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之年》息木辛

51、青丘 做客青丘，

　　斗笠女子离开之时，仍带着深深的疲倦与痛苦。

　　其实细细想来，江寻总觉得，当时匆匆几眼，那个女子身上总是有一种令他熟悉的感觉。

　　只是寥寥数面，实在无以辨别。

　　“如此说来，天界是要去看看了，”谈韶道，“如今沈洛桐之死已经不单单是宫门的事了，若是幕后人与天界有关，那天界不单单是要对宫门下手，怕是对半妆也怀有杀意。”

　　幕后人将沈洛桐之死嫁祸给半妆，何尝不是想借宫门之手端了半妆，如今半妆人界最大据点已经被端了，那下一步呢？

　　谈韶想不通，明明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三者，为何会被联系起来。

　　“好了，”江寻抬手，落在谈韶蹙起的眉头，轻声道，“我已派人将曹空等人送回魔界，既然这边有了线索，你不妨留下几日，若是顺利，这其中关系也必定会浮于水面。”

　　谈韶眨眨眼，轻轻躲开江寻的手，点点头:“此事还要多谢你。”

　　江寻手微顿片刻，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去，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谈韶嘴角上扬，眸光转了转，道:“你知道吗，在千钟寺，我怀疑过你。”

　　“嗯，我知道。”

　　谈韶身体向他微微倾去，望着他的眼睛，江寻被这一举动勾起神魂，一时间有些恍惚，谈韶就这么看着他，问:“你不生气吗？”

　　“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噗嗤——

　　谈韶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

　　谈韶双眼含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你变了好多。”

　　“但又好像没变。”

　　江寻淡淡一挑眉，问:“怎么说?”

　　“你以前脾气很差。”谈韶想了想，简言意骇，“第一次打招呼就想把我往死里打。”

　　他在说寒川谷底的“初打”。

　　“……”江寻脸色冷了冷，看得谈韶笑意一凝。

　　“这并不好笑，”江寻声线冷了不少，“我并不想在你这听到关于寒川谷的事。”

　　不想你再想起你濒死的痛苦，尤其这个痛苦还是源于我。

　　江寻看起来极为严肃，谈韶嘴角不由得有点僵硬，他尴尬地拍拍江寻的肩膀:“害，这又怎么了，我当时不也想把你往死里整吗……”

　　眼见得江寻脸色越来越冷，谈韶声音也不由得弱了几分。

　　莫名其妙……

　　谈韶在心里嘀咕了一声。

　　这样尴尬的场景很快被打破。

　　“二殿下。”

　　一位身着竹月空青之色，头配月银狐族族纹发饰的女子立在院门口。

　　看她服饰贵气，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得体，便能看出她在青丘地位不低。

　　感应到谈韶探究的目光，她浅浅点头致意，报以微笑。

　　谈韶也大大方方地向她回礼。

　　江寻侧眸，目光中的冷冽之色并没有褪去，冷声问:“何事？”

　　一听江寻这般不知礼数谈韶就有些不乐意了，他不满地扯了扯江寻衣袖，江寻一顿，便听到谈韶在他旁边耳语:“对人家姑娘礼貌点不行吗？”

　　“……”

　　然而女子似乎早已习惯江寻的脾性，只是温声道:“帝座听闻殿下带了朋友回来，派人邀二位前往合月台一聚。”

　　九方颂?

　　谈韶望向江寻，江寻微微蹙眉，但语气已经在刻意控制了:“知道了，下去吧。”

　　女子玲珑心思，已然品出这当中变化，便轻轻行了一礼，温声道:“是。”

　　女子走了以后，谈韶问:“刚才的姑娘是?”

　　“我座下执事，法雀。”江寻道。

　　“执事?”谈韶眼里带了些调侃，“看不出来啊，都有执事了，看来还真是个大人物了呀。”

　　“……”

　　谈韶笑意吟吟:“二殿下，我要不要给你行个跪拜大礼才能显出我的满怀敬意啊?”

　　江寻冷笑:“那开始吧。”

　　“?”谈韶轻锤了江寻的肩膀，眉眼弯弯，“你还真摆起谱来了?”

　　在一声声调侃中，江寻总算有了点笑意，他抓住谈韶的手，轻轻放下，道:“法雀血统不低，自小随我那姑母在玉山长大，算是个可以信任之人，日后在青丘有事，我不在的时候你尽可寻她。”

　　“好啊，”谈韶应下，又想起方才法雀来传之事，问，“你哥那里，我要去吗？”

　　“不必，”江寻毫不犹豫道，“我已经让人为你准备好吃食，都是你爱吃的。”

　　谈韶浅浅地眨了眨眼，没有多说什么。

　　“好啊。”

　　安顿好谈韶，江寻便出了门。

　　路尽头的大树下，法雀正仪态端庄地立在那。

　　见江寻来了，她上前几步行了礼。

　　“让下面人手脚快些，谈韶前些日子刚受过伤，午饭不要让他等太久。”江寻道。

　　“是。”

　　两人一道往合月台去，法雀问:“需要找人照顾谈公子吗？”

　　江寻眸色蓦然一沉，侧眸扫视了她一眼，带着上位者的肃杀。

　　法雀微微垂眸，身形却未动半分。

　　“记好了自己的身份。”江寻冷声道，不再多看她。

　　“是。”

　　合月台上。

　　九方颂正立在围栏前，目光暗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回首。

　　来的人只有他的弟弟和弟弟身边的执事。

　　他的目光在江寻身后停留片刻，心中毫无波澜。

　　“阿绥来了。”

　　江寻顿住脚步，抬手行了礼，却被九方颂抬手拦下。

　　“你我兄弟，不必拘礼。”

　　江寻也没有坚持，道:“谈韶身体不适，我没让他来。”

　　九方颂微微一笑:“小事。”

　　江寻目光望向九方颂方才眺望过的远方，问:“兄长方才在看什么？”

　　九方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立着一棵参天大树，九方颂还记得，他们一起种下树的时候。

　　他半天没有声音，其实江寻也知道，这个方向有什么，只是他们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当年去魔界之前，我们曾在这里聚过。”

　　江寻听着，像很多年前一样，安静听兄长安排的弟弟。

　　九方颂好像看到了从前，声音轻了不少:“我时常在想，当初若是没让你去魔界，那该多好。”

　　话音末，带着渐渐显露的恨。

　　江寻侧眸看向九方颂，他比兄长小几岁，从前一直都是仰视他的哥哥，如今已经能与他平视。

　　“兄长，”江寻思量片刻，道，“谈韶并不会误事。”

　　“是吗？”九方颂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话锋带着讥讽，“因为他，我养大的弟弟与我刀剑相向，还不算误事?”

　　江寻眸色微微发冷:“我很早就说过，只要你不动他，我们一切依旧。”

　　“他不仅仅是大业的绊脚石，更是你的弱点，”九方颂道，“你是不劫城的二城主，不久以后更有可能是青丘帝座，你不能有弱点。”

　　“话说的漂亮，”江寻冷冷地瞥了角落里的司寅，“兄长又是如何想的？”

　　九方颂冷眼看向司寅，司寅心中一慌，垂下眼来。

　　两兄弟之间的气息越来越冰冷，片刻，九方颂沉声打破这一僵局，道:“后日天帝设宴，宴请你我。”

　　江寻微微一愣，天帝设宴?那这岂不是去天界最好时机。

　　“好。”江寻没有理由不答应。

　　只是此去天界，江寻倒是想起之前在三重天被那里的守备统领给看到过。

　　他眸色微微一沉，此人是个麻烦。

　　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局结束后，兄弟俩都没说要留，只是望着彼此，相顾无言。

　　江寻有些坐不下去了，他没有久留，起身离席了。

　　出去后，青丘正在飘着毛毛细雨，法雀在他身后支起一柄油纸伞。

　　江寻道:“三重天守备军统领，安排人处理了。”

　　法雀颔首:“是。”

　　她顿了顿，道:“谈公子今日出门了。”

　　江寻闻言，眸色一沉，声音带着冷意:“我说过，不许监视他。”

　　“是门口守卫看到了才通知属下的，”法雀道，“没有人跟踪。”

　　江寻眉头暂疏，道:“以后这种事也不必盯着了。”

　　说罢，他抬脚往谈韶住处去。

　　此时天色已晚，他挥手散退法雀，结果法雀递来的油纸伞。

　　走到院子门前，他抬眼看着还没亮起灯的屋子，他顿住脚步，执着油纸伞，立在朦朦胧胧的雨里，静静地等着。

　　不远处的水洼里传来声响，谈韶一脚踩进小水洼里，他微微蹙眉，但也转瞬即逝，他随意地甩甩脚，一抬头，便看到院子门檐下，立着江寻的一纸剪影。

　　没等谈韶走来，江寻便走过去，将伞倾向他，遮住雾雾的雨滴。

　　谈韶发丝滴着水珠，江寻眸光沉沉，在他的发丝和微湿的衣物上流连。

　　“只是出去逛逛。”

　　“怎么淋湿了？”

　　两人同时开口，闻言，江寻一顿，但谈韶却渐渐有了笑意。

　　“雨不大，便没想遮了，”他抬眼看了看油纸伞，“你还挺贴心。”

　　他近了近江寻身，便能感觉到江寻身上散发的阵阵寒意，想来是在门外等了一会。

　　谈韶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下，问:“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

　　江寻似乎有些不太开心，闻言微微垂眸，道:“刚到，放心。”

　　谈韶噎了噎，江寻这情绪有些明显了，于是他仔细想了想，他也没说错什么话吧？还是说跟他哥吵架了？

　　那也不对啊，刚刚走过来感觉情绪还行吧?

　　难不成，江寻发现他去找血羽了？

　　谈韶眼色沉了沉，他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若是江寻真安排人看着他，那怕是个高手，他刚到青丘，目前看到的也就一个法雀高深莫测了些，莫非……

　　“这伞是法雀给的，”江寻淡声道，“我原也没带伞。”

　　“嗯?”谈韶一怔，抬眸不设防地撞进江寻的眼中，心脏不由得漏了一拍，不知道的以为江寻会读心术……

　　自觉失态，谈韶迅速低咳了一声，笑道:“你还真是捡到宝了。”

　　江寻不语，静静地送他到屋里。

　　谈韶一进屋，就开始解腰封，想着把外衫脱了。

　　江寻喉结微微滑动，不着痕迹地垂眸躲了躲眼神，半晌哑声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不日天帝设宴邀我与兄长至九重天，届时我们可以一起去。”

　　谈韶一听，来了兴致:“你哥能让我去吗?”

　　“此事我有安排，到时候你跟着就行。”

　　谈韶微微一笑:“好啊，那就全听你吩咐了。”

　　谈韶眼中闪着烛光，看起来分外明媚，里衣之下身体的曲线更是若隐若现，江寻暗暗咽下口水，目光带着隐晦的爱欲，这种燥热的情绪让他感到陌生。

　　他忽然转过身，闭了闭眼，他想，谈韶如果知道了，肯定会认为他是个怪物。

　　谈韶倒是被他突然转身吓一跳，问:“你要走了吗？”

　　“嗯。”江寻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早些休息，记得不要着凉。”

　　说罢便出门了，一句话都没让谈韶来得及说。

　　谈韶话噎在嗓子眼，看着快速关上的门，慢慢吐出来:“我又不是凡人，哪能这么容易着凉……”

　　他走到窗前，看着江寻离去的背影，放下窗，然后找了几件衣服，抱着绕到后室，那里有个小小的汤泉，他脱去衣服，走进水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大脑难得得到了一丝空隙放松，谈韶轻声叹着。

　　这些天，他总是想很多。

　　不劫城的傀儡到底有多少?天界和沈洛桐之死有何关联?血羽在哪?还有……

　　江寻的态度。

　　他在朦胧的水汽里睁眼，目光带着冷淡的审度，仿佛在审判某一个虚空。

　　九方颂是他的哥哥，手足至亲，他相信江寻不会害他，但，他同样对九方绥是否会帮助九方颂保持质疑。

　　真矛盾啊……

　　谈韶仰起头，脖子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双目微阖，他突然感觉有点累。

　　慢慢来吧，一件一件来，此去天界，若是能查出沈洛桐之死，也算给半妆一个清白了。

　　然后……

　　傀儡一事万万不能再拖，他要找到所有傀儡，销毁所有隐患。

　　至于在这件事上江寻会不会帮他，他现在是不想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