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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梁春尽落香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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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尽蕉心无限泪,别日雁过一声秋。
——香尘
还是三月成暮的时候罢,插满枝头的杏花已随着那曲冷幽折的青石板走了一路。染尽了嫩绿的绫罗被裁剪成一叶叶纤巧的柳丝。濛濛的絮斜斜轻摇时,模糊了影儿的杏花也袅娜起来,透着七分寒香,拂满在弱柳夹成的巷陌。夕阳淌出一点妩媚的颜色来,和着一缕春心匀遍了这苔色浅浅的巷子,再不见那一点恼人清冷。娇软无力的流光似是在纷纷翩跹的碧绦香海中小盹了,亲昵地偎着肥绿的嫩苔,向参差又低矮的红墙上生着的斑驳望去。有枝盛极的桃花,纤纤小影上系满了游丝。花朵儿是攒得非常惊艳,怯怯地向红墙外探出一枝凝妆去,偶尔被东风惹下几痕粉泪,从低矮的砖墙内一直划落到那曲冷幽折的永巷。
我拾起一抹凌乱在素糁间的胭脂——拐过这絮狂花乱的红墙边,只剩得三两处炊烟人家。轻袅的炊烟拾不尽一方方布满了凄清的崎岖的长石板。飞香走红的脚步到这里既然消失得了无踪迹了。失去了莺啭柳依依的勾画,含着泪眼的斜阳显得更是消瘦,只哀哀地听了一阵暮鸦的悲啼,便苦着脸背过身去。暮鸦唱完了,唱尽了,香尘的那一出戏却是才开始。“绮窗朱户浓荫满,绕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尘,埋香作冢,一霎光阴,光阴都变!”这样悲怆的念白惹得冷落了许久的清蟾轻轻一叹,就吹散了一刹微云,露出莹莹的半面来。香尘收了水袖,对着落了满襟的月色捧心不语,只滴了一滴一滴的眼泪,在清辉下浸成铜黄色,将那绣着妃竹的长袖点湿了好几处。过了半晌,又有所思地唱道:“助人凄凉,有树底娇莺,梁间乳燕。剩粉遗芳,亭亭倩女可能见……”名伶迟暮,这影影绰绰的大悲调也不再似往日催人心肠。这不能怨那迟暮的香尘。他遇着寇先生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了罢。可不是八年了!!时间走得太突然,教人还没来得及一声叹惜,就已凝噎难语了。
香尘顶爱的是些惜春的戏文,拉着悲咽的胡琴,妩媚香溢的酒晕妆上浅点一双桃花。红樱轻启,悲戚地唱出一丝血迹,散着淡淡的胭脂气。戏文总是好的,殢云尤雨都是在花花香暖的仲春,他遇着寇先生却是个霏霏霪雨的清秋。
戏楼里胭脂熏出的绸幔是那样的红,寇先生生怕那两个拉幕的小厮稍稍一用力,绸幔就会飞溅出滚烫的血来,碎在寇先生的脚边,碎成一朵残破欲睡的花。花是没有碎,梆子却敲碎了昏暗的灯光,斑驳中板胡阮琴咿咿哑哑地流动起来,舒展的寇先生紧锁的眉头——他只在腰间软软系一条宝蓝色罗裙,淡粉的流苏被轻纱掩着,低低垂皱成一湖碧波。同那绸幔一样热烈的红着的对襟深衣绣了彩蝶穿牡丹,勒出点杨柳细腰。髻子是松松地挽了个慵妆髻,簪双八宝攒珠花晶钿,后面绾着紫玉镂金钗。正清唱着的点得浓艳的樱桃被水袖掩了,顾盼神飞的秋波无限冷艳。这样的美是极其尖锐的,一不小心就会美的得罪了谁。寇先生不住地口击着梨木椅的扶手,暗暗惊赞起来。忽而水袖“扑儿”地收起,小旦露出顶尖的下巴来。也不知点的是圣檀心还是吴宫春的唇儿简直攒成了团红绒。小旦略欠欠身,便勾引着寇先生进了后台。
是因为天色珠黄,压得阴云萧森的缘故罢。摇摇晃晃的电灯散着曾热呵气,映得往来匆匆的脚步隐隐约约。香尘独坐镜前,极厚的蔻丹油覆满了二寸来长的指甲。他恹恹地戴上景泰蓝的指套,翘起兰花指剥开栗子。镜中人的脸儿惨白,似乎秋风再急劲些就要把这张冷艳的面庞吹散了。寇先生抽着烟向他走来,橘亮的烟头在寇先生的笑意中明明灭灭,明明灭灭。香尘转身倚着妆台,见寇先生身量高大,穿件浅灰的呢绒大衣,里面衬着羊毛的西装,衣兜里揣了块金怀表。香尘冷笑道:“班头儿,我从未见过这位摩登先生。且教他出去罢。”天是更昏暗了,电灯吱吱呀呀地和起窗外那一帘风雨来,洒下的断断续续的灯光在地板上胡乱勾画出一点亮的颜色。西风紧逼一株梧桐,携卷了浮华尘埃的味道,尽洗千华。
寇先生笑道:“我天天儿来瞧你的戏,你怎么说不认识我。”香尘转过身去,轻拈起盛在珐琅盒中的腮红,用花露水匀开一点施在香腮处,并不言语。寇先生又笑道:“你是男旦罢。有的男旦到了台下还是不显男声,独独你,台上有句唱词有露了男声。嘻!”香尘用眉笔稍沾了点子黛螺墨,收起垂了一地的水袖,瞪着寇先生道:“先生,回前儿瞧戏去罢!”寇先生伸手玩弄着香尘的耳坠子,正色道:“莫不是今儿早晨吊嗓子的时候分了心,怕是思春了罢。”香尘冷笑道:“咱自出场来,还未教人瞧见过男形,听出过男声。所以风月场里也算得上出名了。先生何苦泼人脏水来!”寇先生笑着绕道香尘面前,捏着他的肩笑道:“去,把你们班头儿叫来。”香尘与他对望着,心中却是恨极了。微微地哼了一声,便咬着嘴唇,袅袅娜娜地起身向外走去。寇先生随手拿起一支胭脂花棒玩弄着,既然笑不成声了。
秋雨自怜无计,随着幽房里灼心的蜡泪点滴了一夜。屋子还是顶新的,香篝里焚着的一点龙涎渍透了软烟罗的茜窗,隐约中映出半残的小影——也许只是雨沥湿了窗儿,几丛妃竹在窗外摇曳罢。寇先生早回公馆去,只给香尘留下了这处永巷中的小园儿。是房子太新,还未来的就在屋檐边挂一串风铃的缘故罢,和着雨声的只有园后寒塘中的鹤唳。池旁植满的女贞子和素馨花围拥着枝傲洁的梨树,携了飒飒的秋风,零落在池中新筑的戏台上——香尘从此只在这儿唱戏。寇先生用两千大洋买完了香尘,买完了他的世界。方的,圆的,欢娱的,丰美的,月历牌上的电话,手中的玻璃镇纸,卖豆汁儿的吆喝,夜半馄饨的木鱼……都买,买尽了,买完了,就连戏台上那点可怜的颜色。香尘冷冷地倚着个引枕,秋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在他脸上,吹散了那惨白的面庞。或许在前半夜的时候,散了他的气息的是寇先生的吻,或许,那也只是北雁南飞后,碧云黄叶间的一行秋风。
秋尽了,春也在香尘的一声叹惜中殁去。夏天还是不怕叹惜的罢,桑蝉空鸣,金井玉辘汲起沉李浮瓜的凉意,满池的芙蓉微微低亸着粉鬓,默默绽放了。荷花在丝缕斜阳下透出点恹恹的紫色,才要柔柔地晕开几抹带笑的清波,却很快被休了褶儿的冷翠绸子般的叶子掩去。横在香荷之上的是架汉白玉的斜月拱桥,仿佛结了许多的愁怨,用了一生对着这一弯闲川,决不二三。
得了巧儿罢,昨儿香尘才洒酒庆了荷花的生辰,今日就是寇先生的生辰。寇先生在烟柳成行的池畔泊了画舫,绣帘虽是结了红丝都垂着,但还是掩不住香尘烹的六安茶的茶气。那萦沸的虚飘中的清香分明是胭脂被风粘到小砂壶喷着的热气里,染香了微明的炭火,溶成盈手的清气。寇先生见香尘穿着件嫩葱色夹纱裙,裙带上系着双衡比目玫瑰佩,腰间勒着鹅黄色绸缎带。一刹梅红的绣金丝抹胸,侁肩姗姗,秀骨盈盈。朱雀钗绾个灵蛇髻,淡淡的烟眉衬得略施了粉黛的脸儿更是粉白。一段酥白的手臂上铃铛作响着五六个虾须镯。寇先生心中一动,笑着走到画舫前头,拉着香尘的手道:“妩媚风流。真真我眼力见儿不错,你竟是这等世上难寻的标致!”香尘捧了杯茶递与寇先生道:“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若真是天下难寻的标致,您也不怕玷污了我这天地灵秀的尤物。”寇先生抚掌而笑道:“这小子,嘴巴倒是一等一的伶俐。亏得你是个男儿身,我家那醋缸里浸出来的婆娘才教我买你。如今我开的那几家米行面行都有叔伯兄弟打理着,我也只管把钱往你这里花了。我得了闲,买你听戏,你却说我脏了你这里。若是没有我供养着,你早饿死了。”说罢,寇先生只管喝着茶,眼睛却在香尘身上不住地打量着。香尘听了,脸上已是变了颜色,愔愔地低了头,手中不住地搓着衣袋,红了眼圈哽咽道:“我自开了场以来,哪场不是千人追捧的。我不过觉得单单跟了你日子能安稳些,再,也显得出我清白,终是与那些浪荡的不同。我本打算明年就回戏班子去,饿不饿死与你何干。你却这样糟践人。”寇先生本是买他玩玩,听过这样的话,却是怒不可遏,冷着脸道:“回戏班?你自跟了我也有八年了。回戏班,不瞧瞧你是个什么模样!戏班子里标致的,年纪也不过十几岁的有的是!过去有群狗夸你,还真把自己当个角儿了。我呸!”寇先生不屑地摔了茶杯,指着香尘道:“清白?你的清白都卖给那两千大洋了!你不说,我心里和明镜似的!”说罢,气冲冲地下了画舫。
寇先生站在巷口,不住地看着手表,一面张望着自家的汽车。时钟随着喧喧往来的车辆一刻一刻地划过,嘀嗒声串成条透明的细线,锁住了最后那点惨淡的夕色。香尘还倚着画舫栏杆,手中捧着杯茶既然和着泪珠儿滴滴冰凉。他略歪了歪身子,才缓过神来。他决计着明天定要陪上许多的笑,许多的浪荡。他要钱,大把大把的现洋。他要活,要活就要卖——方的,圆的,欢娱的,丰美的,月历牌上的电话,手中的玻璃镇纸,卖豆汁儿的吆喝,夜半馄饨的木鱼……都卖,卖尽了,卖完了,就连自己那点可怜的颜色。卖,卖尽了……
但凡京戏中的乐器,在咿咿呀呀的吟唱里伴奏着的时候,都不那么像是在伴奏,倒更像是颤抖着肩膀长哭。泪珠子劈荔剥落一阵打在手上,就是一场戏的开始。临幕闪烁的彩灯是不语凝噎的黄昏,长长兀兀的,透不过气的哭泣中,戏台上暗淡的背影慢慢转过,牵愁照恨。离恨至极,就向着花间剪剪的清辉欷歔起来:“映花阴,靠小栏,照人无奈,月色十分满。”月色被横在斜枝上的子规啼淡了,倦倚着远处翠山,冷看许多完结了和未完结的罗愁绮恨。香尘死的那个夜里,没有月色,也没有寇先生——他教香尘凝妆华衣地独立在门后苦盼了三个月,盼的怨极了,瘦极了。终还是等来寇先生打发老妈子送来的卖身契,也就只有卖身契罢。整张晚云轩信笺上除了滚圆的泪珠儿,没有一点铜钱或是人情的味道。迟暮,香尘的眼中便只剩下了迟暮。花落叶殁,落尽了,殁尽了,完结了。
他依旧在腰间软软地系一条宝蓝色罗裙,上身披着绣着彩蝶穿牡丹的咬透了血迹的对襟深衣。衣角边的牡丹不知何时被烟头烫了个洞,周围一圈深深浅浅的焦黄,小黑窟窿里黑黢黢的什么也望不到,香尘也不想再望到什么。松松的慵妆髻簪双八宝攒珠花晶钿,后面绾着紫玉镂金钗。两腮轻注了圣檀心,薄施一层香溢妩媚的胭脂,摇摇凌波上了戏台。秋风正急劲,一钩月牙儿怯怯地藏进微云中,淌出莹莹的几点清亮的乳白的汁子。残荷悄听雨声,透出游丝般的微弱的清气。戏台上挂着层朦胧的白纱,随香尘飞舞的水袖也变得翩跹。只见他秋波慢启,收扇捧心唱道:“不防花下,有人肠断。唉呀呀,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离人泪……离人泪……”那样一滴悲戚的眼泪,散了他的妆,也散了他的故事。落尽了,殁尽了,完结了。
我再去访那小巷时,几捧蕉叶落满庭院,铺的细密,叫离人看了更惆怅。香尘曾住过的那间屋子似是被恨的烈焰焚过,不留一点过去的痕迹,不留一点过去的悲苦痕迹。唯独留下了一株盛极了的桃花,纤纤小影上系满了游丝,花朵儿是攒得非常惊艳,怯怯地向红墙外探出一枝凝妆去,偶尔被东风惹下几痕粉泪,从低矮的砖墙内一直划落到那曲冷幽折的永巷。永巷无情,但寇先生开始时对香尘或许有些真情——或许,那只是碧云黄叶间的一行秋风罢,风过后,只有香尘悬死在那戏台的画梁上,血染白绫……
请不要相信我的美丽
也不要相信我的爱情
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
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
所以请千万不要
不要把我的悲哀当真
也别随着我的表演心碎
亲爱的朋友
今生今世我只是个戏子
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
流着自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