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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话 百里越与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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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一段距离,离开了嬴长生的视线,四下无人,他忽然停了下来,一拳砸在旁边那棵老树的树干上,树皮被拳锋蹭破了一块,渗出了些微汁液。
“该死…他从前那么对你,你竟然说原谅就原谅他了?”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分明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他垂下头,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一段记忆犹如被翻开的旧书页,哗啦啦地在他脑子里铺展开来。
他十岁那年的秋天,父亲被无量峰的人带走了。
他躲在柜子里,透过缝隙看见父亲被两个白衣弟子押着跪在院子里,那个为首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父亲,嘴角挂着一丝他至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的笑。
“闵耀通敌叛宗,证据确凿,带回无量峰处刑!”
他父亲摇头,慌乱地喊着“我没有”,但没有人听。
那之后,他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几经周折,他拜入两仪宗,后来被岷山仙人收入座下,但比起其他师兄,他的天资实属一般。
而在无量峰,他看见了当年带人抓他父亲的人。
与那人第一次相视时,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是无量峰首徒——谢清徽。
谢清徽顶着那张永远高高在上的脸,日复一日地在他眼前晃,实在令人生厌。
闵如意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本来已经差不多快要放下这件事了,因为谢清徽只是奉命抓走了他的父亲,并不是陷害他的人。
他告诉自己,谢清徽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没有直接伤害过他。
可是嬴长生出现了。
嬴长生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在无量峰这些年,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只有嬴长生会在他难过的时候默默递上伤药,会在他犯错的时候二话不说替他挡下李樾的巴掌,会在他夜里梦魇时同他讲过去的苦难。
但谢清徽破坏了这份美好,他忮忌嬴长生的天赋,让手底下的腌臜霸凌嬴长生,几乎把后者逼到了绝路,闵如意绝不能容忍自己珍视之人遭受如此欺辱。
他总趁机让师尊或是师门上下亲眼看见他的恶行,明里暗里破坏谢清徽的名望,他想将这朵高岭之花拉下神坛,踩进泥里作践,想要用最恶劣的方式报复他。
他原本以为他快要成功了。
师尊开始恼他不来听课,师门上下私下议论他乖张的性子,一个丧失德性的人怎配做一峰首徒?
可那个雪夜过后,一切都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提及谢清徽,总是缄口不谈的嬴长生,忽然开始为谢清徽辩白,开始用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珍视光彩的眼神看向那个人。
“凭什么呢?”闵如意睁开眼,看着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什么都没做,你就原谅他了,那我呢?你又把我放在哪里?”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凄诉。
闵如意深吸一口气,收回拳头,转身离去,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幽暗。
——
与此同时,云徽楼里,谢清徽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话本,忽然被一道传音符打断。
“清徽,来一趟扶桑殿。”
是岷山仙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平和,但谢清徽还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
这是师尊第一次叫他单独过去。
他放下话本,理了理衣袍,赶忙去了扶桑殿,殿里只燃着一炉檀香,岷山仙人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张流光信笺,见他来了,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为师收到消息,太平门那边联络了一位擅长修复灵脉的医师,”岷山仙人开门见山道,“他可以为你解开灵力封印。”
谢清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解…解封?”
“对。”岷山仙人看着他,目光柔和关切,“封灵刀虽然封住了你的灵力,但只要灵脉未损,就有恢复的可能。那位医师是这方面的行家,应当能帮你重新引气入体。”
谢清徽的脑子飞速转动,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解封?开什么玩笑!他现在好不容易借着“封灵”的名头不用修炼不用使灵力,真把封印解了,他拿什么去运转灵力?难不成要全靠表演吗?
“师尊,”他赶紧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弟子……弟子觉得现在解封可能不太合适。”
岷山仙人微微挑眉:“为何?”
“弟子被封灵刀所伤后,不仅灵力被封,而且……”谢清徽斟酌着措辞,“而且我总觉得我感知不到灵气了,可能是封灵刀损伤了经脉,导致灵气无法流通,如果贸然解封,经脉承受不住灵力的冲击,反而会有危险。”
他偷眼看了看岷山仙人的表情,见对方没有立刻反驳,又赶紧补了一句:“弟子以为,不如等经脉自行修复一段时间,待感知恢复了一些,再徐徐图之。再者说,那医师毕竟不是出自两仪宗,并不知根知底,万一他手法有误,反而伤及根本,那就得不偿失了。”
岷山仙人沉默了片刻,那双苍老的眼睛看着谢清徽,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谢清徽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没有半分异样。
“你说得也有道理,”岷山仙人最终点了点头,“那这样,你每日来扶桑殿一次,为师亲自帮你运转体内灵力,调息养脉。即便无法感知灵气,我的灵力也能帮你温养经脉,不至于彻底废掉。”
谢清徽心头一紧,面上神色感激地笑着点头:“……多谢师尊。”
每日一次调息,师尊亲自帮他运转灵力,他一个现代人,完全无法理解“灵力”这种抽象的东西,时间久了又该怎么糊弄?
他告辞离开扶桑殿的时候,人有些死了。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了一声:天要亡我,不得不亡。
就在他失魂落魄地往云徽楼走的路上,岷山仙人的传音符又追了上来。
“对了,清徽。“
谢清徽脚步一顿,回眸望去,虚空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岷山仙人的声音却格外清晰。
“太平门的人说,有人在西南方向见过牧崔和殷魁,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行踪诡秘,暂未确认目的。“
谢清徽的血液凉了半截,牧崔和殷魁也还活着,而且还在西南活动,那说明燕无极也在那儿。
他想起自己编造的“仙使”谎言,想起燕无极那双阴沉沉的眼神,他怕是早已查出是谢清徽带人闯出了监牢,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回来报复谢清徽。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岷山仙人的声音传来,“宗门执法队已经加强了守卫,我也在无量峰周围布下了阵法,不会再让歹人靠近,你安心养伤就是,莫要下山。”
谢清徽应了一声,心里却砰砰直跳,怎么也安不下来。
他想了很久,决定去知会一声百里越,毕竟燕无极也折腾过他,知道他是两仪宗的弟子,知道他的师尊是临渊真人,如果燕无极回来报复,百里越可能也是目标之一。
他匆匆下了无量峰,刚走到山脚下,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深蓝色衣袍,腰悬长剑,浅棕色的瞳子在日头下泛着光。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百里越。
对方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愣,旋即快走了两步迎上来。
“谢清徽?你怎么下山了?你师尊没跟你说这些天不要下山吗?”
“我正要去找你呢,”谢清徽说,“你也知道无极盗的事了是吗?”
“我也是来告诉你这个的,”百里越说,“我师尊那边也收到了消息,让我这段时间小心行事。”
两人对视一眼,谢清徽想起先前一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百里越,其实这次来找你,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百里越歪了歪头:“什么?“
谢清徽清了清嗓子:“你之前说我在意嬴长生……其实是误会,我跟他就是普通的师兄弟关系,没有很亲近。“
百里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你跟他解释过了?”他问。
谢清徽点头,道:“我同他说过的,他那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也别多想,我跟嬴长生真的……”
“谢清徽,你可真是油腔滑调。”
百里越忽然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般的笑意。
谢清徽愣住:“什么?”
“装什么装,”百里越抱着胳膊逼近几步,歪头看着他,“在我面前说你和嬴长生关系一般,又在嬴长生面前说跟我萍水相逢,你嘴里可有一句实话?”
谢清徽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天他和嬴长生在院子里说话,百里越不是已经走了吗?他怎么知道?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百里越这小子,怕是根本没走远,躲在暗处偷听的。
“……你都听到了?”谢清徽问。
百里越没有否认,只是挑了挑眉,笑意不减。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既然没法维持和睦关系,那不如撮合好攻受继续走剧情。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但……有什么问题吗?我和嬴长生确实只是普通师兄弟关系,同你也确实只是一面之缘……”
“哈?……行,谢清徽,你可真行。”
百里越打断了他,笑容隐去,声音顷刻冷了下来。
谢清徽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浅棕色的瞳子里翻涌着怒意。
“生死与共在你眼里只是一面之缘?”百里越一字一顿,像是咬着牙在说,“疗伤的这些时日,我日日惦记着你,可你怕是没有一日记得起我。好,算我贱,算我活该瞎了眼,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来你这碍你的眼!”
谢清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有些懵,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不明所以的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道:“好…好吧,这是你的自由。”
百里越的表情僵住了,谢清徽那无关紧要的态度,似乎羞辱到他一般。
“谢清徽!”他怒极大喝一声,把谢清徽吓得后退半步,见后者紧张提防的模样,他气笑了般咬了咬牙,脸上挂起一抹阴冷的笑,补了一句,“昨日与嬴长生比试我颇有所悟,我会经常来无量峰找他比试的。”
谢清徽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到,但听他说要来找嬴长生,心想攻受之间多有来往也好推剧情,于是点了点头道:“嗯嗯,你多来与嬴长生叙旧,也是好事。”
百里越死死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瞳里仿佛有名为忮忌的东西在破土而出,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楚,最终他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很快就消失在山道拐角。
按理说,此时谢清徽应该松一口气才对,毕竟百里越是把悬在头顶的剑,最好不要交往过密。可他低头摸了摸袖中没吃完的糖包,想着百里越方才说的那句“我日日惦记着你”,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发堵。
究竟何意味?
“管他的,”他用力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误会解开就行,反正他本来就不该跟我走太近,嬴长生才是他该关心的人,我掺和进来干什么?”
想通这一点,他转身上山,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身后腊梅的花瓣被风肆意吹落了几瓣,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走过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