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江风序

47、稳赚不赔 颜宁的

　　颜宁的目光从来人脸上一一扫过，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方霁，他的高徒吕文芳帮他提着药箱侍候在侧。

　　身后跟着的是禁军副统领肖文朗和武英殿大太监汪煦，这两人的出现，让颜宁意识到这并不只是简单的软禁。

　　紧接着又进来一群端着各种使用器具的小内监，低眉敛目，侍立两旁。

　　弘慧跟在众人之后，最后一个进门。他只向颜宁这边远远扫了一眼，眉头便又皱了起来。

　　屈江退至一边，把位置让给方霁，“阿弥陀佛，颜大人刚刚苏醒，神智尚不清楚。小僧未敢擅动，还请方院判示下。”

　　颜宁听罢，轻轻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神中已蒙上了一层雾气。

　　方霁应了一声，并未急着上前查看，反倒先回头找弘慧。

　　经过数日的相处，方霁早已被弘慧的医术所折服。每次诊脉都要问过弘慧，平日里更以师友之礼相待。

　　起初在城南疫病一事上，他就对弘慧的能力颇为赞赏。只是碍于身份，没能与之深谈。

　　此次与弘慧共同为颜宁诊病，更见识了弘慧的手段，只恨没能早些与弘慧结识。

　　方霁出身御医世家，从小修习的都是如何为宫中贵人诊治。而弘慧则师从江湖名医，手段上自是与方霁不同。

　　弘慧的许多处置手段都是方霁闻所未闻的，尤其是那鹿筋管，竟能在病人昏迷时喂药喂水，属实让他震惊不已。

　　方霁经常与弘慧促膝长谈，研讨案例，弘慧总能提出不同的见解。每每谈到兴处，方霁总是免不了要发出一声惋惜的感叹。

　　弘慧的手段非常高明，只可惜大多过于激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用在宫里的。

　　方霁看了一圈，最终在门边发现了弘慧的身影。

　　他向旁边让了两步，朝弘慧拱了拱手，“弘慧法师，请先诊脉。”

　　弘慧双手合十，微微欠了欠身，“方院判客气了，您请吧。”

　　方霁还要再请，却被吕文芳拦住了，“师父，诊脉要紧。”

　　方霁闻言没再推辞，朝弘慧点了点头，从吕文芳手里接过了药箱。

　　方霁诊完脉，又翻了一下颜宁的眼睑。看着颜宁略显空洞的眼神，方霁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弘慧法师，请您再诊一诊吧。”

　　弘慧却依然没有上前，“人既醒了也不必诊了，脉象如何，方大人给贫僧知会一声即可。”

　　那日弘慧被诓到廷尉司，一见到颜宁当时脸就黑了。待到听说是颜宁自己运功把自己弄成这样，他当时气得只想甩袖子走人。

　　“他自己作死，还救他作甚！”

　　如今见颜宁醒来，他心里的火气立时便烧了起来，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颜宁扫了弘慧一眼便迅速收回了目光，他知道弘慧这次真是气得狠了。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如果他不拿自己当靶子，等皇帝耐心耗尽，恐怕他连躺在这里看弘慧发脾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进廷尉司这件事，在颜宁看来，属实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只要能拖到冬月十七佛诞日，太妃与皇帝去护国寺祈福，势必会见到他安排好的人。只要皇帝派人调查，自会有人将赵濯的罪证一项一项透到皇帝面前。

　　只一条偷换皇嗣的罪名，便足以将赵濯钉死了，更别提其他。

　　再配合姚新远手上的证据，赵涟亦可同时洗清冤屈。无论刺杀案的主使是谁，只要不是赵涟，那便够了。

　　而那时赵涟正被软禁，康王府被封。颜宁身陷廷尉司，他的亲信心腹也早已被清理干净。康王党失势已有一月之久，皇帝就算再怎么怀疑是党争，却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万一他真的运气不好，死了在了廷尉司，那赵濯更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私刑虐死当朝一品侯爷，这个罪名落下来，赵濯不死也要脱层皮。

　　待姚新远的案件结清，赵涟照样可以风光回京。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赵濯都不会再有入主东宫的机会，珉王党也将再无翻身的可能。

　　而赵煜如今羽翼未丰，哪怕他身后有神秘之人暗中搅局，也不可能在短时内将赵煜推到足以争储的位置。

　　即便皇帝再不情愿，他也别无选择。最终坐上太子之位的人，只能是赵涟。

　　可如今这形势却让颜宁有些看不懂，他不过是昏睡了片刻，怎会被送到平岭梅园？

　　赵濯当不至于蠢到这么快便把自己重伤的消息透到御前，他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弘慧，他又怎会被牵扯进来？

　　颜宁正思索着，便听方霁说，“颜大人脉象尚可，只不知为何仍是神志不清，法师还是再诊一诊吧。”

　　颜宁抬起眼皮，看了弘慧一眼，可弘慧却并不理他。颜宁目光微垂，只好再次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只听弘慧一声叹息，终于还是搭上了颜宁的手腕。颜宁缓缓睁开眼，朝弘慧使了个眼色。

　　弘慧抬眼瞥见颜宁看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一见弘慧色变，方霁便有些吃不准了，“法师，莫非老朽前日的方子出了什么差错？”

　　“唔，”弘慧应了一声，“大人方子很好，并无差错。只是颜侯内伤太重，暂未恢复，还需安睡数日，以便调养。”

　　颜宁一听，立即朝弘慧眨了眨眼。

　　弘慧却没有理他，只吩咐道：“云江，取银针来。”

　　眼看着弘慧就要下针，颜宁只好将目光投向屈江。可屈江却只是低头捧着针袋，眼观鼻，鼻观心。

　　弘慧瞪了颜宁一眼，直接一针下去，颜宁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再次昏睡过去。

　　弘慧怎会不知颜宁心思，他分明就是想让自己撤掉鹿筋管，再说个什么“需要静养”的理由把闲人带走，好方便他问话。

　　可弘慧却不能放任他如此，他现在虽已醒转，但心脉仍如枯叶一般脆弱，怎能经得起那样操劳。

　　方霁说脉象尚可，也不过是和前几日相比，略有好转而已。

　　颜宁以为他只是昏睡了片刻，殊不知自他冬至那日吐血晕厥，至今已过了半月有余。

　　弘慧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若不是有方霁在，单凭他一个人，能否保得住颜宁的命还真的不好说。

　　他还记得他们刚被送到平岭梅园那日，颜宁已经药食不进，方霁急得不行，来找弘慧商量。

　　弘慧无奈之下，教了方霁制作鹿筋管的法子。他原本并不抱希望，只因此物对鹿筋的要求十分严格。哪怕他愿意为颜宁破戒去杀一头鹿，取出的鹿筋也不见得能用。

　　也好在方霁身后是皇帝，他将此事禀报后，不过半日宫里便送来了一整根上好的鹿筋。

　　弘慧又花了半日工夫，将那鹿筋制成软管，从颜宁的鼻腔送入胃中。

　　弘慧本以为药灌下去，人总能救回来一些，没成想当夜里颜宁便汗出如油，显然已是气不摄津。

　　弘慧刚搭上颜宁的脉门，整个人便是一愣。颜宁的手凉得宛如尸体一般，不由勾起了弘慧早年间随父亲验尸时的记忆。

　　弘慧就那样呆呆地坐在颜宁床边，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眼看弘慧面色越来越白，方霁连忙叫吕文芳扶弘慧去一旁歇息。又叫人倒了热茶来，他则接手继续为颜宁诊脉。

　　方霁摸到颜宁的手腕，也是心下一惊。连忙又去摸他的脚，果然也是一般的冰凉。

　　吕文芳见状，连忙叫人去灌了汤婆子，又在房中添了两个炭盆，又叫人去熬了参附汤给颜宁吊气。

　　方霁诊完脉面色十分凝重，他看着吕文芳，只说了八个字，“我非华佗，无力回天。”

　　弘慧喝了几口热茶，很快便缓了过来，他重新搭了脉，也觉方霁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颜宁此时脉象极弱，已几近断绝。

　　时而如屋漏，时而如雀啄，时而如鱼翔，时而如虾游。

　　有此脉象便意味着他胃气已绝、脏腑真气外露，是明显的阳气暴脱之症。

　　可弘慧却依然没有放弃，转头叫屈江去准备银针。

　　方霁虚心，站在一旁看着，但只第一针，便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弘慧拿到银针，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便刺入了颜宁的人中穴。

　　颜宁身体猛地一抖，眼皮跟着翻了几翻，便再次昏死过去，没有任何将要苏醒的迹象。

　　弘慧紧接着又扎了颜宁的百会和涌泉，方霁知道他这是想把颜宁涣散的阳气重新聚集起来。

　　方霁重新搭上颜宁的脉，发觉仍是十分微弱，几不可查。

　　弘慧眉头紧锁，“敢问方大人，可有准备艾草。”

　　“有。”

　　方霁一听便知弘慧想要艾灸，连忙叫人去搓艾柱，又叫人去准备生姜片。

　　谁知弘慧却摆了摆手，“不必。”

　　“不用隔姜？”方霁很是惊诧，不要姜片，弘慧竟是想直接在颜宁的身上烧艾！

　　“弘慧法师，这，实在不合规矩啊。处置不当可是会留疤的。”

　　“留疤算什么。”弘慧摇了摇头，“此法若不成，他连命都要没了。”

　　方霁听闻此言，也没再多话。只叫吕文芳在颜宁的关元、气海两穴各烧了一只艾柱。他自己则帮着弘慧，配合施针。

　　眼看着那艾柱越烧越短，逐渐有皮肉烧焦的味道散发出来。方霁似是感受到了皮肤灼伤的疼痛一般，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

　　弘慧连续烧了七壮，颜宁的汗才终于止住。又烧了两壮，颜宁的手脚终于开始回温。

　　只是才刚撤了银针艾灸，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颜宁的脉象又弱了下去，面色如金纸一般，口中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方霁重重叹了口气，已经准备叫人去给颜宁预备后事了。

　　弘慧看着颜宁身上已经几乎愈合的旧伤，狠狠咬了咬牙。

　　他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出瓶塞时，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药瓶方霁从未见过，可见不是弘慧平日里所用。

　　“弘慧法师，此乃何药？”

　　弘慧深深吸了一口气，定定道：“点绛唇。”

　　这瓶药本是聂霆给弘慧用来研究如何解毒的，没成想在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颜宁差点因点绛唇而死，可现在，弘慧却不得不用它来吊住颜宁的命。

　　弘慧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他已没有其他办法。

　　好在颜宁最终还是被救了回来。

　　…………

　　弘慧施针完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次把位置让给了方霁，“接下来，便有劳方大人了。”

　　方霁再次搭上颜宁的手腕，感觉脉象确实比针灸前更平和了一些。

　　待方霁重新开了方子，汪煦才上前询问。

　　听说颜宁可能还要数日才能醒，他也没说什么。和肖文朗对视一眼，便离开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皇帝正在暖阁中歇息。听到内监的回报，只是“嗯”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半晌后，才吩咐道，“叫康王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