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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圈住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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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东京五光十色,浓稠的夜色被铺天盖地的霓虹驱散开来,亮如白昼。行人和车辆在错综的街道间来来往往,谈笑声、喇叭声、音响声……各式的声音或高或低、此起彼伏,好似一曲即兴演奏的都市繁华乐。
相对的,此时车内就安静极了。手冢本就少言,自是专心开车,而不二也是从上车以来便一言不发,既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问要去哪,静得如同没有他这个人一般。
蓝色的保时捷沿着街道七弯八拐,最后驶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在一家酒吧前停了下来。
虽不处在闹市区,这家渊醉本身在一些上流人士间却是极出名的,因其隐蔽性好、服务质量高的缘故,他们常常会选择来此谈事或放纵。
解开安全带,手冢扭头对后面的不二说了声下车,便率先开门跨了出去。
然而直到他将车门关上,后车门也毫无动静。
……睡着了么?
挑了下眉,手冢上前敲了敲车窗,便看见坐在后面的人如同入定了一般地背脊僵直,一动不动。
不对劲。
眼前闪过不二上车前有些奇怪的反应,手冢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拉开车门,“不二先生?”
白衬衣下的双肩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僵坐在那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侧过脑袋,莹蓝的双眸望向手冢,目光在酒吧变幻的霓虹下竟有几分迷蒙。
原来是真的睡着了……
松了口气,手冢看着此时略显稚气、单纯好似小动物一般的不二,声音不自觉地就柔和下来。
“到了,下车吧。”他说着,唇线没有了平日里的那般紧绷,乍看上去竟像是微微笑着的。
然而不二依旧是那样定定地望着手冢,就好像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一样。
心中咯噔一下,手冢终于意识到不二的情况不对。他看着他,那人精致秀气的面容微微地发白,眸色较平时有些深,一眼望去仿佛平静无波,再看便又有如无数暗流汹涌激荡,好似正在某种强烈的情绪下隐忍挣扎。
但手冢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也不敢随便晃他,只好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试图换回他的神志。
“不二先生?不二?不二……”
这种状态大概持续了有近三分钟,不二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纤长的睫毛动了动,眸中的那抹深色便渐渐褪去,仿佛雾散十分的湖泊,恢复了一贯的清透莹蓝。
他看了手冢半晌,“……到了?”
“啊。”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手冢几乎都忍不住想要微笑了,“下车吧。”他说。
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让手冢等了很久,不二一面道歉一面急忙跨出车外,却不想腿脚发软,身子一个不稳,便失控地往前栽去——
“小心。”
手冢及时伸手一拦,顺势将不二拢入怀中。
怀中的身体单薄、瘦削,同样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他却能将他单手抱个满怀,所触的肌肤也全是一片冰冰的凉,这让手冢不由地就皱了眉。
“还好吗?”他脱口问道。
圈住自己的手臂强势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存在感极强,贴在衣服上仿佛就有一种火烧般的热力沿着皮肤扩散开来,让不二极度不自在。他连忙后撤一步站好,手冢的臂膀也在同一时间默契地松开。
“不要紧。”不二回了个微笑,眼睛却不看他。
“只是……晕车。”他说。
晕车……么?
手冢不置可否。既然他不愿意说,他自是不会强求。
“走吧。”他转过身去,率先走进了酒吧。
熟门熟路地在包间里落了座——这家酒吧的包间是隐蔽私密式的,没有熟人的引荐店员不会放行,手冢点了杯威士忌,然后没问不二的意见就直接替他要了杯果汁。
有些好笑地看着对面的人刻意将果汁里的冰块搅得叮当作响,以此来表达愤懑的举动,手冢解释道:“身体不舒服不宜饮酒。”
不二怔了一下,有些诧异于眼前这个看似冷硬得与一块石头无异的人居然也有细心体贴的一面,但是毫无疑问的,先前的所有不满因了这一句兴许只是形式的关怀全都消散了,他端起模样精致诱人的果汁喝了一口,然后瞬间变得欣喜——是他最爱的苹果汁!
“喜欢?”手冢问。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开心,他也有淡淡的愉悦,或许,快乐会传染什么的是真的吧。
“嗯,我喜欢苹果。”惊喜于口中纯正清甜的味道,不二抬头回了他一个真心的笑容。
“……”
看着他的那个笑容,手冢有一瞬的失神。
那不是他一贯的、面具似的浅笑,它更具真实、更加自然、更富有灵气。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隐约可见一星清越的光自那抹弯起的蓝中点亮,盈盈夺目,好似月夜下的粼粼波光,就这么一直荡进了手冢心里,激起层层的涟漪。
这是一种全然陌生、难以言表的感觉。
说不上喜悦,甚至是有些痛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不自然地跳动着,但却又是柔软一片。
手冢用力闭了下眼睛,企图压下这种陌生的情绪,便听到不二的声音再次响起:
“呐,手冢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不二把杯子放下,看着手冢。他想了想,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话题可谈才对。
然而对面的人凝视他良久,一开口却是不着边际的两个字:“手冢。”
“……诶?”
不二怔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有些想笑,然而当他看到那人格外认真执着、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神时忽然就又笑不出来了。
他的认真总是极富感染力。不二想。
他是个随性惯了的人,凡事兴趣所致,很少会对什么抱有执念,所以当他听裕太说有人会为了可以靠后期特效处理替代的雪景而如何如何坚持带伤拍戏时不免惊奇了,他刻意去找了那部片子来看,而片中那个雪中带伤出演动作戏、奔跑跳跃间毫无瑕疵的男主角深深地震撼了他——那是他难以企及的执着和热忱。
可是……
他低垂了眼睛,“那么,手冢到底有什么事呢?”他重新去翻搅杯中的冰块,“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想起自己突兀地出现、擅自将他带出来的行为手冢自觉有些欠妥,他敛了敛心神,直接切入正题:“关于小野泽的事你知道多少?”
远山说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然而被动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手冢凝睇着他,“请告诉我。”
首映礼那晚,不二的出现只是一个单纯的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虽然在得知不二的身份后,他也有把不二的那篇文稿找出来看过,客观、真实,并无恶意的揣测或是夸大其词无中生有,不像是会为了博取关注而制造事端的人,但他也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性。
公司彻查过同性丑闻事件,是当时在场的工作人员因为金钱利益出卖了他的行踪,但小野这么做的目的和幕后指使却无从得知。如今小野一死,事件的真相更是无从查起。手冢只得寄希望于不二,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
搅动的手猛地顿住,不二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不明白手冢为什么会想到找他问这件事。
“呐,”他抬眼看向手冢,唇边流转出一丝凉薄的笑意,“或许你还不清楚,我可是记、者、哦!”他说得一字一顿,“这么敏感的话题,找我问不要紧吗?”
对面的人却没有接话,他看着他,深色的眸子里隐约有丝情绪浮动,然而太淡太复杂也隐藏得太深,不二看不清也看不懂。
“我知道。”半晌,他说道,语气不知是不是不二的错觉,有些生硬,于是包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开始凝重了。
“请你告诉我。”
沉静了片刻。
“小野先生被枪杀的那晚,”不二终是开口道,“我就在现场。”
他回视他,看到那人在听他说完这话时露出的可以说是震惊的神情,却不知道是否该相信那是他的真实反应,又抑或……不过是演员最拿手的逢场做戏。
不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彼时的情形仿佛又在眼前再现,他不由地闭了下眼睛。
如果那晚他没有多此一举地去拦截他,或是一开始就没看见他……
小野先生大概……
就不会死了吧?
这是他的又一宗,偿还不了的罪啊。
“他临死前有提到一个……”不二再次望向手冢,蓝眸中一片凛冽。
“ka字。”
“所以你也在怀疑我。”手冢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肯定。
没有遗漏他的那个也字,不二望进他深色的眼眸,而那里面一片宁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却又像是什么都有,让他完全无法厘清。
“难道……”他挑眉看他,“不是吗?”
没有再言语,手冢等到不二将杯中的果汁喝完,便站起身来。
“走吧,我送你。”
“诶?”他下意识地便想拒绝,“不用……”
“你认识路?”手冢淡淡地一句反问便瞬间将他所有的挣扎堵了回去,不二只好噤声,乖乖地跟了出去。
本以为又要坐他的车的不二正想着该如何向手冢解释“晕车”的他其实可以乘公交时,却见手冢没有取车就这么走了出来。
他这难道是要步行着送他回去?
“手冢?”他下意识地出声叫住他。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
“你……”
虽然当时他意识不是很清楚但他也能看出来这一带和他家有些距离,而这么远的路,他竟因为他的“晕车”便陪着他一起走吗?而且在他还要再回来取车的情况下?
看着前面那个明明做着傻事却依旧面无表情的人,不二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样的他……
这样的他,真的会是做出那种事的人吗?
见不二自那一个“你”字后便再没有说话,手冢便又转回身去,“走吧。”他说着,语气很淡,却无端地多了一丝温和。
一路无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一前一后地走着,不是来时的大道,而是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一盏盏昏黄的路灯将原本漆黑的路面照得斑驳,不二看见前面在那柔和的光影间穿行的背影,清俊、瘦高、孑然一身,却又至始至终挺得笔直。
他一连多走了几步,追上那人与他并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那一瞬间心里泛起的异样他直到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记忆犹新,酸酸涩涩的,像是有点堵,又像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那么一丝……
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