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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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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霄离开没多久,自西北快马加鞭的密报送到行宫。
皇帝展开密报,一目十行,顿时眉开眼笑。
回鹘突发白灾,原本的冬牧场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三部的营帐已有两部损毁,路上常见冻死的牲畜,更不见有人生还,唯有一部尚在苟延残喘。
如此一来,回鹘至少需要十年休养生息,这白灾来得好,让他身心舒展。
荣亲王的马车又大又稳,暮色中,霍云霄坐在荣亲王的马车中闭目养神。
颠簸中不知压到什么,车轮咯吱一声,赶车的内侍连忙与她赔礼,又停车查看。
一缕特殊的香味绕过鼻尖,她睁开眼,季善穿着一身黑衣,正笑盈盈地坐在她面前。
“惊扰小姐了。”内侍检查妥当,重新赶车。
车中二人轻声耳语。
“皇帝没为难你吧?”
霍云霄点点头,不敢随意评价天子,只得委屈道:“吓死我了。”
戏文里常说“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不假,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想听什么,好像回答什么都不对。
见她有些困顿,季善说:“睡会儿吧,等回到家再说。”
好像有魔力一般,霍云霄闭上眼靠在马车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是内侍在车外说话。
“霍小姐,请下车吧。”
她摸了摸脸和发髻,又正了正衣襟,钻出马车。
“辛苦大人了,夜已深,如不嫌弃可在我家中歇息,明天再走。”
内侍点点头,说道:“如此就叨扰了。”
霍云霄叫来俞伯安顿大人,又叫青梅青鸟先去休息,自己回了房。
院子里没什么动静,雪翼应该是在屋里,霍云霄进屋后把门关紧。
季善果然已经在她房中等着了,此时正抱着雪翼窝在她的榻子上。
见她进门,他起身道:“雪翼活泼得很,把我扑到榻上了。”
她一到,雪翼不再黏着季善,转而来找她,不过它似有分寸,并不扑她,只是围着她又闻又蹭。
她摸摸拍拍,轻声说道:“去自己玩吧。”
雪翼转着圈趴进了窝中,装模作样地叹口气。
季善夸奖道:“看来你养犬的天赋比我都好。”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
“吓坏了吧,幸好有荣亲王陪着,我还算放心些。”
“他与你关系倒是亲密,我走时他还在说你的好话。”
“哦?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并非花心之人,放在京城都十分抢手……”
她捂嘴偷笑,揶揄着说:“我看他都想和你过日子了。”
季善哼笑一声,心道自己真是杞人忧天,霍云霄胆子大得很,竟敢调侃他和荣亲王。
他问:“荣亲王应该还说了别的话,怎么不提了?”
荣亲王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如今心仪于你,可万不能错过。
霍云霄瞧上季善的眉眼,俏脸一红。
他嘴角微微上挑,银灰色的眼睛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就算是说起玩笑话也显得那么认真。
不等她回答,季善满眼含笑,柔情似水。
“罗城的景色如何?”他问。
霍云霄微怔,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茫然回答:“别有风味。”
“回鹘比罗城还要美,想去看看吗?”
原来是为这个,霍云霄歪歪头,反问道:“你不是说,如果今冬安然无恙再邀我共游吗,难道冬天竟然悄悄走了?”
角落的雪翼已经入睡,发出轻轻的鼾声,在这样滑稽又温馨的乐曲中,她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望向他,有笑意,有调皮,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敲在他的心上。
他正色道:“我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哼——”
短促的声音引得两人看去,雪翼似乎正在做梦,腿用力蹬着,梦里还在奔跑。
季善望向霍云霄,她也望着他,此刻,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早已无需她再说明。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头笑笑,说道:“这几天好好休息。”
夜色中,他回到犬舍,兴奋地睡不着。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霍云霄害怕再出岔子,除了每天巡店外,再不敢出门。
三日后,自罗城千里迢迢运回的第二批货到了。
因为这一路温度不高,除了宝石外,商队还带回不少罗城的瓜果,除了这些,还有霍启的信。
信还是那么厚,霍启说起自己在罗城的见闻,信寄出时,他已经随着最后一批货一起回程,最后又仔细叮嘱她要务必对家中的生意上心照顾。
虽是唠叨,霍云霄却仔细反复去看,她数着日子,距离除夕竟然还有一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荣亲王又攒了几次局,但都没有再邀请霍云霄,她乐得自在,更何况,季善好像没了顾虑,大摇大摆地来拜访,有他作陪,她也并无无聊。
今年霍启没在家,霍云霄便自觉担起了庆祝新年的重任。
她给城中各家准备了拜年贴,和宅中人一起扫年,又派俞伯等人去帮季善打扫犬舍。礼尚往来,如有出行,季善便担任起了护卫的职责。
腊月二十三,她到田庄给农户发了红封,回程的路上,追风和雪翼玩得欢,撞倒了进城卖草鞋的摊子。
那摊主倒是好说话,口中说着无妨无妨,领着个小娃娃,弯着腰捡。
霍云霄的怀中还有剩下的红封,她没露面,将红封递给骑马随行的季善。
季善跳下马时,摊主已将草鞋捡起放在自己摊子上,听说京城的贵人在青州,他害怕惹了权贵,不敢看来人,跪在地上口中赔礼道:“扰了公子小姐的兴,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季善将他扶起,递上红封,说道:“霍家小姐心善,叫你回家去安稳过年。”
摊主接过红封撬开个缝一看,竟然是一张银票!
他连连道谢,心想这是遇到活菩萨了,一定要将小姐记在心里,霍字转在口中,他猛地想起来。
“敢问小姐,是不是城中霍启霍老爷的千金?”
季善道:“正是。”
摊主跪在地上磕头,“我做丁役时,多亏了霍老爷和小姐相救,您赏给我的水袋,我一直不舍得用呢。”
霍云霄挑开车帘,见这摊主看着的确眼熟,是夏天出发罗城时遇到的为修建行宫砍树的夫役。
摊主的一番话,将今年夏天的种种重新拉回她的脑海。
那时她刚刚和崔恒退婚,心情大好,可惜路上碰见正要进京的崔恒和尹红铃,败了她的兴。想来当时他们俩就狼狈为奸,没准儿已经在筹谋如何害她的性命。如今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真称得上恶人自有恶心磨。
路过崔宅,崔宅的下人正忙着扫尘,透过半开的门,可见院子里喜气洋洋,崔植站在院中央,正在吩咐着什么。
他似有所感,也朝门外看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季善。崔植心思玲珑,早就听说季善与荣亲王关系匪浅,不论他是何出身,屈尊重重施礼。
季善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颔首回礼。
一闪而过间,崔植竟生出错觉,恍然觉得他是什么大人物。
霍云霄惦记父亲,盘算着商队的脚程,她把脸揪在一起,季善便知她在想什么,推算道:“我估摸着霍老爷明天就能到,正好能和你一起祭灶神。”
霍云霄这才眉开眼笑,又欢欢喜喜地琢磨起过年的准备,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撑起这个家,既有独当一面的兴奋,又有忐忑不安,期盼着父亲早点回来。
送她回家后,季善回到犬舍。
往年除夕只是扫尘祭神,再由握月担风张罗些酒菜,如此就算过年了。如果杜正业在,才会挂挂灯笼,添添喜气。
季善有心结,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变成了不愿再踏入的地方,那里有病逝的父亲,自尽的母亲,还有身处异乡、杳无音信的三个姐姐。
而他,懦弱地活着,得了承恩伯的名号,衣食无忧。他常常自责愧疚,就连片刻的喜悦幸福都不敢有。
但今年不同些,他抬了抬马背上搭着的两个箱子,朝院子里喊道:“握月、担风。”
担风先跑了出来,接过他手中的木箱。
木箱看着小,拿起来倒是重得很,担风问道:“公子买了年货?”
季善无奈道:“咱们怎么用得上这么多东西,是霍云霄偏要我拿着。”
担风低头偷笑,也不嫌沉,一手一个往院子里拿。
仆固府上出事后,这场面实在少见,握月赶来帮忙,也问:“这是公子买的年货?”
担风语气夸张,揶揄道:“这年货可不一般,是霍小姐给公子置办的……”
握月睥睨一眼,见季善已经走到门口,任由弟弟继续说。
“偏偏公子不稀罕,我看不如全扔了!……哎呦!”
季善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掌。
巴掌打得不疼,担风嘿嘿笑了两声,问:“霍小姐都拿什么了,快让我见识见识。”
季善打开木箱,把东西一一拿出。
“这是她给你们两个的红封,这是祭灶神用的酒糟,岭南的鱼灯,这是春幡、桃符、驱傩面具……”
一个箱子的东西拿出来,花花绿绿已经摆满了整个桌子。
他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屠苏酒、五辛盘、各式果蔬饴糖,还有一袋给满院犬狗准备的狗食,满满一箱。
担风握着红封,叫喊着说:“不行不行,我要去当面给霍小姐拜个年!”
追风闻到食物的香味,围着三人嘤嘤叫。
放满东西的桌子摇摇晃晃,季善扶稳了屠苏酒,笑意从眼睛里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