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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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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雨住院的第三天,张远驰又跑起来了
不是长跑。
是短跑。
医院楼下那条长长的走廊,他来回跑,一趟一趟,像停不下来。
何田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远驰哥他……”
“没事。”林晓在旁边翻着笔记本,“他就是那样。一有事就跑,跑完就没事了。”
“可是他的手……他的腿……”
“好了。”李默难得开口,声音很低,“他皮厚。”
何田田想笑,又笑不出来。
郑小麦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小雨睡了。你进去陪他吧。”
何田田点点头,进去了。
郑小麦走到走廊边,靠着墙,看着那个还在跑的身影。
张远驰已经跑了二十分钟了。
他的姿势很标准,是体育生特有的那种跑法,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摆臂很有力。但郑小麦能看出来,他的腿还在疼,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
他就是停不下来。
“远驰。”
张远驰停下来,回头看她。
“歇会儿。”
他想了想,走过来,在长椅上坐下。
郑小麦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跳下去?”
张远驰愣了一下。
“那么多人拦你,你没听见?”
“听见了。”
“那为什么还要下去?”
张远驰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在下面。”
“一个人。”
“他姐姐在哭。”
郑小麦看着他。
“就这些?”
张远驰想了想。
“就这些。”
他挠了挠头,加了一句:
“跑得动,就去呗。”
郑小麦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那是用力过度之后的后遗症。
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
那天下午,林晓带来一个消息
“医院有个病人,想见远驰。”
张远驰愣了一下:“谁?”
“不认识。是个老头,住三楼病房。听护士说,他看见那天晚上你从大桥那边跑过来。”
张远驰挠头:“看见就看见呗。”
“他想谢谢你。”
“谢我干嘛?”
林晓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他那天晚上也在桥上。他本来想……想跳下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看见你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他说,看着你跑,忽然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张远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看着他。
“远驰,你那天晚上,跑了多久?”
张远驰想了想。
“两个多小时吧。”
“一直在跑?”
“嗯。”
“为什么?”
张远驰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找不到。”
“找不到就继续找。”
“找到为止。”
林晓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傍晚,张远驰去了三楼病房
病房里躺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他看见张远驰进来,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是你。”
张远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进来进来。”老人招手,“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吃人。”
张远驰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就是那个从大桥那边跑过来的?”
“嗯。”
“跑了一夜?”
“嗯。”
“找我孙女的?”
张远驰愣了一下:“不是。找我同学的弟弟。”
老人点了点头。
“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孙女,五年前走的。”
“也是从那个桥上。”
张远驰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站在桥上,想下去陪她。”老人的声音很轻,很慢,“站了很久。后来看见一个人从桥那头跑过来,跑过去,跑过来,跑过去。跑了好多趟。”
“我想,这人跑什么呢?这么晚,这么冷,这么拼命跑。”
“后来我走了。”
“不是不想死了。是想看看,你到底在跑什么。”
他笑了,笑得很淡。
“现在知道了。你在跑人命。”
张远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摆了摆手。
“去吧。我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看完就放心了。”
张远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老人。
“您孙女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
“叫……叫小雨。”
张远驰沉默了几秒。
“我同学弟弟也叫小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六个人又聚在明月斋
何田田没来,在医院陪弟弟。
林晓把那本越记越厚的笔记本摊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远驰那天晚上做的事,不是偶然。他跑了两个多小时,几十公里,最后找到了小雨。”
“为什么是他找到?不是警察,不是别人,是他?”
张远驰挠头:“因为我跑得快?”
林晓摇头。
“因为你在跑的时候,不只是用腿在跑。”
她看着张远驰,目光很认真。
“你在用别的什么在找。”
张远驰愣住了。
李默忽然开口:
“那根铁管。”
所有人看向他。
“那天晚上,我拿着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不是我让它出来的。是它自己。”
他顿了顿:
“这地方,有什么东西。会让人……变一点。”
郑小麦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天晚上守护镯的震动,想起月光下张远驰手上那一闪而过的光。
“城市有自己的脉动。”她说,“师父讲过。有些地方,有些时候,那种脉动会特别强。离得近的人,会被影响。”
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那些记在本子上的东西,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编号。她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长久。
那不是普通的记性。
是别的什么。
李默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股从铁管里涌出来的、凌厉的感觉。那不是他的力量,但他能感觉到,它和他连在一起。
兰声晚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很安静,没有光。
但她也知道,自己身上,也有那种东西。
郑小麦看着他们。
“我们都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变成超人那种不一样。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在这个城市里待久了,离那些事近了,就被染上了一点颜色。”
林晓问:“那远驰呢?他是什么?”
郑小麦想了想。
她想起那天晚上,张远驰从基坑里爬上来的画面。
一步一步,抱着那个孩子,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挪。
他的腿在抖,手在流血,肺像要炸开。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从来没有停下来。
“他是那个一直跑的人。”郑小麦说。
“别人停下来的时候,他还在跑。别人放弃的时候,他还在跑。找不到就继续跑,累到爬不起来也要跑。”
“那不是体育生的腿。”
“是别的东西。”
林晓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张远驰:跑者。能力:永远能跑到需要他的人面前。”
张远驰挠了挠头:“这算什么能力?”
没有人回答他。
但窗外的月亮,正照在他身上。
那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