说:“未凉,你真美。”
他曾说:“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离。”
他曾说:“我会娶你的。”
他曾说:“未凉,我好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
原来,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只是自己精心营造的一个梦,一个短暂,幸福,却又遥不可及的梦啊!
我放肆地笑,把平生积攒的笑一次爆发。苦也是笑,痛也是笑,伤也是笑,泪也是笑。在笑声中,一切抛之脑后,一切不复存在。笑吧笑吧,夜未凉,你这一生,难道不好笑吗?
笑到最后,声嘶了,力竭了,却还想笑。眼中有滚烫的液体涌出,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仅仅是一闪而过,一件要扔的破衣,又如何值得他浪费表情?
可,宿辰,你可知道,当我将药端到宫主面前时,我是多么的心痛,几乎不能呼吸。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他问:“值吗?”我眸中泛起薄雾,轻咬嘴唇,道:“值。”然后,他笑了,笑得悲凉,笑得温柔,他一仰头,清酒尽数落入口中,一滴,不剩。然后,他消瘦的身躯缓缓倒下,他说:“未凉,你要幸福。”泪,不住的落下,他,爱我,而我,却选择了你。
液体从脸庞滑落,落入杯中,在清酒中缓缓化开,是,血!妖艳刺目的血!宿辰,你曾说:“女孩子不可以见血。”而如今,我是在淌血,为你淌血!
我不在笑了,或者说,再也笑不出来了。我一把夺过酒杯,一仰头,烈酒血泪化入肠中,滚烫,滚烫,烫的人心都要化开。
他的身影开始模糊,他转身,离开,身后,我缓缓,倒下。
无心,无心,郎本无心啊......
他缓缓低下头去,那张温唇落在了新娘柔软的唇瓣上,新娘轻闭着眼,睫毛不住地颤抖,脸上更添深红。
蓦地,新娘一把推开他,他有些错愕,立即又温柔一笑:“怎么了?”
新娘娇羞地低下头,喃喃道:“我们,还没有喝交杯酒呢。”
她笑得更加温柔,仿佛要把一切柔化,
金色酒杯交错,他苍白纤长的手更显削瘦,突兀的线条在暖烛下却是无比温柔。
新娘注视着他将杯中之酒全部喝下,一滴也未曾酒落,突然笑咯,笑得诡异,笑的妖冶:“好喝吗?”
他微笑着点点头,立刻,笑容僵住了,落满星辰的双眸终于流露出惊恐。
我透过新娘如水的双眸注视着他,我在微笑,心,却更痛,痛的仿若整个魂魄都要被生生撕裂。
他捂住胸口,痛苦的弯下腰,双眉紧蹙,俊逸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因扭曲而狰狞。他望着我,眼中是因惑,是怨恨,是不甘。
“和你当初给我的一样。”我轻声道,声音通过新娘的红唇飘出,有些飘渺,如花的面孔仍保持着微笑,却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身子一怔,满眼星辰以开始黯淡,知道什么也没有了,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然后,他笑了,笑得坦然,笑得温柔,如二月春风,三月挑花。一缕鲜红从嘴角涌出,他缓缓倒下,嘴角费力张合。
几个字重重砸在我的心上,我全身僵住了,甚至连痛也感觉不到了,连呼吸也忘记了。看着他缓缓倒下,我忽然意识到,我杀了他!夜未凉杀了星宿,杀了她永生最爱的人!
我轻抚着他的黑发,曾经,多么飘逸,风流,如今,无力的垂在榻上,满是喜红变得好刺眼,就连那温柔的烛光,此刻,也化作寒凉,
自己无尽的等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可,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开心?宿辰啊宿辰,你可以面无表情的杀我,我却不能好不心痛的伤害你,是我太没用?还是,你太绝情!你费尽心机得到宫主的位置又如何?最终,一杯清酒两行泪,终使皮赴了黄泉。
眼泪湿了红裳,现在才明白,自己不是恨,是爱啊!刻苦铭心的爱!以为爱,所以不甘;因为爱,所以不甘;因为爱,所以生恨!
忘川之水不息,恩怨情仇不断,宿辰,三生石畔,可有你我今生的恩怨?
可宿辰,我的宿辰,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依然傻傻地相信,你是爱过我的,只是那爱,太微不足道,远比不上权倾天下,力冠江湖。但,我仍爱你,厚颜无耻地爱着你,因为你说:“未凉,对不起。”
他永远没有告诉她,在他喝下毒酒的那日,白玉梅花簪碎了,碎在他掌心,寒光白玉中一抹鲜红耀眼,那是他的血,亦是白梅花芯。他说:“人已去,簪何留。”
那日,他流泪了。他生平只流过三次泪,第一次是七岁那年,他躺在尸体中,他父母,他姐弟,他至亲之人的尸体中,血,浸透衣衫,泪,混入血中。那时,他便发誓,一定要当上夜宫宫主,手刃敌人,报灭门之仇。而此后的两次,皆是为她。
为了报仇,他不惜利用她,伤害她,甚至亲手将她推向死亡的深渊。可,他爱她,从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她,爱她于梨花缠绕飞舞的青丝,爱她锁着淡淡哀愁的眉,爱她隐含秋雨的眸,更爱她那份超脱世俗如梅的清淡。
她,面对众敌的淡漠;
她,温柔娇俏的笑脸;
她,哀转悲绝的目光;
她,凄厉绝望的笑;
她划过苍白面庞的触目惊人的血泪,这些,他永生难忘。
他是真的真的很爱她,爱如骨髓。所以,当他倒下时,他是那么坦然,终于可以放下,放下沉重的包袱,放下隐埋至深的痛。当他看到她时,是那么欣慰。今生,能再见她已是莫大的幸运。更何况看见他的泪。他多想告诉她,死在他手上,他是多么地幸福,能得她一滴泪,他永生无憾......
流年逝,光华转。
泪尽出,情不断。
水长绵,恨不绝。
飞花乱,夜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