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晨星》谌梦

1、楔子

　　我执拗地眷恋着她。
　　仿佛追随着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美妙的梦。
　　蔷薇花架下，忍不住想起《红楼梦》里的贾蔷和龄官。我也捡起地上的木棍，不自觉地同贾宝玉一样，被催眠了一般。我开始一心一意地比划她的名字，但又很快不愿意将名字在泥土上写得清晰可辨。我让它成为若隐若现的符文，浸透我害怕别人看见的怯懦与爱恋。

　　我害怕簇拥的人群，害怕他们的目光。我永远跟随在亲密者的身边，抛弃周遭的一切，才能获得追求的自在。
　　爱情的排他性不仅仅存在于我们的关系中，排他性甚至是我固有的特点。
　　我无趣，因为我只沉溺于自己的感受。
　　我虚伪，因为我强装大度却忍不住失望流泪。
　　这样的我，怎能祈求她怜悯的目光停留？哪怕片刻。

　　飘落的蔷薇花瓣，粉色是透出来的。像是她脸颊上两片经年不散的红晕。那是她家族的标志。她的母亲和哥哥也拥有同样的红晕。
　　她就像盛放的蔷薇一样，恣意、鲜活、生动。
　　她总是不自觉地挺着胸，纤细的四肢有节奏地活动着。笑容也经常与她作伴。笑起来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流露出真诚与稚嫩的目光。
　　她不经常穿裙子。整齐的块状的衬衫和裁剪得方正的直筒裤是她最经典的装扮。马尾也梳得规规矩矩。但显得很有精神。
　　她的声音也元气满满，哪怕声线并非那般优美，却在笨拙的发声技巧下唱出生动的充满朝气的歌曲。她也丝毫不忸怩，笑容可爱，举止自然大方。
　　她并不像我一样阴暗。但我却知道，我曾经和她拥有相同的思想方式。
　　但我更自我，更痛苦。

　　爱会让人互相伤害，不是吗？
　　研学旅行第一天的晚上，我们住在同一间旅馆房间中。两个人旁若无人般热切地分享着自己读过的小说，看过的动画。一直到，合并两张单人床，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入睡。
　　我们在研学旅行的第二天晚上，在草地上看着难得一见的满天繁星。我们在黑暗中见证了所有围在一起的学生们的表演。
　　那时候我问了个令我印象深刻的问题。
　　我问她，为什么和王嘉心关系这么好？
　　那时候我感觉到我以一种“介入”的方式，融入了她们。
　　甚至说不清我和谁更亲密。

　　她用一种特别的语气叙述了那个初识的日子。那个我并未进入的日子。
　　那是她第一次在学校洗澡。生理期没有征兆便匆匆到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向初次相识的室友王嘉心求助，没想到后者热心肠地将自己的卫生用品从宿舍带了过来。亲自送给了她。
　　她说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真心对她。因为这是关于私密和卫生的事。
　　说实话，我也被触动。如果有人第一次与我相识就这么做的话。

　　遥远的初中时代，唯一记得清楚的数学知识，此刻竟然是三角形足够稳定。然后情感相关的东西就相当于另外一个纬度的存在，在无知的人们面前展现出截然相反甚至难以描述的模样与变化。三个人的关系，并不牢固。尤其是在“友情”名下的关系。我的心更靠近她。以至于王嘉心另寻密友，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
　　一个完好无损的物件上出现一丝裂缝，紧接着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般的紧随其后的彻底的毁灭。
　　她迷茫于王嘉心的疏远。想要跟随另外两人的步伐，假装自己与宿舍集体紧密相连。
　　但她竟然真的对我毫无保留。
　　她远比我想象的心思细腻。
　　我也远比我想象的心胸狭隘。
　　我和王嘉心一路同行时，告诉她这一切。希望她能带上她，以使她再也不必在与我嬉戏时流露出哀伤的神色。
　　王嘉心照做了。这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不是在我和她约定过之后履行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她赴约。我拒绝了和我关系很好的室友的邀约。倔强地否定了他人的猜测。一直等到几乎班级的女生都离去了。
　　只不过是一个让我无功而返，对着昏暗又空无一人的宿舍茫然的已经失去效力的约定而已。
　　只不过是忍不住颤抖起来，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只不过是在难以抑制的被他人嘲笑的幻象中先一步撤离，选择像刺猬一样刺伤他人而已。
　　只不过是自尊心作祟而已。我那可悲又可怜的自尊心……早已经被轻视被蹂躏的自尊心！
　　我无视她开心的分享，但远比我想象的冷静。我只是冷眼看着。冷淡地回复，并露出克制的虚伪的微笑。
　　我恶劣地想，你抛弃了我，使我蒙羞。你活该被我羞辱。那是你自作自受，我要你和我一样痛苦。
　　于是我猛烈地借用语言冷嘲热讽。我要像真的把一切抛弃一样，像个陌生人一样讽刺她。讽刺她的朝令夕改，不守信用。讽刺她的怯懦。
　　她一开始什么也没说。
　　她竟如此容忍我。

　　于是我们竟然真的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可是我后知后觉的悔恨混合着泪水，带来一个不容否认的事实——我竟真这般丑陋。我竟然做出这种愚蠢的事，违反了道德的准则。
　　我的大脑对此降下惩诫，让我的神经遭受重创。从生理上表现出精神的强大影响力，使我痛苦得仿若被撕裂一般，太阳穴处传来持久的钝痛。
　　我沉默地在黑暗中回到宿舍，走上床，一个人侧卧下来。我痛苦，但又在痛苦中细细品味着我的痛苦。在这过程中沉沉睡去，直至下一个日出。

　　她竟原谅了我，并不是立即原谅。
　　我想她只是明白自己无法介入王嘉心和另外一个人中间而已。
　　而我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和其他人都处得很好。仿佛我真的是个开朗大方的人。
　　我也不再恨她……如果那是恨的话，我是无理取闹的。尽管那件事有很多的前因，堆积了我对她的不信任。但我从未坦言那个约定背后的重大意义。
　　我变得成熟了。
　　但她似乎在成熟的价值观下，不是个体贴懂事的孩子。
　　我总是慢一步理解她。
　　应该是她比我成熟才对。

　　微风阵阵，送来清新的花香。我从回忆中脱身，看着夕阳，祈求着黑夜的到来。
　　西方的传说中，夜枭会在夜晚带走病入膏肓的人的灵魂。

　　我渴望见到这种鸟。
　　渴望在咳出最后一口浑浊的鲜血时，重新显露出清澈如孩童的眼神。那一刻，我的灵魂就会再次看见她，然后被夜枭带走。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甘之如饴。

　　可是我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是否此刻我的灵魂已经脱离了我的身体？

　　“小琳，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