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青山》平阴送客

46、第 46 章 “不会

　　“不会的，”沈断打断他，神色淡漠，“他不会的。”
　　“我是不是跟你说得太多了？”承情挑了挑眉，冷笑一声，瞬间，数十柄飞刃飞出，沈断一推花无序，把他推向安全的地方，挥刀斩断飞刃，然后用刀撑住自己，不至于倒下来，偏头吐出一大口血。
　　“沈断！”花无序艰难地起身，嘶哑地吼道。
　　沈断也朝他低吼道：“别过来！”
　　承情冷笑道：“你还能再挥几次刀呢？”随即又是十几柄飞刃破空而出。
　　他说的没错，沈断已经到极限了，现在喘一口气都觉得痛。
　　正当他闭上眼，准备接受死亡时，却有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耳朵上。
　　花无序也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连带着沈断在地上滚一圈躲过暗器都做不到，只能扑在沈断身上，以血肉之躯替他挡住。
　　“沈断。”这是他一生中最正儿八经、最郑重地喊一个人的名字。
　　“我心许你。”他哑声道。
　　花无序其人，说怯懦又能从暗阁杀出一条血路，说勇敢却连表白都要捂着对方的耳朵。
　　“碍事。”承情皱了皱眉，正准备再扔出一把暗器时，三根银针破空而来，他躲了两根，却仍有一根定住了穴，封住他的内力。
　　黑暗中，有人在百米外搭弦拉弓，毫不犹豫地松手，承情却移动了位置，本想射中心脏的箭矢射中了肩膀，他轻蔑地笑了笑，“易水？你的箭术可是我教的。”
　　“那华山剑法呢？”一道沉稳却难掩盛怒的声音传来。
　　承情一惊，上一秒还在远处的人已经提剑到了他面前。
　　莫枢引手起剑落，正中心脏，沉声道：“华山剑法七十二式，你可致认？”
　　承情瞪大眼睛，几次张合嘴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莫枢引把剑抽出来，承情倒在地上，咽了气。
　　沈断再没了站着的力气，半坐在地上，花无序躺在他怀里，他哑声问道：“你知道……你知道他们会来所以拖延时间对不对？”
　　花无序的那双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空洞地看着他，他嘴巴仍在说什么，沈断凑过去去听。
　　“我说过我会救你，魂飞魄散也会救。”
　　神不救你，鬼来救。
　　沈断顿时止不住泪，心脏一阵绞痛，觉得蛊毒再痛十倍也比不过这阵心痛，正打算说什么却被人劈向后颈，晕了过去。
　　白申弯腰把沈断抱起来，看着另外二人，无奈道：“我一个人扛不走两个，你们谁搭把手？”
　　“他的弟子，我来……”莫枢引正打算扛起花无序，却有人先他一步，易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花错杀是我们暗阁的人，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莫掌门，请自重。”
　　把二人安置好后，易水朝莫枢引挥挥手，莫枢引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出去，刚出去便挨了他一拳，错愣片刻后正准备拔剑就被他拎着衣领问道：“终于见到你了。你知道花错杀是怎么死的吗？”
　　莫枢引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易水松开他，低低地笑了笑，眼中尽是悲凉和讽刺。
　　易水看着他：“他就被关在这，你的眼皮子底下，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他顿了顿，讥笑道，“他可不知道你那几年在云游，不在华山，他以为，是你不愿管暗阁这堆破事，不肯救他。
　　“我去时，他就在山脚那个湖那，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入最深处，我只来得及捞起他的尸骨。”
　　那年，花错杀被铁链穿透琵琶骨，却仍重伤永情，拿了剑跑出去，而出去的路上又遇到承情事先安排好的杀手。
　　“古来圣贤皆死尽，惟有饮者留其名。”花错杀随手抹了把唇角的血迹，眼中狂妄之意不似个阶下囚，他下意识地摸向腰边，想再拿酒葫芦饮一口，却摸了个空。
　　他毫不在意地大笑几声，衣袂翻飞，喝道：“妄言剑，开道！ ”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杀了那几个杀手，自己却也是强弩之末，剩下的体力只够他到山脚那个湖边，他靠在树下，唤来只暗闯信鸽给易水传了消息，然后抱着剑蜷缩在树下。
　　如今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披头散发，朱红色长袍破破烂烂，伤口深可见骨，迟来的痛意包裹了他。
　　意识恍惚之际，花错杀的视线又落在眼前这片湖上，今夜月色正好，湖面波光粼粼。
　　花错杀不由得想起弃剑的那天。
　　其实那天他在湖前伫立了很久，才把剑抛了下去，好像连带着暗阁的那一份命运也被他抛下了一样。
　　如今他再次来到湖边，竟升起一个荒谬的想法，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可以真正抛下这一切？
　　这是个消极又怯懦的想法，可对当时刚死里逃生的花错杀来说却是一种解脱，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世人眼中的花错头总是散漫、狂妄、放荡不羁，似乎他天生便是没心没肺，从未遇到过什么伤心事，或什么都不往心里去，但他也有失意，午夜梦回也常迷茫，也会梦到故人故事，惊醒时会冒一身冷汗。
　　他的失意，他的茫然，他的痛苦，他的徘徊，被他好好得埋葬在心底深处。
　　其实在他短短几十年的人生中，大多数时光都在无能为力和身不由己中度过。
　　花错杀对“痛”的感知逐渐麻木起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踉踉跄跄走到湖边，一脚踏进湖水中。
　　上一次，他抛下了剑，这一次，他抛下了自己。
　　他在湖中渐行渐深，湖水逐渐漫过他的腰部。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在湖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他梦到过无数次的身影，那人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如梦境般。
　　花错杀一眼便认出了是幻觉，可他还是不由地怔了怔，湿了眼眶伸出手去，喃喃道：“你是来……接我的吗？”
　　“花错杀！”有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花错杀迟钝地转过头去，看到了远处将轻功运到极致朝他奔来的易水，轻轻地笑了笑，是啊，自己这一去，暗阁那么多事就要压到他身上了，搭挡几十年，可给他添了不少堵。
　　他轻声道：“易水，我走了。“随即失去了意识，再没有一点力气支撑这副躯体，任由自己湖中沉去。
　　片刻后，易水就把他捞了上来，可他本就伤得极重，又有了死心，已经一点气息都没了，回天无力。
　　易水抱紧了花错杀，低声哽咽起来。
　　“你为什么……不肯再等等我……”
　　说完这些往事，易水拍头看了看莫枢引，他抿紧了唇。
　　半晌，易水恨恨地低声笑道：“莫掌门，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把那把剑找回来？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再推回到这条道上来？”
　　那声音中又是恨意又是讽刺，像是裹挟了他平生最大的不甘。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