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谈》暗色岩

11、探照灯

　　C以英文名来作为联系，因此就简称C君，他来自西南地带山区。

　　C君幼年时生活在靠山的小镇上，家在镇里最繁华的集市地带，小学距离家门口很近，一直到快要上初中之前，C君对于“自己是住在山区”这件事情都没有太深的感触。

　　C君的父母不曾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为了弥补遗憾，在C君12岁的时候，父母将他送到了另外一个县城里面的重点初中P县中学校进修。

　　让C君很难忘记，甚至可以说成为童年阴影的事情，就在这所寄宿制学校读书的过程当中发生。

　　P县中学校如今和所属市级单位的三中合并，成为了三中P县的分校区，C先生已经不太清楚现在是否还存在初中部了，不过在当时，初高中的教学是在同一所学校里并行存在着，高中学生和初中学生也共用同一个宿舍，在年纪上没有做出区分。

　　学校坐落在P县附近一条河流的支流前，山地和森林紧凑地占满宿舍后的视野，在白天也透露出阴暗的感觉。贴近自然的环境带来很清新的早间空气，却也在晚上让人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C君每个周末可以坐公车回一次家，其他时间则需要在学校中度过，初一上半学期期中考试前，C先生都过着这样平静的校园生活。

　　学校的后山晚上远远地看着确实有点吓人，可夜里高中部的学生有晚自习，即使十一点过后操场上也都是散步的学长学姐们，没觉得特别恐怖，黑压压的山脉高悬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之上，反倒有种别样的情致。

　　不巧的变故则是，在同一年国庆节假期过后大约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点，P县发生了一起女学生被人杀害的案件。

　　死者只有不到14岁，是C君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虽然事发地点并不是在C君就读的P县中学校，可山区县城本身只有这么大的范围，凶手也未落网，也就是说整个县城都可以成为逃犯躲藏的场所。

　　高中部的学生暂且不论，初中生们的家长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能在县城有房子或者亲戚的，都要求取消学校住宿，放学时间也从过去的五点提前一个小时来到四点钟，原本热闹的校园内，那段时间只要下午四时一过，就只剩下零星无处可去只能选择住宿的初中生们。

　　至于高中部，则严加管理，白天上课看不见人影，晚自习之后立即回到宿舍就寝，不允许在校园里闲逛，更不用说出去校门了。

　　C君作为县外小镇来读书的孩子，则反而成为校园管理的盲区。选择继续寄宿的初中学生很少，学校抽调不出来专门的老师挨个检查确认，通常是连带着高中生们一起，久而久之，越发散漫。

　　C君和同寝室两个也选择留校的同班初中同学，没了以前的约束，则更加快活，把校园快当成游乐场一样的地方，至于P县发生的杀人案件，既然不是自己学校的学生，C君他们当时也感到很无所谓。

　　十一月月末的某个周五，C君在两位室友的鼓动下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诉爸妈他有事需要留在学校过周末，他爸妈当时还未听说P县未成年女生被杀案，所以也轻易地答应了这件事。

　　C君和室友一共三人，周五夜里，溜出学校大门在网吧玩尽兴后，借着幽幽的月光，打算从操场后的栅栏爬进学校的寝室楼。

　　同行的男生中，一个名叫小虎的突然叫住C君和另一个室友，让他们看学校后山上的东西。

　　C君回忆道：“我以为是恶作剧，所以没有往后看，但另外一个人也说确实有情况，我才转头。”

　　C君看到学校后山幽暗的密林当中，一束仿佛白蛇般的光线在不断晃动，那一点光亮在半山腰中隐约地照射出来。放在平时，连操场上路灯的光芒可以把它给压下去，夜已深，教学楼也是黑压压的一片，这才让它有机会被人留意到。

　　“那是什么呀。是路灯吗？”

　　C君和两个室友七嘴八舌讨论了好长时间，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宿舍再说。

　　"我们后山上面，不可能有路灯呀。"

　　他们回到寝室，和隔壁的学长说了这件事，他是P县土生土长的高中生。

　　“后山那里一直都没有被开发过，不太可能。有些山要修路，所以有路灯，这个时候都是挖隧道啦，谁会住在那种山里面，最老一批山民都下山喽。”

　　他们连忙带着这位学长前往有阳台的寝室，从阳台上往山上看，学长也发现了那个时有时无的白光。

　　“是什么呢？”

　　连“见多识广”的学长也不清楚那是啥，C君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看着那道光，其实光线并不是一直笔直不动的，而是仿佛以什么规律晃动着，一会儿直射向宿舍阳台的方向，一会儿又偏道向别处，光就一直这样变化着。

　　当天男生寝室住宿的学生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虽然已经过去了零点，大家还是小心翼翼地不让宿管老师发现，挤在各自的窗户口看着后山上的白光。

　　“是不是探照灯呢？”

　　一个之前曾经爬过山的人说道。

　　C君听他说，在有雾的山上做登山客，可能随身就要带一盏探照灯，有小巧的款式，大概拿在手上那样的大小。

　　“这个灯光和那种亮度很像。”

　　毕竟平常使用的手电筒，即使是在黑夜里面，也很难从一座山上照射下来后，还能让人可以辨认。

　　后山上有一个探照灯正摇晃着，或是旋转着？这诡异的一幕吸引了所有男学生的注意力。

　　有想象力丰富的学生觉得是有人正困在山上，拿探照灯打着求救信号呢。

　　“如果是三短，三长，然后又接着短的话，就是求救的意思啊，是SOS。”

　　男生寝室兴奋起来，可大家观察了好长时间，光线只是不停地在扫射一圈，然后又回到圆点，按照这种短长短的理论，也不符合求救的信号，C君看累了。

　　不知是谁说了句“是不是带灯的气球掉下来挂树上了。”

　　大部分同学觉得久久没有意思，一哄而散。

　　C君也脑袋昏昏沉沉的，回到自己的寝室，两个室友还在聊今天发现的山上白光。

　　关于白光，他们本来没有觉得有啥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当对话进行到县城之前发生的杀人案之后，就让C君心有戚戚。

　　从室友的口中，他才得知那起杀人案具体是发生在离P县中学校不到几公里的女校。

　　女生是在放学回家的时候，走在山路上，被人拖进草丛之后残忍杀害的，而后犯人一直未被找到。

　　“有人说那个人是不是躲到山上去了。”

　　说完这句话，C君的室友打了个冷战，然后爬回上铺睡觉，其实三个人心里都隐隐有这种猜猜，那个探照灯的光，是不是有可能是杀人犯正举着灯在山上看着学校呢。

　　其实这是不会发生的，C君现在想起来，真正的杀人犯没有可能在山上打着探照灯啊，毕竟警察还是一直在找这个人呢，但小孩子就是容易想出这么天马行空的事，他们宿舍当时三个人把寝室里最后一盏台灯关掉后，他就开始乱想。

　　那些关于之前死去的县城女初中生的传言，不知为何就那么巧地一条条浮现在脑海。

　　C君回忆起来据说那个女生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有部分的身体并不完整；又想到之前听班级里的女生说，那个女校的学生死之后，被人传言会在晚上出来走到每一间那个学校的女生宿舍敲门；还有小时候家里老人给自己讲的，各种关于山的鬼故事。

　　C君又困又害怕，他睡在上铺，本来头是靠着有窗的一面墙，窗外都是黑压压一片山中的景色，他一点也不想看到那种画面，只好翻个身继续熬着，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

　　他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人一困，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在那个环境下面睡着的，总之就是慢慢的好像在做梦。”

　　C君说，自己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做了好多梦，都记不得内容了，但是只有最后一个是记得的，那就是他梦见自己下床，不知为何就穿过了几道墙，然后站在可以看见后山全景的地方，也许是阳台，但C君自己也判断不了。

　　他在梦里面踏上那个平台，眼睛无法控制地看向山的深处，梦中的景色和现实别无二致，却看不见之前的探照灯光了，仿佛听见森林有某种人的回声一样的东西，让梦中自己的脑袋像要爆炸一样。

　　C君在剧烈的疼痛感和没有探照灯的空虚感中醒来。

　　确认是自己梦魇之后，他迫切地感受到自己想要上厕所的感觉，便翻过身，准备沿着钢梯子摸索向下。

　　在转身的一瞬间，C君被自己眼前的景象给惊讶到。

　　宿舍房间正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光芒给照射到近乎全是黄白色的光，没有一点刺眼的感觉，洁白的墙壁却都正反射着这些光，仿佛外头正是晴天白昼一般。

　　C君大声喊起来：“小虎，耗子，你们快点起来看啊！你们看那是什么？”

　　宿舍里面的另外两个人此时却完全没有听见一样，C君可以看见他们正一个躺在斜对面的上铺，一个躺在对面的下铺，安静地睡着，这些人的影像和C君当时身体周遭的空气都好像被那种白黄色的炽光给凝固了。

　　C君捶打了一下钢制的床架，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声音是会被自动沉默般，想用刚体的震动来引起两位同伴的回应。

　　“我当时真的完全不知道做什么，感觉好像是在梦里，但是我明明是醒过来了，而且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就是背景有一种很大的机器在工作的声音。”

　　C君说，他踉跄地爬下床，正对着从窗口传来的强光，但是完全看不清窗户的另一边是什么东西在发出这么强烈的光芒。

　　这光肯定不是太阳，C君能够确认的是，光的颜色仿佛以前被淘汰的某种老式日光灯一般，但是完全无法瞧见光是由什么发出的，即使用手掌挡住光也是一样。

　　C君一时甚至好奇心战胜了害怕，一步步朝宿舍的窗户走去。

　　是探照灯的光吗？是之前在山上看见的白色的光？

　　他怀抱着强烈的疑问向前探索。

　　之后的事情C君就完全无法记起了，他第二天被宿舍舍友发现晕倒在宿舍的中央，平躺着，等大家一起把他送进医务室，他却说不出来自己为何会晕倒，以上梦中的内容，也是他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忆起来的。

　　“真的很奇怪，最后那一部分我走到窗户那里的记忆，也是近几年才回忆起来，我觉得可能潜意识里面我一直记得到底发生了啥，可是就是不告诉我自己呢。”

　　C君的灵异经历只分享给了同寝室的两个室友，他们在那天晚上却没有梦见任何奇怪的事物，那一个寝室楼其他的同学也是，大家只是觉得那个白光的确让人难以理解。

　　之后，山上的白光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人向老师报告这件事。

　　初一上半学期结束后，C君只和父母说自己适应不了P县中学校的寄宿生活，绝对不想再去P县，然后就从P县继续转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小山镇里读书。有很长一段时间，C君在那天晚上之前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并不是说遇到该灵异事件的经过，而是那之前的所有记忆，从出生开始到初一上半学期的一切印象，好像都需要其他人帮助自己拼起来。

　　“好像脑子里面少了某个部分一样的难受。”

　　C君在去年回到P县处理证件的事情，听说起过去那一件初中女生被害案件的后续，犯人应该是一直没有被找到，不过最近有人在P县这里的某处山上发现了死去很久的男性的尸体，警察正在调查这件事，这促使C君回忆起自己的灵异经历。

　　“我觉得近来我有时睡醒会记起来更多那次经历的后续，可能哪一天我就知道最后是怎么回事了吧。”

　　C君所指应该是，自己走向宿舍窗户外，发出强烈光芒的某物的那一段的结果吧。

　　那究竟是探照灯，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