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精》雷一声

49、寒梅图

　　次日清晨，两人还没醒，武陵的电话就响了。

　　他迷迷糊糊接通，张女士兴奋地声音传过来，“洛先生，你太神了！只是一晚，梅花全开了，我爷爷说请你一定来赏花！”

　　等两人到时，院里除了张老和张女士，还有好几个六十岁左右的半老头。

　　其中一个和张老很像，经张女士介绍，果然是张老儿子，也就是张女士的父亲，名叫张元。

　　另几个是张老的徒弟，在书画界都小有名气。

　　其中一个和秦林爸爸有点交情，看到秦林还愣了一下。

　　“哎，小洛，你过来看，我可没吹牛吧，我这梅花是不是一绝？”张老看到武陵连忙招手。可能因为梅花开了，张老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武陵和秦林走过去向张老问好后，都夸了一通梅花，张老脸上笑容更甚。

　　武陵心里有点酸，梅花是好看，自已的桃花也不差，可惜现在天冷，桃花树无叶无花是最丑的时候，前两天修炼他都不敢让秦林看他的原形。

　　众人坐于在院中，品茶、赏花。

　　没多一会儿，张老突然让孙女进屋拿点东西。

　　等张女士出来，打开锦盒向大家展示，众人都放下杯子，很是震惊地盯着那幅画。

　　“寒梅图！”

　　“怎么会？”

　　“师父，这幅画当年不是让□□给收走毁了吗？”

　　张老笑笑，“收是收走了，第二天又给我客客气气送回来了，你们也不想想上面有谁的名字，他们敢毁吗？也多亏了它，让我避开了那场浩劫。”

　　几个徒弟和张元不由得面面相觑。张老已经封笔二十年，他的作品现在市场上都是几十上百万，而且一画难求。这幅画一出，可以想象有多轰动，价格又会炒到多高！它不单是张老盛年名作这么简单，还有其特别的价值和意义。

　　这幅《寒梅图》是张老年轻时创作的，用以纪念那年冬天在某自卫战争中牺牲的我军战士。后来张老在国画界渐渐崭露头角，这幅画受邀参加某次纪念自卫战争胜利的重要画展，某领导人见此画给予高度评价，并于画上提字：铮铮铁骨，傲雪凌霜！

　　画中红梅与院中红梅构成了一道风景，赏花赏画，赏画赏花，都已分不清。

　　“爸，这画已是几十年了，收起来吧，免得伤着了。”张元提醒道。

　　张老摆摆手，“我今天拿出这画不是来展示，是要送人的。”

　　众人皆是一惊，送人！送谁？除了秦林、武陵和一脸笑意的张女士，几个徒弟心中即是期待又是惊心。

　　　 张元是张老儿子，照理说这画不拿出来就是传给他的，现在说送人便与他无关，他脸上瞬间很不好看。

　　张老扫了眼自家儿子，而后一脸慈爱地看向武陵，“小洛，你拿着吧，你救了我这棵红梅，就送你了！”

　　张老示意孙女送过去。

　　“张老！”

　　“爸！”

　　秦林和张元同时喊出声。

　　武陵蒙圈在原地，他不知道这幅画有什么特别，不过见秦林这样，他也没敢接。

　　“张老，这礼太贵重了，您收回吧！”秦林道。

　　张元一听松了口气，坐回座位没再说话。

　　张老看着秦林一瞪眼，“昨天见你就眼熟，你是老秦头的小孙子对吧，我送小洛礼物，你在这凑什么劲！”

　　武陵一听，有点不乐意了，正想说话，秦林拉住了他，看着张老客气地说“洛武陵是我朋友，不懂这行，怕是糟蹋了张老的东西。”

　　张老看秦林这反应，其实心里挺满意的，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我知道你秦家家大业大，看不起我张某人这点东西，觉得我送这画给小洛添麻烦了是吧？你放心，今天我儿子、孙女和徒弟们都在场，这画我是本人亲自送的。”

　　张老又看了眼孙女交待道“对了，小惠，你等下给我和小洛连画拍张照，发给秦家小子当个证明，谁以后要是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秦家小子你就拿照片说理。”

　　张元脸色铁青，几个徒弟脸上也不好看，没想到这么名贵的东西，张老一挥手就送给个刚认识一天、连画都不懂的种花小子！

　　不过，就算愤愤不平也没用，他们的视线都看向秦林，知道这个无名小子背后可是秦家。

　　几人转念一想，莫是师父觉得命不久矣，所以想帮张元搭上秦家这条船？

　　“洛先生，收下吧，”张女士微笑着把锦盒递过来。

　　武陵看了眼秦林，见对方点头，才接下抱住。

　　武陵没想到那天是见张老最后一面。

　　听秦林说那幅画很名贵后，他就把画放在了洛爸爸那里。洛老说自己当年跟着秦司令，与张老有过几面之交，等过年正好带武陵去拜访下。

　　结果就在几天后，他们收到了张老过世的消息，听说是在梅树下睡着走的。

　　秦林带武林去参加告别仪式。在告别厅外等候时，听到大家都在讨论张家的事。

　　说张老把那座老宅子给了孙女，在外地的孙子回来闹，张元也劝女儿把房子过回来，意思是这房子在女儿名下就不是张家的了。张老孙女不同意，说和老公做了资产独立，这房子还是姓张。

　　又说张家的儿子、孙子不争气，这些年都是借张老的光。儿子在政府部门混个职，孙子都四十了不务正业，高中毕业就偷张老的画卖，张老封笔听说就是为了他，连那幅主席提字的寒梅图都只能藏起来，死前送给了一个无名小子。

　　等武陵这个无名小子上前告别时，大厅里都是窃窃私语声。

　　武陵看着安详躺在那一动不动的老人，不敢相信这人前几天还在对自己吹胡子瞪眼，他怔怔地站在张老遗体面前沉默了很久。

　　“武陵！”秦林扯了扯他。

　　两人拜别完张老，和哭肿眼的张女士说了两句，就出了告别厅。

　　两人快走到殡仪馆的停车场时，一直沉默的武陵突然问“人死了会埋在山上吧？山神说他做人的时候死了就埋在山上。”

　　秦林停下脚步，看着他说“现在人死了都是火葬，骨灰埋在墓园或者按逝者的遗愿处理，比如撒海里这样。”

　　“撒海里！那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秦林看着远处连排的松柏，轻声道“人死如灯灭，本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都有心事，一路到家都很沉默。

　　直到睡觉前，武陵突然说，“秦林，我想回一趟云雾山。”

　　“怎么啦？不是上个月才回去过，泉水也带足了啊。”秦林问。

　　“我...有点事想问问山神。”

　　临近春节，两人都有点忙，等到终于确定回云雾山的前一天，武陵又接到了张女士的电话，问他们能不能来一下张家老宅。

　　两人来到张老家，发现四合院的大门是打开的，两人一进去，第一眼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院子里到处都是杂物纸屑，上次见到的那些很有年代感的盆景都被搬走了，只留下几个发旧的底座。几间屋子的门都是敞开的，一眼就能望到里面的凌乱，像是古装电视剧里被抄了家的模样。

　　两人在红梅树下找到正在出神的张女士，一周不见，对方比丧礼那会儿更憔悴了。

　　“张小姐，这是怎么啦？”武陵关切地问。

　　　张女士笑得苦涩，自嘲道“我哥的杰作，是不是有种土匪进村的感觉？”

　　土匪武陵是知道的，专门抢劫，他不解地问“你哥为什么要来抢东西啊？”

　　张女士往正屋那边走，做了请的手式，“两位进来坐吧。”

　　　 正屋里除了大件的家具，其它东西基本都被洗劫一空。秦林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屋里几个高架子上都摆着各种瓷器，现在都搬空了。

　　　张女士看秦林打量着四周，笑道“值钱的都被搬走了，这桌椅、柜子太大，货车装不下了，估计明天还得来。”

　　“张老不是把宅子留给你了吗？”秦林皱着眉头问。

　　张女士面露苦笑，“今早我哥上门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宅子是宅子，里面的东西是里面的东西。他要拿，我爸不说话，我也没办法，总不能和自己亲哥打起来，对吧。”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秦林问。

　　旁边的武陵虽不太清楚张家情况，但也猜出了大概，秦林一问，他连忙在边上附和点头。

　　张女士拢了拢头发，笑道“爷爷没看错人。”

　　武陵眨了眨眼，有点不懂。

　　　“秦先生应该对我家有点了解，我爷爷一生刚正、才德兼备，这不是我夸，业内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惜我爸没得其一，不过我爸只是不上进，到我哥却是纯纯的败家，我爸妈也管不了他。他偷爷爷的画去卖这事大家都知道，后来他又去倒腾古董，把房子都卖了，我嫂子气得和他离了婚。本来爷爷给我和哥哥都买了房子，但我哥卖不了我的，就去卖我爸妈的，把我爸妈赶去我那住。我后来结婚搬走后基本就不和他们来往了，平时只往老宅这边看看爷爷。”

　　“当年因为偷画的事，爷爷差点把我哥送进公安局，还是我妈跪下哀求，爷爷才作罢。所以我哥一直不敢惹爷爷，但爷爷知道等他一死，我哥肯定会打这房子主意，还有那幅寒梅图，我哥要是拿到手肯定要卖，爷爷就怕主席的提字画流到了国外，他死一万次都不能谢罪。”

　　“所以他临死前就做了安排，一个送你，一个传我，只是没想到，我哥连这院里的东西都不放过，你们进来也看到了，古董收藏这些不说，连盆景都搬走了。听说这些树也能卖钱，竟然都让人给挖起来，这棵红梅是我挡在工人前面他们才暂时作罢。爷爷说过，红梅要是我照顾不好，就去找你，拜托你照顾。我本来还想着自己养，毕竟我也是在树下长大的，可没想到有这变故。我哥那人，现在是即为钱也为泄愤，我怕他挖红梅还不是为了卖，他知道那是我爷爷最爱，说不定给砍了、烧了！”

　　张女士说完眼睛都红了，看了眼窗外的梅树又回头看向武陵，恳求道“洛先生，请你带它走吧。那天红梅一开，我就知道我爷爷说得对，这红梅通人性，也认你，你照顾它我放心，爷爷也会放心的。”

　　移栽树木秦林的公司是专业的，没一会儿工人就到了，梅树虽然年岁长，但体型不算太大，也就两三米高，但因为要保护根系，开挖区域要留足。

　　张女士摆手说“没关系，护着树就行，地上随便挖，反正这房子已经够乱了。”

　　武陵在工人来之前想与梅花灵识沟通一下，但梅花树因之前一夜开花有点虚弱，意识沉睡了，武陵只好用法术把树根聚拢了点，尽量减少伤害。

　　等树挖出来，工人看到那团起的根，说这么多年没见过，真是绝了。张女士对这梅花有灵性更是深信不疑。

　　张女士送他们出来，“洛先生，梅花树会种去哪里？”

　　“种到山上，那里有人会把它照顾很好，以后有机会你也可以去看它。”武陵说。

　　张女士红着眼，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