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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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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见过漫天飘落雪的梨花。风吹过一片、一片、倘若这时候有人摇动树干,顷刻间仿佛下了一场大雪。视野中纷纷扬扬全是芬芳的雪,夭折的香气还弥漫在空中。而花瓣已然宛若折翼的羽毛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初次相识就是在春天的梨园,她还只是个眼睛明亮,剪着短头发的小女孩,有着甜甜的酒窝和雪白的牙齿。家的附近有一片很大的梨园,春天来的时候满树梨花若雪。春天的梨花向来开的繁茂而且肆无忌惮。厚厚的梨花压满枝头的时候远远看去果园就仿佛是一个个巨大的雪白的蘑菇。
那一天她正在梨树下,看着那些厚厚的花瓣被风吹动,在风里打个滚,一瓣一瓣的飘下来。阳光很明亮周围全是暖暖的味道。突然背后一声大喝,然后满树的梨花簌簌而动,如同大雪一般漂落了下来。她吓了一大跳,尖叫的回头看的时候,一个瘦高清秀的小男孩正躲在梨树后面冲他呲牙裂嘴,满脸都是促狭的笑。
她觉得很委屈,被人作弄还被嘲笑,两行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冒了出来,在粉嘟嘟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他有些无措,他只是吓了这个粉团一样的小丫头一下,也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她干嘛要流眼泪啊?他很纳闷。可是她一流泪,他就有些慌,不晓得怎么安慰。只好跑到他身边,把她头上身上落上的好多花瓣一片一片摘了下来。
“那个…我们和好吧”摘完花瓣,他有些讪讪的挠着头
她安静的看着他,心中有一些暖暖的感觉,眼泪也不留了,看着他的尴尬,她觉得很好玩,噗嗤下笑出声来。
那一年他7岁,她5岁。相逢就是这样的偶然和匆匆。
第二次再见到她是半年以后了。她的父亲和他的父亲曾是旧的相识。他父亲是憨厚而勤劳的普通工人,她父亲经商常年在外奔波,几度春秋略有小成后便返乡而居。那日带着妻小来拜访老友。那一日两个老朋友在酒桌上吆三喝六的划拳,喝的满面通红。而他带着她,在附近旷野上玩得不亦乐乎。
采了一大束的野菊花,编了个大大的花环,给她戴在头上。她安静的坐在溪流边,雪白的脚丫沁在凉凉的溪水里晃悠。看着他褊起裤脚满头大汗的在水里捉着那些小鱼小虾。
“看,这是一条彩虹鱼,给,你拿着吧。”
“哥哥什么是彩虹鱼啊?”
“啊那个啊,其实就是鲤面子啊。因为身上的鳞甲能折射出七彩的反光,所以我就叫它彩虹鱼啦,长不大,但是很漂亮,但是是不能吃的哦”
那是一条很小的鱼儿,鳞甲上反射着七彩的光,在阳光下烁烁闪亮。她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滑溜溜有些冰凉。是个小小的美丽生命。起初鱼儿在她手心弹跳了几下,她有些慌就合起了手心。再打开手心的时候已经不会动弹了。
“哥哥、哥哥、鱼儿怎么了,不会动弹了。”她有些害怕,用手指碰了碰鱼儿,那小小的身体很安静的躺在他手心,鳞甲上的光黯淡了下来,渐渐失去了生命的颜色。
他伸头过来看了看,“喔,干死了啊,没关系,哥哥再帮你捉一条。你记得要把它放在玻璃瓶子里,鱼要是没有水就会死掉的哦”他提起那只小小的尸体,把它丢到岸边的土地上。
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鱼儿的□□慢慢干涸。散发着微微的腥气,是慢慢流失的生命的味道。阳光很暖和,他在水里认真的去找那些小鱼儿。她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凉很悲伤的感觉,不觉得泪水又流出来了。她总是安静的哭泣,没有声音,为那些容易失去的美好哀悼。
“哎呀,怎么又哭了,哥哥不是说要再给你捉一条么,真是个爱哭鬼,爱哭鬼!”他只好丢下手里的水草,跑过来安慰她。他身上有淡淡的水草的清香,混杂着隐约的汗水的味道。看着他的手足无措。这些都让她有些暖暖的安定。泪水便不会再流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叫她爱哭鬼,每次他这样叫她的时候,她的脸就会变得红红的,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他便跑过来捏她的鼻子。她躲闪。于是便笑闹做了一处。
慢慢的长大,他们都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有些青涩的幼苗从心里萌发出来。不再聚在一起打闹。他们在不同的中学读书,她不太会骑自行车,每次放学,他都会骑自行车来载她回家。跟别人说她是他的妹妹。
有些蓉蓉的细小毛发,从他唇边长了出来。慢慢声音也变得有些粗粗的。除此之外他愈发的瘦弱和清秀。有时候她父亲留他在家里吃饭,他能吃下很多的东西,仿复瘦弱的身体像个无底洞般怎么也填不满。
周末做完功课,便骑车载着她跑到空旷的原野上。他依旧会用花儿给她编花环,有时候是野月季,有时候是栀子花和荼蘼花。那些盛芳而娇艳花朵总是等不到第二天清晨便枯萎了。即便她把它拆开来插到清水的瓶子里。她便把那些花的花瓣拆下来夹道书页和信封里。屋子里便会充斥着淡淡的花的味道。她便会在淡淡的花香中安静的读书,偶尔会想念他的样子。盼望着下个周末的到来。
他生日的时候,她托人送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给他,厚厚的里面夹满了干涸的花瓣。在扉页上她永娟秀的小字抄了一首诗给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把它珍藏起来,有时候会反复的去读,捻起干涸的花瓣用鼻端嗅那些残余的香。
时光像水一样流过。
他的成绩不好,初中毕业的时候,报考了外地的一个中专,她继续留在家乡读高中,暑假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合伙的生意因为钱的问题,矛盾越来越大,最终决裂。
他去异地读书之前,打电话给她想约她见一面。她母亲接的电话,那几日不幸着凉。她正在高烧,躺在床上吊水。母亲担心她的身体最终没有没有告诉她他的电话。
他在她院子前面的大树前等了她一夜,早晨的时候,被父亲提着耳朵揪回家揍了一顿。
她病好后,打电话到他的家里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家乡。
她托朋友找到了他学校的电话,给他写信。他不接她的电话。保存着她的信从来不拆开。一封又一封,堆积在哪里。亦不会回信。少年的骄傲总是这样的棱角分明。他不恨她,只是赌气,气她不理他。
因为生意的原因,他的家庭经济越来越困难,他假期也不能回家。在读书的城市打暑假工。卖报纸,送桶装水,兼职家教。做过很多工作。暑假的时候,她过来找他,他出去打工未回。她在宿舍等他到很晚。
很晚的时候他回来了,满身的汗渍和污垢,散发着酸臭的味道。
她看到他辛苦的样子,难过的要流泪。
少女的身体散发着柠檬和海藻混杂的清香,看着她雪白的裙,和一脸哀戚的表情。那一刻他觉得,仿佛他在她心中就像那条频死的鱼儿。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暴虐的绝望,在她面前他觉得自惭形秽。但他不需要她的怜悯。
他抓起她的胳膊,把她送到对面的女生宿舍,拖同学照顾她。第二天一早便送她到了车站。卖票送她离开。期间未发一言。
从幼年开始她对他便有一种天然的依赖,他从来未曾这般粗暴的对待过她,她不知所措。去车站的路上不停地流泪。他硬起心来不理会她。车子越行越远,慢慢的他的心里充满了一种绝望。他知道这时候的他们在命运的轨道面前已经完全错开了轨迹。
那一年他们已然相识13年,双唇之间最近的距离未曾超过10厘米。也未曾相互说过我爱你。
回到宿舍,他拿出那个笔记本,在二楼的走廊上把书页间厚厚的花瓣,抖落在了空中。
回家的车途,她的眼泪未曾断过,那些泪水顺着下颌流到细长雪白的脖颈上,慢慢的把胸膛打湿,染得胸襟上面一片冰凉。
到家的时候传来噩耗,他的父亲在生意上耗尽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因为不能忍受生意的失败和债主的辱骂,在大街上带着一根引燃的□□,冲向她父亲的车子。在熊熊火焰中两个曾经一生的挚友,一同化成肢体不全的残骸。
在她知道的时候,他亦收到了噩耗。
他回到家中匆匆的处理完了父亲的丧事,便中断了学业,揣着借来的5百元钱南下打工。
留下家中悲伤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
她体弱的母亲经受不住突然的打击,没有熬过当年的冬天,便死去。
她靠着家中所余剩的资产读完高中,考取了一所艺术学院。毕业后在家乡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画淡雅而安静的油画,卖一些鲜花和自己做的手工的小工艺品度日。安静而苍白。
因为她的美丽和娴静。常有富有的商贾,高价买去她的油画。
她经常去看望他的母亲和妹妹。给他们一些生活的费用。他一去之后杳无音信。母亲和妹妹多年未曾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后来账户中会偶尔得到来历不明的大额汇款,从不同的地方寄来。但他从来不曾打电话回家。
她一直安静而单薄的一个人生活,很多人追求过她,都被她婉言拒绝了。她的画越来越有名气,在她导师的推荐下获得过一些大的国际上的奖项。
每年有几个月的时间她会出去旅行,一个人去那些他曾经汇款过来的城市。希望能够再次遇见他。
年复一年。
长期的旅行和单身生活极大地损伤了她的健康,她本来就是孱弱而单纯的女子。柔顺的躯体里却包藏巨大的坚韧和倔强。
最后一次旅行结束后,她去检查了身体。看着化验的单据,她的心中怅然若失。
她平静的拒绝了所有的治疗,回到家中整理最后的遗物。就算是死亡也想要保留她的美丽和安静,多年的平静和绝望,对她来说死亡也许是个幸运的结束罢了。但是心中残留着小小的侥幸,希望就算是最后被他看到的时候她还能是最初的样子。
带上她的积蓄。她又去了他的家里看望他的母亲。最后的日子她希望能和他最亲的人在一起生活。就算此生不能够再相见,至少他回来后能在家中找到她的味道和痕迹。
院子外边一树梨花开的正是繁茂,树冠上有一大簇一大簇的雪白堆积。那些厚厚的花瓣被风吹动,在风里打个滚。一瓣一瓣的飘下来,空气中满是芬芳的清香。那是他走的那年她为他种下的花。她想她死后她的魂魄就会寄生在上面,只要他回来。他看到了就会知道,她一直在等他,一直在等。
打开了门,里面立着一个高挑而清瘦的背影。下午的阳光安静而温暖,许多小的灰尘颗粒漂浮在空气中,仿佛一个又一个跳跃的精灵。转过身来,她看到一张清秀而沧桑的中年男子熟悉面孔。她闭上眼睛,泪水又无声的流了下来。
她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中年的男子用温暖而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爱哭鬼我回来了。”
声音附在那些跳跃的灰尘精灵的身上震荡着跳跃,透过泪水的折射,在空气中泛着七彩的光。朦胧中她仿佛看到白色的海岸,那些年少的回忆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将她淹没。
那一年他31岁。她29岁。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条鱼,可对她而言他就是水,离开了他纵然有着顽强的生命,她最终逃不过干涸。(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