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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捕心•下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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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3日,M市公安局审讯室。
金夏妍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手腕上戴着手铐。她穿着看守所的灰色囚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审讯室里只有两个人:孙刑警和她。
单面镜后面,站着五个人。
郑小麦站在最前面,琥珀色的眼睛隔着玻璃盯着那个女孩。守护镯在腕间微微发热,不是预警,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碰到底了,又弹不上来。
何田田站在她旁边,手攥着兰声晚的衣袖,攥得很紧。
兰声晚的眼睛里有银白色的光在流动,很轻,很淡,像月光下的水纹。
林晓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
张远驰和李默站在最后面,谁也没说话。
审讯室里的对话透过音响传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刀子。
“那瓶饮料是我放的。”
“那两个人也是我杀的。”
“就是想试试。”
何田田的手抖了一下。
兰声晚握住她的手。
郑小麦没动。她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井。
不是碑林那种井。是另一种。是那种你往下看,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井。
空的。
孙刑警继续问。
“你和那两个人怎么认识的?”
“网上。”
“聊了多久?”
“一两天。”
“约出来见面?”
“嗯。”
“然后呢?”
女孩想了想。
“然后他们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孙刑警沉默了几秒。
“你不觉得这样不对吗?”
女孩看着他。
“不对?”
“杀人。不对。”
女孩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光。
“小时候有人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对不对。”
“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
单面镜后面,兰声晚忽然动了。
她推开门,走进审讯室。
郑小麦没有拦。
兰声晚在金夏妍对面坐下。
女孩看着她。
认出了她。
“你是昨晚街对面那个。站得最靠后的那个。”
兰声晚点头。
“你记得我。”
女孩笑了笑。
“记得。你们六个人。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兰声晚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但她看见的不是空。
是别的东西。
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被关在地下室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数自己的心跳。
数了一千多天。
数到后来,分不清自己和心跳谁是谁。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
女孩没说话。
“那个告诉你世界上没有对不对的人。”
女孩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爸。”
她说起那个人的时候,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说她爸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打她妈,打她。她妈后来跑了,跑得远远的,再也没回来。
那年她七岁。
她爸没跑。留下来,继续喝,继续打。
打到她十二岁那年,她爸把她关进地下室。
关了三年。
三年里,她见过的人只有她爸。他每天从上面扔下来一点吃的,有时候扔下来别的东西。
那个地下室没有窗户。
看不见天亮,看不见天黑。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后来门开了。她爸倒在门口,死了。喝酒喝死的。
她爬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不适应光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很亮。
很刺眼。
但她不会哭了。
哭不出来了。
审讯室里很安静。
兰声晚看着她。
“那三年,你是怎么过的?”
女孩想了想。
“数数。”
“数什么?”
“数他扔下来的东西。数墙上的砖。数自己的心跳。”
“数着数着,就习惯了。”
她笑了笑。
“后来发现,杀人也和数数一样。只要习惯了,就没什么。”
何田田在单面镜后面捂住嘴。
她听见了。
那些年被关在地下室的女孩,每天晚上都在数数。
数到后来,她不再害怕了。
不再难过了。
不再有任何感觉了。
她变成了一个空的壳子。
壳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数数。
数下一个。再下一个。
兰声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那你现在,还数吗?”
女孩看着她。
“数。”
“数什么?”
“数你们。”
兰声晚愣了一下。
女孩笑了。
“你们六个人,我数了好多遍。”
“最前面那个,有琥珀色眼睛的那个,是你们老大。”
“旁边那个眼睛很深的,能看见东西。”
“还有那个记笔记的,那个跑得快的,那个拿铁管的,那个总是哭的。”
“我都记住了。”
兰声晚沉默了几秒。
“记住了,然后呢?”
女孩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下辈子吧。”
审讯结束后,金夏妍被押回看守所。
走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转过头。
看了一眼单面镜的方向。
她知道那里有人。
她知道那六个人站在那里。
她笑了笑。
然后走了。
那天夜里,明月斋的天台上,郑小麦一个人站着。
初春的风还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片一片,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上来了。
兰声晚。
她在郑小麦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郑小麦开口:
“你最后问她那句话,什么意思?”
兰声晚望着远处。
“她一直在数。”
“数我们。”
“她想记住我们。”
“为什么?”
兰声晚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从来没有人记住过她。”
郑小麦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
空的。
像冬天的湖面。
可湖面底下,真的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第二天,郑小麦去了看守所。
不是探视。是通过陈叔安排的,隔着玻璃,用电话。
金夏妍坐在玻璃那边,穿着灰衣服,头发扎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她看见郑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那种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笑。
但郑小麦注意到,那笑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轻,很淡,像刚发芽的草尖。
郑小麦拿起电话。
金夏妍也拿起来。
“你是那个有琥珀色眼睛的。”
郑小麦说:“我叫郑小麦。”
金夏妍点点头。
“郑小麦。记住了。”
沉默了几秒。
郑小麦问:“你还会数吗?”
金夏妍想了想。
“会。但不数人了。”
“数什么?”
“数天亮。”
她指了指窗户——那扇小小的、在很高的地方的窗户。
“这里能看见天亮。每天都能。”
“我已经数了七天了。”
她笑了笑。
这一次,那笑里有东西。
不是空的。
是很轻很轻的、像风里飘着的蒲公英一样的东西。
郑小麦放下电话。
站起来。
金夏妍也站起来。
隔着玻璃,她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郑小麦转身,走了。
后来林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金夏妍,二十三岁。杀了两个人,伤了两个人。她被判了无期。但她开始数天亮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那个地下室没有窗户。她看不见天亮。现在她能看见了。”
何田田后来去看过那个地下室。
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楼。
她站在楼下,望着那些明亮的窗户。
每一个窗户里都有光。
她想起金夏妍说的那句话。
“数天亮。”
也许有一天,那个女孩出来的时候,也能看见这样的光。
不是从窗户里。
是从她自己心里。
很久以后,明月斋收到一封信。
是从女子监狱寄来的,字迹很工整:
“郑小麦、兰声晚、何田田、林晓、张远驰、李默:
我现在每天都能看见天亮。窗户朝东,太阳一出来就照进来。
我还在数。但数的不是心跳了。
是日子。
过去的日子,我没法改变。但以后的日子,我可以数着过。
谢谢你们来看我。
谢谢你们六个人,让我知道,有人记住了我。
金夏妍”
林晓把那封信收进笔记本里,和那些故事放在一起。
张远驰挠挠头,说:“她好像变了一点。”
李默难得开口:“会变的。”
何田田轻轻说:“她开始数天亮了。”
兰声晚点头。
郑小麦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这座城市还在呼吸。那些看不见的脉动,还在静静流淌。
有人来了,有人走了。
有人心里空了,有人开始数天亮。
这就是他们做的事。
不止是超度亡灵。
是让活着的人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