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の花国》翩若晶鸿

16、礼 魂 礼

　　礼 魂
　　我梦见，我是深埋于地底的蝴蝶，愤怒的扭动着金丝缠缚的双翅，谁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不停的低吟……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在那永不停止的吟哦声中，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最后一声心有不甘的长嘶，会不会有人知道……
　　狭仄的深巷阒无一人，掉了大半白垩的斑驳山墙上长满了厚厚的绿苔，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冷冽的在叆叇的雾气中轻轻流淌，我的脚步踌躇了一下，还是重重的落在巷间的青石板路上，我知道这一切的幻像都是源自他的指尖，
　　扑打着鲜红翅膀的蝴蝶用尖尖的牙齿撕碎头顶淡蓝的天穹，从眢井中磅礴贯出的忧伤无法抵挡的弥漫在周遭，无尽深沉的用浓密的疼痛隐忍，从青石板缝隙中探出头来的野草枯黄了整个夏天，没有生气的深巷好像直通另一个世界的阶梯……
　　没有尽头的噩梦依稀困扰了半生，直到我遇到了那个自称阴阳师的男子，一袭黑衣的他在夕阳的余晖中突兀的出现在面前，他的双眸仿佛可以看穿任何真像，他知道我的噩梦，关于在土壤深处不安翻腾的怨忿困灵，他面无表情的离去前，将一颗小小的黑色种子隐于我的掌心，这颗名为“幻”的小小种子可以使我拥有短暂的接触彼世界的能力……
　　就那样，我听见了菊香的叹息，这声音和梦境中听到的是何等的相似……
　　菊香吗？
　　那个有着黑油油发辨的女孩……
　　仿佛就是昨天，她站在我面前嘟着嘴不让我离去，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看见她的眼泪慢慢的滑过唇边，我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她的脸想要替她揩去那滴不祥的泪珠，眼前的幻影攸的碎了渐渐隐去，似乎只有那不甘的声音还在空中一遍遍的回荡：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站在彼世界的菊香，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泪珠，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为什么那时我不留下来陪着菊香，为什么我要那样固执的离去……菊香走后，我一遍又一遍的责备自己，为什么明明喜欢却不早对她告白，为什么非要在她离开之后才明白伤心欲绝是这样让人无力招架……
　　菊香……
　　风吹过头顶，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九月到了，庭院深处的菊花已经开了吧。
　　若有若无的花瓣好像还在眼前微微的颤抖。
　　菊香病重的时候，为什么我不留下来陪她呢？
　　我被悔意压得不能自抑，可是，我却忘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不顾一切的离开苍白得宛若一株白菊的菊香呢？
　　我踉跄着向前走去，这条巷子幽深得超乎了我的想像，这条斑驳且潮湿的巷子深处有我想见到的人吧
　　菊香，你会在那里等着我吗？露出灿然的笑容……
　　菊香……
　　一遍又一遍，你的名字已经成为我无时无刻都在默念的咒符。
　　一次又一次，菊香，我多希望抬起头的时候就会看见你微笑着站在我的面前。
　　可是，自从你离开多之后，我一次都没梦到过你。
　　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了，怨我为什么要在你病重那天离你而去。
　　你明明告诉过我，如果我走了，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为什么，为什么……
　　菊香，我也想知道那个答案，为什么我要离开你呢？为什么只留下了孤单单的我……
　　远处传来了喃喃的低语，有什么人正在吟唱着那首古老的辞：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我像盲人一样在明亮的暗巷摸索而行，墙上腻滑的青苔沾在手心像心底流出的粘稠的眼泪般让人无法忘记……
　　在你离开我之后，我的世界就已经开始混乱，没有一日清醒……菊香，我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就在那片美丽的花间，我们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永远在一起，你还记得吗？为此我们还勾了小指，就像儿时的游戏一样，你认真的念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你还记得吗？
　　为什么而今，我却遍寻不到你的身影，我的菊香，哪怕梦到你也是我奢侈的愿望吗？
　　菊香，为什么不再等等呢？等我考取了功名就可以聘娶你过门了……隐隐的，似乎想起了什么……我的脚步兀的停住了，是赶考吗？那天不得不离开的原因，是为了功名，是为了利禄，所以……所以……你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成礼兮会鼓……春兰兮秋菊……
　　是谁，到底是谁？用嘶哑的声音拢得我不得安宁……
　　是你吗？菊香？……
　　不知走了多久，这小巷仿佛根本就没有尽头。
　　莫名的，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似乎就越深，耳边好像总有个声音叫我停下……用轻柔得似游丝般的声音在对我呼唤……成礼兮会鼓……春兰兮秋菊……
　　“幻”的种子已经在我和身体里生根发芽，现在我的身体里遍布牵动着怅惘的菌丝，菊香，我一定要见你，菊香……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青石板，一模一样的杂草，一模一样的斑驳山墙……我似乎就走在那条永无止境的来路上，或者是没有尽头的去路，我不得而知。
　　总觉得菊香的叹息就在这虚渺的雾气中盘旋。
　　时间对于我已经失去了意义，走到尽头就是我的执念……
　　要来的始终都是躲不过的，无论怎样高明的隐藏，都无法超脱执着的寻觅……终于，终于我走到了窄巷的深处……
　　那里没有浅笑盈盈的菊香，只有一口枯井静默的展示着寥落的破败。
　　原来忘却的记忆就在那口眢井之中，干涸的枯井就像哭干了泪的眸，无奈而又无畏的僵持……干净的井中只有一副干干净净的枯骨，包裹在深蓝色的长袍内，我认得那件衣服，那是菊香亲手为我缝的……
　　原来我在上京的路上遇到了强盗，原来不得不离开的人是我；原来断断断续续传到耳边的哭声与诗经都是为了超度亡魂的礼遇；原来我一直都只是绕着枯井无奈的徘徊……
　　因为自己加诸的束缚，我始终无法破茧而出获得完美的翅膀，所以只好化做一株怪异的植物生长在自己的往生之地。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菊香，我们有过这样的约定吧……
　　或许菊香会来，或许不会，其实这已经并不重要了……因为我会一直等下去……
　　自始至终，我都生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依稀听见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阴阳师的声音隐约的飘来：“在下对这个固执的地缚灵实在是无能为力了，请菊香姑娘另请高明吧……”
　　地缚灵？
　　夏风吹过时，我摇晃着头上的嫩茎，我只是株冬虫夏草而已……

　　麦角菌科植物冬虫夏草，子实体自虫蛹的头部生出，长五厘米左右，子座肉质，呈棒状，顶端钝圆，橙黄色或橙红色。柄细长圆柱形。子囊壳瓶形，大部分埋藏在子座里。
　　--------[翩若晶鸿的植物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