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几度的客人好难缠》江鎏好

16、第十六章 唇舌之上

　　酒馆今晚要比往日热闹一些。

　　考察团的同事分别住在附近几间客栈，白天开了几场会，晚上自然而然又坐进酒馆，听叶筝美讲几句白天会上没讲完的后半程。

　　叶筝景答应了周夏，自然不能毁约，还特意给她留了几款销量最好的经典味道。

　　本来是准备今晚陪她多喝几杯，谁料两个社交悍匪相熟后根本没她插话的余地，只能坐在旁边听她姐和周夏从十几年前聊到今天，时不时又在昏昏欲睡间被喊去上酒。

　　半梦半醒间，依稀听到被几人一致推选出来的最佳款式。

　　她姐一个激动爽快的拍手更令她清醒几分。

　　“我就知道我妹的品味没问题！”

　　叶筝美也不管她是梦是醒，两三步凑到她身旁，飘着醉意：“当初这款酒刚上架，很多人都说这个季节不适合上冰镇桃花酿，可是我妹说好，那我当然要留下了！”

　　她有些醉了，又像是终于寻得个遇到外来熟人的难得机会，于是平日亲人间难能讲出的某些真情，也能随着亮晶晶的眼眶在这片昏黄中自然抖露。

　　“小周你了解的，当初我妹她很厉害的！她……她只是后来的运气差了一点点，可是她真的，她真的一直都是我们家的骄傲！我……”

　　“我懂筝美姐，我都懂……”

　　同样也喝到半醉的周夏总归明白些许叶筝景这些年地苦衷，知道她不想将更多私事暴露在陌生人面前，赶紧起身拽走叶筝美，又去聊国际形势了。

　　这么多年从没听过她姐说这些的叶筝景坐在一滴未沾的酒气间，总觉得自己也变得晕晕乎乎。

　　她无意识一笑，才发现眸中的水汽差点没了躲藏的安全港。

　　怪事。

　　岂非这酒没有入怀也能消解三分愁？酿出几场梦？

　　要不然，她怎会在瞳孔的氤氲中恍惚透过开合的门缝，瞧见屋外那人眼中一晃而过的复杂神情。

　　叶筝景不怎么懂酒，勉强还算懂点字词。
　　可她却很难完美形容此刻白青墨眼中的情绪。

　　像是落寞与羡慕的交织，又似乎还裹缠着更多没能让她看清的东西。

　　嬉笑感慨间，叶筝景无法再确定自己是否看花了眼，却想到今早许诺过的事。

　　于是悄然溜进小厨房，在众人无心关注时，拎着最后一壶冰得温度最好的桃花酿溜出了门。

　　门外是供换季夜风试探着交班的古道，空石板哪还有什么无法形容的眼神。

　　拎着酒壶的叶筝景自嘲地笑笑，果然是错觉。

　　可总归不过是自我安慰，迈进客栈踏上二层的这几百步内，却又很清楚如此随意的判断显然不可能。

　　指节叩上门板的前一秒，繁杂的思绪还在挑衅着她休息不够的简单大脑。

　　下一秒，卷曲的指节扑了个空，混沌的思绪却有了出口。

　　“小叶老板还真是守时呢。”

　　门内，照常裹着睡袍的女人笑吟吟地伸手勾住她举在半空，还没收回的指腹，连人带酒勾进了房间。

　　啪嗒。

　　门锁一落，叶筝景的心却提了起来。

　　到底她也比今早多长了十多个小时，屋外也没有时刻存在的威胁，她自然不是怕再落入不敢动弹的狼狈。

　　而是在看到白青墨的那瞬，她立即清散了不存在的酒意。

　　她没看错。

　　方才在酒馆门前一闪而过的高难度阅读理解，就是这个坏女人没错。

　　“白小姐。”她唤。

　　“酒的温度这刻最好。”不得已，她找了个不真不假的开场白。

　　直到这刻，站在几年来最最熟悉的房间，叶筝景才终于敢明确承认，白青墨根本没说错。

　　前几日女人说她们是一类人，她反驳，却已在暗中悄然认可。
　　她们的确是一类人。

　　是都能让叶滔滔总分被拖累的作文题目。

　　“这酒的温度是酒馆的明确规定吗？”白青墨俨然一副探求商业机密的严谨。

　　“不是。”叶筝景主动走近，凝着她只见薄笑的眼睛，“是我自作主张的打分。”

　　“满分。”这次得意，又很讲义气地补充。

　　“那我是该要好好尝尝了。”白青墨假意没听出精准的回应，将人步步逼退至床榻。

　　跌进温软床铺的那秒，叶筝景又从半梦半醒中彻底清醒过来。

　　可哪怕清醒，却也至多仅能保持双臂向后撑在软垫上的姿势。

　　“我想让小叶老板也尝尝今晚崭新的满分。”跪坐在身边的人拎着酒壶，不知是请求还是要求。

　　她头顶有盏陪叶筝景度过很多个荒芜长夜的顶灯，未干的发丝间时而泛着点点潮润。

　　灯光轻柔地覆上去，恍若荒芜草甸新生出的晨露。

　　风声的力道丝毫未减，可叶筝景大抵是真的醉了。
　　她好像真的被推进了春日。

　　玉酿如冰冻多年的江河发源地上那条孱弱的小溪，在空中划出一小段瀑布，小心坠入唇舌之上。

　　冰镇适宜的最佳温度在味蕾上绽开，顺着血脉一路消去了无数严寒。

　　身体如是顺着那条水源一路向上，想追去源头看看带来春色的好春光。

　　“白小姐。”坐起身的叶筝景轻环着女人的腰肢，欲要夺过青瓷酒瓶，“酒再等下去，就不是满分了。”

　　可总归还是年纪少长了些时日，不等她触到冰凉的薄瓷，俯视着她的人已灵巧地品味过她拟定的满分。

　　还慷慨地与她共享。

　　琼汁同时淌过彼此的冰原，呼吸起伏的错乱节奏中，叶筝景终于承认自己真的碰触到了春天。

　　她不知每个季节的长短，又暗嘲自己怎么还会在意这种无意义的事。
　　哪怕仅有一日，也该是幸事一桩。

　　“是满分吗？”换气的间隙，白青墨情不自禁吻上了那双明澈讨赏的瞳眸。

　　“当然。”

　　酒瓶在纠缠中着实难稳，桃粉色的甘霖仅差一点就要坠入被无心堆砌成层峦叠嶂的白色被套上。

　　恰在川流恣意穿过山脉的前一刻，白青墨调成震动的手机响了起来。

　　叶筝景的意识瞬时全部回归。

　　春日的幻景再次变成了难以触及的缥缈，她快速滑下床，稀薄的酒气时断时续。

　　“不早了，我……我回家了。”

　　白青墨眸中的光泽也被甜腻不足的酒味抹去了多半，等再抬眸，只剩难止的门帘。

　　她眸光渐冷，面无表情地按下接听。

　　“你又去哪儿了？为什么昨天一直关机？”白苍蓝难掩怒意。

　　以往每次都该喏喏连声的熟悉情况并未再现，短暂空白后，无所畏惧的冷笑忽涌在两人之间。

　　“你的枪手已经能超过我了，我在哪有什么所谓？”

　　“白青墨。”对面的语调稍稍抬高，警告的意味十分明显，“你以为我们真的查不到你去了哪个省吗？”

　　白青墨对她这种岔开话题的行为格外不满，晃晃手中兴许还沾着某人体温的瓷瓶，投向别处的目光被狠厉占满。

　　“白苍蓝。”她冷漠的尾调轻扬：“你真以为我对这个身份有什么留恋吗？大不了，我们谁都别再过平静的日子。”

　　电话那端对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并没有太过惊讶，漫长的沉默过后，那边突然自嘲笑道：“我还以为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对谁产生感情呢。”

　　白青墨的心被急速无声地反复拉扯，到末了，她听不请其中阵阵爆裂的声音，仅剩自己不屑的轻笑，“感情？”

　　她的笑声魅惑又清晰，随着忽然变低几度的夜风，灵巧地穿行在屋外徘徊着又刚刚回来，准备提醒她这酒最好不要空腹喝的叶筝景耳边。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种最廉价的东西？会因为这种东西影响我未来的人生？”

　　空白天地间，忽穿过几只许是跟丢了队伍不该早到的春燕。

　　刺耳的展翅声如同被无知孩童损毁的酒壶碎片，叮叮当当从暂歇的栏杆屋顶扑散满院。

　　在叶筝景无声下楼的脚步间吵得好不热闹。

　　＊

　　好整以暇的酒壶已被白青墨紧攥太久，早已失了被某人视为蟾宫折桂的唯一地位。

　　早已挂断的手机不知被随手丢去何处，窒息的情绪依稀退去，她的注意力也回归到手中的瓷瓶上。

　　青绿色的瓶子盛着桃色的清酿，仿佛是怕被谁瞧出本心。

　　白青墨晃晃还有多半的酒壶，正欲放进房间配套的小冰吧再让温度回归正常，却冷不丁又想到电话挂断之前白苍蓝的嘲弄。

　　「你以为脱离了这个赝品的身份，还有谁会真的在意你？」

　　于是弥补遗憾的脚步就此停下，手中的东西顺势坠入墙角盛着某张字条碎片的垃圾桶。

　　巨大的声响被质量很好的垃圾袋掩盖多半，可依然过于沉闷，迫使白青墨推开多半窗子才稍得喘息。

　　古城已是漆黑一片，昨晚被自己特意扯断的窗帘经过修复早已坚实无比，足够抵抗变化莫测的风。

　　唯独对她迟迟不宁的心事无效。

　　＊

　　叶筝景再踏进客栈已是次日。

　　小徐已经返校，宿醉的叶筝美想到还没退房的考察团，生怕这些客人临时有需求，睡到一半突然拍案而起，紧急推她来帮忙。

　　等叶筝景磨磨蹭蹭赶到时，客人基本都去参观游览了，她从后门溜进来，在监控中确认过某个房间应该空着，才松了口气。

　　“小叶老板来啦？”
　　负责兼职清扫的阿姨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对戴好手套欲要帮忙的人连连摆手。

　　“我晓得你们家都是好人，你妈妈你姐姐每个月给我那么多钱，我如果什么都不做，那钱怎么能拿得安心哟。”

　　阿姨一直很喜欢叶家的这个小闺女，虽然不怎么爱说话，可知道她腿脚略有不便，每次她兼职都要来帮忙。

　　叶筝景轻轻一笑，也不多聊，手上的动作没停，视线时不时飘向某人房间门口请打扫的牌子。

　　不多时，阿姨拎着个垃圾袋从其中出来。

　　对她压低了声音：“小叶老板，酒馆的酒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呀？我不是故意看客人隐私，是刚刚换垃圾袋恰好瞧见了。”

　　叶筝景一滞，等反应过来，昨晚被她小心带来的瓷瓶赫然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