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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色狐裘 这佞臣!我 ...

  •   听阿父说,有官员上报了魏都灾民一事。皇上震怒,下令侍御史开太仓,拨出粮食用于赈灾。后来这事儿还传到了太后那里,长公主领太后懿旨,监督太仓的赈灾粮发放,还在城门口开设了粥厂。

      龙颜大怒,各级官员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拖入赈灾不力的罪名里。于是他们都开始主动捐粮捐钱,即便财力不济的,也会出拿出些家里的私人粮食来救济灾民。

      一时间,魏都官场群策群力,立马解决了魏都周围灾民吃不上饭的问题。没过几天,周遭就不见饿死的灾民了。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实在不解,为万民谋福利的父母官,见百姓有倒悬之危,竟也能够心安理得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这纸包不住火。

      阿父见我神色凝重,继续安慰我道:“皇上派使者一路南下,要求各地都打开郡国仓,全力解决灾荒,囡囡无需忧心百姓了。”

      我知阿父是担心我的身体,遂点了点头。

      ……

      岁除那天,我和若芜约了一同去粥棚帮忙。

      若芜一见到我就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她前几日看到的赈灾场景。

      “念念,前几日我去城门口看过,那里的灶好大,烧着极旺的火。伙夫们拿了几口这么大的锅架在上面煮粥。”

      她说“这么大”的时候提高了音量,似是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锅,然后她努力把双臂展开,向我展示那锅的大小。

      “真的有这么大!”她认真的盯着我,生怕我觉得她在夸张。

      我看她的动作,那锅比她双臂展开都要大,于是逗她:“肯定是你看错了。”

      “念念!真的很大!你等会就看见了!”见我不信她,她双手气鼓鼓地叉在腰上。

      我“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好啦,我信,我信。”

      她看了我一眼,更生气了:“你不信!”

      然后把头扭向一边,真的不理我了。

      “小芜芜?别生气啦!再给我讲讲?”我厚着脸皮,跟她撒娇,“你就再给我讲讲赈灾的事情,等会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果然,小若芜还是不忍心对我冷暴力,她慢慢地转过来,对我说:“念念,那里可是炼狱。”

      我对她突然的情绪转变感到疑惑:“嗯?”

      我很少见若芜如此认真,她收了打闹的笑脸,语气严肃:“灾民们衣着单薄的在寒风中排着队,他们互相也不言语,只是呆滞地等着施粥,好似已耗尽了所有精力,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语气里满是心疼,继续说道:“等排到粥,他们就抱着碗坐在路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我走近看了他们的粥,很清,像淘米水似的。念念,你不知道,那看上去真让人心痛。”

      听到若芜说这些,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我知道。

      那日城门口的惨状,日日入我梦境,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仿佛已经成了我的梦魇。

      ……

      没过一会,马车便停稳了,银铃为我和若芜掀开了帷幕。

      我弯腰走出车厢,抬眼便看到了若芜刚刚向我描述的粥棚。那里人声鼎沸,水烧开后蒸腾出水汽,将粥棚彻底笼罩着,棚内和棚外严严实实地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棚内当差的官吏们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吆喝着搬粮食,一会儿又呵斥手下的人干活不利索,他们面无表情却满是优越感。而棚外排队的灾民,捧着缺了口的碗,向官吏们连连拜谢,生怕一个不小心,连吃饭的权力都被人踩碎。那些被寒风吹裂的脸上,始终带着讨好的苦笑。

      “念念你看,长公主那的粥棚,居然架上了蒸笼!”若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咦?是包子!”

      “啊?包子?”我惊呼。

      这比八月飞雪还要离谱,赈灾的时候为了确保足够多的灾民能够吃上饭,定然是买便宜的粮食,救更多人的命。

      今日这赈灾处竟然出现了肉包?

      “呵!”

      人气急的时候,果然会笑。

      不知是哪些砸钱买命的贪官想出来的,他们得有多心虚,多恐慌,才会没了理智,给救济灾民的粥棚都砸出了包子。

      我快要被气得昏过去了,却见若芜喜悦地拉住我的手:“太好了!肯定是因为过年了,这新年的喜庆终于也让百姓们触碰到了!”

      我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却看见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回望着我咧嘴笑,好似雪地里无辜纯洁的小兔,她总是最单纯的那个。

      罢了,我拂了拂她肩上的落雪,只说道:“是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对她说,也对自己说道。

      ……

      “姐姐?姐姐!”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向我奔来。

      我转身看到了小思,此前病中我曾见过他一次,而今日他又肉眼可见的圆润了点,原来像骷髅一样深陷的眼睛,今日看起来已经扑闪扑闪的像个小鹿了。

      他双手举过头顶,向我作揖:“多谢世子妃救命之恩。”

      “小思,无需多礼。”我看见他健康无虞,心里很是欣慰。

      他放下手,咧嘴朝我傻傻地笑。

      这笑把我拉回了与他初遇那天。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我不知从何处突然生出了巨大的勇气,竟冒着大雪,孤身走进了雪夜里,满心只想救下他的奶奶。

      漫天大雪我没想过回头,体力不支我硬是没有倒下,我本就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可那日却让我自己也刮目相看了。我想过原因,可我生了病的脑袋一直模糊不清,怎么也没想明白。

      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

      他的笑脸如同天边微亮的晨光,从暴雪中破晓而出,就连我心中的雪夜也开始逐渐被他融化。

      我明白了,这便是一切的意义。

      “小思,奶奶好些了吗?”我摸摸他的头。

      “多亏姐姐带去的药,奶奶好了许多。后来太医院的医官们也来赈灾,给奶奶仔细把了脉又开了药,现下已经大好了。”

      他转身又用手指着来的方向:“今日奶奶也来了,在那边等我呢!”

      我从晨雾中向远处看去,朦胧中瞧见小思奶奶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她头发花白,一脸慈祥地看着身旁的小女娃,我也认得那小女娃,是当日在门外玩耍的小思的妹妹。奶奶轻轻梳着女娃散落两旁的头发,由于年纪太大,她的手颤颤巍巍地,梳了好久都没能梳好,她摇摇头作罢,转而搓了搓手,将手覆在小女娃的脸上给她取暖了。

      细嫩的脸蛋和布满皱纹的双手,是明日的希望与厚重的岁月。

      若芜见我看得出神了,在我眼前挥了挥手,示意我去忙自己的,她能一个人将赈灾粮送到粥棚那儿登记捐赠。

      我领了她的好意,便跟着小思往他奶奶方向走去了。

      才走到半路,我便发现棚村其他的村民们也都在那边坐着。

      我举起手就要和他们打招呼:“奶奶!我是……”

      “小姐!”话还没出口,银铃就扯我袖口打断了我。

      我转头疑惑看向她,她对我挤眉弄眼,我似懂非懂的。

      就在我思考时,棚村的村民赶忙迎了上来,我高兴地以为是他们认出了我,正准备和他们熟络地打招呼。

      “吴……”

      可还没等我叫出口,他们竟全部跪下了:“问贵人安。”

      我蹲下身让他们瞧瞧我的模样,不面熟吗?

      他们竟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

      吴家兄弟?余大娘?奶奶?小思妹妹?还有,还有棚村当日给我煮粥的大叔?我在心里哀嚎,你们都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那个不会煮粥的小子呀!

      他们还是无一人认出我来。

      我突然觉得很伤心,许是因为我今日是女子装扮,身着锦衣,还披着狐裘,才很难将我和当日那个捉襟见肘的小子联系起来。

      等下?不对?!

      锦衣?狐裘?!

      天!我这榆木脑袋!

      出门时,阿母怕我再受风寒,给我披了这极富贵的狐裘,我想都没想就出了门。

      穿成这样子,怎能来赈灾?

      我在心里懊悔不已,却已是徒劳,任我嚼舌如簧,也很难以为自己的奢靡开脱。

      我无颜面对他们,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吩咐银铃将带出来的铜钱分给大家,又将身上的狐裘脱下,交给小思。

      “小思,把这衣服给你奶奶披上。”

      小思乖乖照做了,可没一会,奶奶就被他搀扶着到我身边。

      她向我作揖,将狐裘递给我:“夫人这可使不得。”

      我再次给她披上,说:“天寒地冻,阿婆你且披上。”

      “使不得,使不得,老妪身上满是泥土,不敢污了这尊贵之物。夫人刚已命人给我们发了钱财,这已是大恩。夫人金枝玉叶,切莫因为老妪伤了身子,不值当啊。”她低头佝偻着身子,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我赶紧拿出手帕为她擦眼泪,哄她道:“阿婆别哭,我不冷的。”

      她摇摇头,还是把狐裘脱下了。

      我正发愁如何让小思奶奶收下这衣裳,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沈念!你想要害死老人家吗?”

      这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中气十足,一听就不是挨饿受冻的灾民。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愠怒。

      我转身,直直撞见了晋初那冰冷的眼神。

      是他。

      我没有料到今日会碰见他,他身着黑色盔甲,佩剑别在腰间,看这打扮,今日应是他当值。

      哼,可当值又怎样,他才是那个害百姓的人。

      “杀人魔。”

      一个不注意,我竟将这三个字说出了声。

      “什么?”听他提高了音调,我觉得他更生气了。

      我闭上眼,心想是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不太妙。

      他穿过我走到小思奶奶面前,用他的佩剑挑起被奶奶抱在手上的狐裘。

      他也不看我,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话:“这价值连城的狐裘给她披上。”

      顿了顿。

      “可知披得了多久?”

      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用手去抢披风:“你管那么多!”

      可披风却被他一个剑花向空中甩出,转眼间就被他抓在手上了。

      银铃和侍卫们正准备上前阻拦,他横了他们一眼,他们竟然退缩了。

      然后他向我面前走了一步,我以为他还要来骂我,心里有些发怵,这好歹还是个执金吾,怎的气量如此之小。

      可,他的动作,让我的呼吸停滞了。

      天好冷,他将披风从我脸旁绕过去的时候,我打了个寒颤,摇晃了一下,却被他立马稳稳握住了双臂。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瞪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这衣服是给奶奶的,他怎么又给我披上了?

      他没了先前的怒气,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可知怀璧其罪的道理?”

      这句话让我醍醐灌顶。

      他说的很对,这狐裘确实太过昂贵,我给小思奶奶披着的时候,周围已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神,只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现下想来,这世道不太平,狐裘反而会给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我又打了个冷噤,这次是因为晋初的手指绕过我的脖子,他的手好冰。

      “晋初?”

      你是在对他们好吗?

      后面的话我没问出口。

      他没理我唤他的名字,默默将披风的细绳在我胸前打了个结,他面对着我,离我很近,我抬眼便看见了他薄薄的嘴唇。

      他动作很慢,慢得我呼吸的频率却加快了起来。

      我呼出的热气洒在了他的手上,他迟疑了一下,向后退了一步。

      “夫人大病初愈,切莫再受风寒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他是在关心我吗?

      也许他跟表面我看到的样子不一样。

      但我的脑海里突然显现出那日他无情的眼神,于是赶紧摇了摇,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才缓过神来。

      不可能,今日的温柔必是假象,我要永远记得那日他如阎罗般的面目!

      这佞臣!

      我要永远对他嗤之以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白色狐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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