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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主上(一) 我的主上当 ...

  •   我是一名影卫,主上曾赞我是一把称手的利刃。
      我很开心,但我从不过多言语,优秀的影卫只需要一流的执行力,所以我口拙,我无才。
      我的主上是大梁国的三殿下。主上雄才,主上大略,可是圣上不识人。大梁只能有一位太子殿下,所以我清楚主上所求为何。
      主上从不避我,无论谋事,集议。主上应当信极了我。影卫不配受赏,主上的信任才是最好的奖赏。我想我早已得了天下最好的赏赐。
      我每日盼着主上屈起指节轻叩两下桌角,每每此时,我就可以跃下房梁,跪在离主上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听侯调令。
      也有些时候不同。那一日主上满身酒气,慌乱地叩了桌角,我翻身跃下,轻快地落在主上一步之外。主上的脸日犹有泪痕,我一瞬间忘了低头。
      主上从未像那日一样失态过,明明倚靠在床边,魂魄却好似不在此间,连连低喃:“烧了,都烧了……”
      主上仿佛忘了召过我。我重新垂下头,月色透过半掩的窗撒下几缕银辉,殿中昏暗,夜风又吹至塌前,地上有些微凉。主上未动,我也没有作声。只是惊觉此夜此殿,竟只有我与主上二人。
      堂堂皇子,虽非嫡出,只因无人重视,殿里也冷清到了这等地步。
      倘若主上能像太子那样有几位体贴的婢子,此时应当侍立在主上身侧,柔声宽慰。只可惜我非侍者,主上也非太子。
      为刃者,淋惯了血雨,此时却捧不起一块丝罗绢帕,道不出一句温声软语。
      比起宽慰,我更擅于无声。无声地等待,无声地陪伴,无声地离开。
      我以为此夜便会如此不作声地过去。
      然而主上停止了呢喃。我回过神,听见主上低哑的言语,尾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破碎。
      主上说,过来。
      主上说,看着我。
      我于是靠近主上的袍角。殿中一片寂静,我几乎能听见自己杂乱的的心跳。
      我终于抬起了头,借着昏暗的月光,我对上了主上的眼。
      我住日见过这双眼里各种明亮的神色,只是今日,这两弯明池皓月,失了生气,只余下了疲惫。仿佛此后便再不会起什么波澜,仿佛就要就着此刻,直直地沉寂下去。
      仿佛,已有死志。
      我登时大惊,然而主上却突然笑了,笑着笑着,这笑声又听着那般酸楚。
      主上说:“他想要我死啊!我的父亲,为着另一个儿子,就想要了我的命……”
      天家无父子。
      只是未曾料想到,现实摆在面前时,会令人这样的痛,这样的恨。
      我几欲抬手拭去主上眼角泪痕,也只是指尖轻颤,不曾有行动。
      影卫之身何其卑贱,我又怎配触及天颜。
      主上啊,本就该为天之骄子,本就该一朝君临天下,本该是那样尊贵的人……
      我不忍再看,沉默着侧过了头。
      主上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下颌:“你低头做什么,你怕我?”我忙正色回应:“属下不敢。”主上松了手,又一次自嘲般地笑出了声:“你怕我做什么呢?我如今众叛亲离,孤身一人已是穷途末路,没几日活头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的,您贵为皇子,金枝玉叶,您应当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辉……
      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许是见到了我面上的痛苦与挣扎,主上重又坐下。这一次抬手,微凉的指尖点在了我的眉心。主上叹了口气:“你莫要皱眉,眉头拧成个疙瘩样,我看了心烦。”分明是故作轻松的语气。我心里一凉,隐隐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主上又笑了,这样平日不常见的神情,今日却几次三番地出现在主上的面上,我顿感此夜的风又多了几分寒凉,冷意沿着膝盖一寸寸上涌,仿佛只差一个轻飘飘的契机就可以迸发开来,裹挟着气力将人吞噬殆尽。
      “你我年少相识,倘若当日不是我挑走了你,你在影宫待够了时日,出宫必是此届头名,到那时定侍太子,若有幸,也能谋得一官半职。可事已至此。我虽于你有愧,但我不悔。我知影卫一生只侍一主,但你武艺高强,想来太子不会计较这些。我非不明事理之人,也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你何必忧心我不放你离开。”主上迎着月色抬手,空落落地握了握拳,“你是有大才之人,我知你会走的。”
      我心头大震,当即跪落双膝,俯身叩首:“属下只认主上一人差遣,若主上不弃,万不敢擅离!”“时至今日,你还是要与我客套。你定要如此?那好,”主上行至我的身侧,“你起来,不必跪我,我不要你了。”
      我从未料想过主上的遗弃,更没有想过离开,先前叙述的种种于我不过过境清风,风过无痕,遗留下的只有那么一句话,我只知主上说,再不要我了。
      我僵硬地跪在原处。主上已行至窗前,我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扑至主上身侧,我只是大着胆子牵住主上袍角,不住地叩首:“主上,旁的命令属下定会遵从,只是求您,求您……”
      求您不要赶我走……
      我该如何哀求,我该如何挽留。
      我心绪杂乱,不间断地叩首间,又恍惚记起那日初见。
      其实不像主上说的,我跟主上走,是心甘情愿的。应当说,主上愿带我走,才是我莫大的荣幸。
      我出身影宫,大抵是哪位罪臣之子,又或是无父无母的流民。
      但这身血脉,总归是下贱的。
      我仍清楚地记着,影宫的第一课。不是招式,不是规矩,而是活生生的性命。那个被做为范例的孩子,应当不是影卫,与我们年龄相仿,另有一位女子,被人摁在一旁,不住地凄厉哭喊,许是那孩子的阿姐。
      掌事神定气闲坐在一旁饮茶,他只一招手,便有两人持刀上前,就着边上的火燎了燎刀尖,掌事笑着抿了口茶道:“殿下的吩咐,要一面小鼓,你们可剥仔细点儿,出了差错仔细你们自己。”
      于是第一刀就落下,再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那孩子的喊声,一声再比一声低。女子不住地挣扎,哭求,求掌事放过她的幼弟。她说:“求您了,是我的错,求您换我吧……”掌事只是轻飘飘回应了一句:“谁叫你冲撞了殿下呢?殿下要你找鼓你找不来,退而求其次,已是殿下仁义。”
      原来命如草芥之人,剥皮做鼓,已是贵人仁慈。可掌事说,影卫比下人不如。只记得后来掌事命我上前,刀被塞入手中,掌事命我下刀刺在那孩子的心口。我只略一迟疑,原先剥皮那人便一刀划在我的右臂,只记得很疼,我的手一抖,刀尖便没入那孩子心口寸许。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刀没入胸口,人当即是死不了的,刀刃逼在我的颈侧,我只能一刀刀不停地捅入,到最后,不知是失血还是麻木,右臂已失了气力。那孩子原已没了动静,我当他死了,可最后一刀拔出,他猛地挺身,只喊出了一句,阿姐……
      他再没了气息。
      刀刃带出的血溅了我满脸,那孩子死不瞑目。他的阿姐,不知从哪里拼出的气力,推开了一众侍卫,一头撞在了墙上。她最后的哭喊声如同濒死雀鸟的哀鸣。
      我的刀刃脱了手。
      我感到周身气力尽被抽尽,身后人松了桎梏,我跌坐在地,掌事经过我身侧,轻描谈写地说:“影卫,忌兵刃脱手。带他下去鞭十五。”
      这大概是开始,余下的日月,仍不时有人被带入影宫,不过无一生还。依旧是那位殿下的授意,大抵是因为,影宫的刑堂最是出名。经年累月,身上落下的什么伤痕,因何而伤,我已细想不清。
      我所习的武功路数鲜有自保,多为回护,从我第一次提剑起,我便被不断地告知,影卫存在的一切意义,只为了未来的主子。按掌事们的话说,那位主子,最好应当是太子殿下。
      可笑那样草菅人命,猪狗不如的东西,也配被枉称为主。
      只可惜影卫从没得选,到头来,我所拥有的那点少年意气,也几近被消磨殆尽。我的武艺日益精进,那怕只为回护,十人之下,也难近我身。除去武艺,轻功、速记、礼仪、熬刑,我俱是此届头名。我已知不久后出宫,此生太概就要为那人效命。或许不久,也会像其它宫人一样,被随意寻个什么由头,虐杀、遗弃。
      这样的人,纵使皇袍加身也难掩丑恶之态,留他在,无异于埋下祸患,遗害苍生。
      我早已打定主意,来日出宫,必杀太子。我自有一身武艺,若有幸逃脱,此后便隐居山林,若脱身不得……左右不过是死,不过死状惨烈些,死法也不由得我选就是了,本就没什么由得我。我活过的日子不过是烂在泥沼里沉沦,再不会有什么更令我痛苦的事。
      大抵苦难总是一重接过一重,话头说的太满,也算遭了报应。从那掌事第一天指名点我,我就该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竟喜好龙阳,尤好娈童,喝昏了头竟直奔我来,抬手便欲掐住我腕间脉门,我下意识劈出一掌,折了他的右臂。他这才有了几分清明,左右吆喝着,命人将我架到刑架上。
      这一次胡乱责罚,不似寻常,竟没有定数,想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影卫未出影宫前,死伤俱由天定,即使我各项俱是头名,能否活着走出这里,也是由这些渣滓决定。我或许应该隐忍,只是……
      只是实在不甘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主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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