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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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转进她家门前的小巷时，送净化机的货车已经停在那了。
穆叶挂了送货员的电话，下车快步走过去，一边翻钥匙，一边对送货员说抱歉久等。
离她下车不远的地方，赵晓秀和一个穿着洗旧的灰绿色棉衣、围巾遮住半张脸的女孩走在一起。
“这是什么牌子，你知道吗？”赵晓秀打量着送货车上的商标问道。
陶诗琦抬手压了压围巾，露出嘴巴，摇着头说不知道。
赵晓秀咂舌，“冰箱、洗衣机，现在又买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说她买这些电器做什么，她们一家都不住这呐……”
赵晓秀对穆叶一家印象深刻。
她管周羽萍叫周姨，她没读过几年书，20岁盲婚哑嫁来了小尧村后，第一个帮助她的就是周羽萍。
那天，周羽萍从纺织厂下班，蹬着自行车路过她家的地，帮怀孕四个月的她给菜苗浇了水。
周羽萍穿着工厂统一的蓝色工服，左胸口有个精致的“翼云纺织厂”刺绣，落下山的太阳把她脸照得通红，虽然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但她的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赵晓秀第一次拿自己和周羽萍比较。
周羽萍有人人羡慕的工作，她老公在服装厂做采购，同样工作稳定工资高，还对人温和讲礼貌。
反观自己，老公在外省打工，每月寄点生活费，公婆不好相处，还爱偷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去打牌，经常不多不少欠点账，又领人来家里拿钱。
鲜明的差别让她辗转难眠，这种落差感在那年春节达到了顶峰。
周羽萍的女儿杨静芮带女婿穆诚回村过年。
杨静芮穿着一身粉色呢子大衣，围了条毛茸茸的白围巾，戴着顶灰帽子，气血充足，根本看不出她半年前刚生了孩子。
她只提了个小包，穆诚反而又抱孩子又拿年货，即便一路上被想看孩子的村里人弄得手忙脚乱，也没说一句要帮忙的话。
赵晓秀那会儿即将生产，身体笨重，许久的操劳让她看上去老了十岁，好不容易从过节穿新衣里获得点喜悦感，瞬间就被看见的一切冲没了。
生孩子后，她生活的重心全放在儿子身上，操心他的学习，期盼有一天他能走出大山出人头地，再让她过上好生活。
这样平静地过了许多年，儿子12岁时，周羽萍的丈夫忽然出了意外，人没了。
她看见原本光鲜亮丽的一家人哭作一团，藏在心里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这次不一样，她从那个温和男人的死亡里，找到了点平衡感。
没有人能一直顺风顺水，也没有人会一直倒霉，看着儿子优秀的成绩，生活忽然更有盼头了。
美好的畅想停在一年后。
她在集市上卖菜时，儿子学校的老师忽然找到她，说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去水库游野泳，腿抽筋溺死了，而同行的三个孩子都好好的。
她找学校、找官方闹了一阵，又疯了一阵，清醒时才发现，老公已经带着公婆跑路去外省生活了，和他一起打工的同乡说，他在那边也有个家，还有个10岁的女儿。
双重打击让她整个人像被劈走了一半，包括身体和灵魂，但没过太久，她就重新振作起来生活了。
为了出轨跑路的老公去死？还是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死？
好死不如赖活，即便这辈子就这样了，她也不能死。
这份不甘心撑着赵晓秀活到了现在，虽然她知道自己叫人讨厌，可那又怎样，她还是活着，越是叫人不痛快，越是证明她活着。
现在，看着眼前人，她又一次在心里偷偷比较。
她的经济来源是村里的补助金和卖得的菜钱，为了省钱，她没有电视机、洗衣机，唯一的冰箱也是八年前的二手货，电灯也舍不得多开，厨房灶台下放着的蜡烛就是傍晚时候用的，她也穿不上穆叶那种看着就用料足、质量好的羽绒服。
但是。
赵晓秀看了眼陶诗琦，比周羽萍家是比不上了，但比陶诗琦家，她这日子也还能过。
忽略心底淡淡的酸涩，还是好奇更多占据在赵晓秀心里：穆叶买这么多新家电是为什么？
她拽拽陶诗琦的袖子，“走，我俩过去看看。”
陶诗琦面露难色，“赵大娘，我就不去了吧，难得今天上白班，我得回去做饭。”
赵晓秀哼了一声，“不就是水煮白菜萝卜，加一锅大米饭吗，花什么时间。还是说你不好意思和穆叶说话，你俩小时候不是玩得挺好吗？”
陶诗琦捏着袖子里结团的棉花：“那是小时候的事，这么多年没见，突然上去搭话是挺奇怪的，欸——”
赵晓秀不听她说完，拽着她的袖子就朝穆叶走过去，力道奇大，陶诗琦担心她把自己的衣服扯坏了，只好顺着往前走。
她们站在穆叶身后时，送货员已经把东西送进房子转头出来了，赵晓秀没能看见，有点失望。
穆叶：“谢谢啊大哥，麻烦了。”
送货员摆手，从腰侧的挎包里拿出签收单给穆叶签字，然后关上车厢，上车发动。
送货车往另一条路走了，穆叶转身，看见后面忽然多出来两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额，有事吗？赵大娘，还有……”穆叶看着旁边的女孩笑了一下。
“她你不认识啊，”赵晓秀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喊了起来，“陶诗琦！那会儿你来过暑假，你俩总在一起玩，还来拿过我家的黄瓜呢！”
穆叶端详着这张隐约有幼时模样的脸，想起来了。
上小学那会儿，她每年只有暑假会来小尧村。
刚开始她对这不熟，每天就待在家里等奶奶做饭、看爷爷喂鸡。
陶诗琦就是村里人，她大穆叶半岁多，热情又开朗，主动带穆叶去摘野果、摸河鱼，六年级之前的暑假，她俩都在一起玩。
但六年级后，穆叶的假期也排满补习班，就没再来小尧村过暑假。
再往后，他们从云山搬家到平津，新环境带来了全新的人际关系网，她也就忘了小尧村的小伙伴，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穆叶的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头发、发青的眼下和起球的围巾，心想应该过得不轻松。
穆叶：“我想起来了，诗琦姐姐，咱们真是好久不见。”
陶诗琦露出个内敛的笑，看向赵晓秀想说话。
赵晓秀不给她机会，扽着她的衣服不让走，抢话问：“穆叶你这是买什么呢，我听说你家最近来了好多送家电的车。”
陶诗琦闻言看着穆叶的脸，看见她的眉毛微微抬高。
“是家电没错，我奶奶过了年想在村里多住段时间，有些家电不好用了，正常更新换代。”
“真能折腾，现在的人啊，在村里的想去城里，去了城里又念着村里，”赵晓秀眼睛骨碌碌一转，睁大了看向穆叶，“这么说你家该有不少淘汰的家电吧，要是没地方处理，就都给我呗！”
穆叶愣了愣，没想到她会直接要。
“没那么多，而且怎么处理还要等我奶奶回来拿主意，恐怕不能给你了，不好意思啊。”
“怎么呀，这点小事你都做不了主？”
穆叶没接话，从门边的帆布包里拿出榨汁杯，又从购物袋里拿了两盒蓝莓，把一盒蓝莓和榨汁杯递给赵晓秀，另一盒给了陶诗琦。
穆叶：“这是今天买电器送的榨汁杯，给赵大娘吧，拿去榨辣椒做酱应该挺好，蓝莓我买的不多，你们一人一盒拿去吃吧。”
赵晓秀掂了掂不多的蓝莓，觉得那榨汁杯还算实用，心底的话暂时忍下去，“没有就算了，我先走了。”
但她转身没走两步，穆叶就听见她嘟囔了一句小气。
穆叶：……
陶诗琦：“你别和赵大娘一般见识，她就是嘴巴毒，人其实不坏的。”
穆叶笑笑：“没事，我不在意。这些年怎么样，陶爷爷的病好些了吗？”
爸爸在工地出了事故后，妈妈就改嫁了，陶诗琦从小跟着爷爷长大，成绩不好，只有中专学历，毕业后就到沿海城市打工。
三年前，她爷爷陶瑞得了病，不是多么危险就是折磨人，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为了照顾爷爷，陶诗琦就回了庆阳，在县城找了份工作。
这些穆叶都是听奶奶说的，当时只觉得唏嘘，现在本人站在她面前，才真实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容易。
陶诗琦把蓝莓小心放进包里，抬头露出冻红的鼻头，“就那样吧，爷爷大部分时间待在床上和沙发上，每两个月去医院复诊开药，平时要吃得清淡，不怎么吃肉，刚好家里条件也没办法让他经常吃肉，哈哈。”
虽然是自嘲的话，她却说得坦荡，穆叶倒是佩服这种情况下她还这么乐观。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穆叶拿出手机，让她输入电话号码，“我爸爸每年都往慈善基金会捐钱，他们有医疗救助项目，我可以帮你问一问申请条件和办法，或许能帮你们承担一部分费用呢。”
陶诗琦非常惊喜，“真的吗？那麻烦帮我问问吧，如果能减轻一些医药费的压力，就真的太感谢了。”
她着急回去做饭，邀请穆叶下次来家里玩，穆叶也保证医疗救助有后续会立马和她说。
陶诗琦回去的脚步都轻盈了很多，穆叶目送她离开，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天灾没有发生，她是真的想帮他们爷孙俩渡过难关。
这个年代，面对命运不公，能接受不摆烂、勇敢承担责任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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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
一只只水母一样的洁白馄饨，在沸水里浮浮沉沉。
打满一勺汤浇在放着紫菜、虾米、酱油和猪油的碗里，鲜香的味道瞬间飘了满屋。
穆叶把煮熟的馄饨捞进碗里，端着到餐桌前坐下，把手机充上电，点开租房软件，寻找周边对外出租的仓库。
六点四十八分，今天吃饭吃得早，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回小尧村的公交车上呢。
穆叶想到今天能这么早回来是因为已经无事可做，默了默，舀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
唉，忽然感觉没那么香了。
七点出头，周羽萍打来电话。
她刚吃过饭，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糖炒栗子。暖黄的光打在她身上，好像能闻见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穆叶把摄像头对着没人的角落，她怕奶奶发现接下来她说的全是谎话，因为奶奶是比爸妈还要熟悉她的人。
“奶奶，公司安排去端城出差，大概一周，后天一早我直接从庆阳坐飞机过去，就不回家了。”
一周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如果一周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她就只能把小尧村的一切当一场梦了。
周羽萍呀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可惜：“我想着你后天回来，今早还去买了现杀的黄牛肉呢。”
“你们公司也真是，人还没去上班，工作先安排到了。小叶子，要是压力太大咱们就换别的工作，别把身体熬坏了，记着我和你爸妈都支持你。到冬至，你差不多也回来了，奶奶包饺子给你吃。”
穆叶心里暖暖的，笑了一下才想起奶奶看不见。
“放心吧奶奶，我肯定比谁都珍惜自己的小命。”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说到后院的苹果树时，周羽萍说起种下那棵树的前一年，刚好遇上全国干旱，粮食价格飞涨，她们一家每个人都饿得不行，却都推说自己不饿，想让其他人先吃。
穆叶心思动了动，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
“奶奶，我有个问题，假如……再遇见当年那种程度的干旱，你觉得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天灾说不出来，她只好换个问法。
周羽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就算全国干旱重新上演，发达的科技肯定能让我们比想象中过得好。”
“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互相着想的心，那不管什么困难，都能被克服，就是互相扶持才让我们有了今天的生活。”
穆叶心中豁然开朗了。
是，无论是对抗全国性干旱，还是到平津全家拧成一股绳扛起创业压力，以往渡过的任何难关，背后都有全家人的身影。有了家人支持，就算是天灾来了又怎么样，她们一定能活下去。
现在她抢占先机知道了天灾的消息，哪怕天灾只有1%的可能性，她都应该利用好手里的一切资源，为一家人在天灾后的世界里，谋求更多生存的机会……
内心不再动摇，要做好准备、保护家人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挂了电话，穆叶迅速选好仓库地点，洗了个热水澡后，在十点半前，抱着热水袋躺进被窝，这是回村八天里最早的一次。
过了零点，窗外又簌簌下起小雪。
而穆叶正在梦中大雪纷飞、毫无生机的世界里，被一群人抢走视作救命稻草的火锅底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