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大麦小稻

6、进退之间 勇敢的人先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转过头认真看我的脸，半晌才说：“很像。”
　　“你有他的照片吗？我想看。”我说。
　　他当然有。
　　他带我回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是本老旧的《水浒传》上册。他小心翼翼翻开，书里夹着张泛黄的黑白小照。
　　我擦擦手上的汗，拿过照片看时，刹那恍惚，心中生出奇异之感。仿佛我的魂魄被摄入了照片中。
　　“好像啊！”我喃喃道。
　　那是一张十分俊秀的脸，眼神清澈，故意做出严肃的表情，嘴角却有些微上扬，像是有人在旁边逗他，憋笑得很辛苦。
　　“那年我见到你，像被雷劈了一样。”他笑着说。
　　那笑容说不出的悲伤。
　　“乍一看是挺像，细看没那么像，就眉眼几分像。”我说。
　　照片里的人，脸更为窄长，线条略显刚硬，俊秀之余，带一股英气。而我气质更偏干净清爽。
　　“是啊，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他点点头。
　　“哪不一样？”我端详着照片问他。
　　“他像后院外面那座小山，你像山后那片松林。”他想了半晌说道。
　　这个比喻我觉得还挺贴切。
　　“我们当然不一样，但有的方面也一样。”我直视着他。
　　他打了个哈哈，避开我的眼神。
　　我不再追问，刚才那句话花光了我所有勇气。我的意思足够明显，没有正面回应就等于拒绝。
　　“我先回去了。”我稳住心神，站起来，把照片放在书面上。
　　他想说点什么，又没说，送我到门口。下午六点多的太阳从西边照来，依然炽热而明亮，我几乎睁不开眼。
　　“晚上我跟几个朋友去河里电鱼，你要不要去玩？”他忽然开口。
　　“我不去了，有空再来找你玩。”说完我转身就走了。
　　我知道他在目送我，我没有回头。
　　我脚下踩着云朵，飘然回到家中。
　　当晚躺在床上，反复咀嚼与他相处的情景。我感受到了他对我的喜爱，也能理解他心里的矛盾。
　　毕竟我们年纪差太多，一旦出事，小镇便再无他容身之处。何况那段未尽的感情深深折磨了他十数年，还有勇气吗？
　　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对他已足够主动。虽遗憾，欲望依旧炽热灼心，我不会再做什么了。
　　就这样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曾暗恋过一个名叫赵屿的男生。在日思夜想情绪被他主宰的那三年里，我始终没有吐露过心声，亦未接近他。
　　真奇怪，我竟然会喜欢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次日我爸开小货车去县城进货，顺便带我和我姐买手机。我姐兴奋不已，我却没什么感觉。
　　我并没有需要联系的人。
　　我打算像往日一样好好享受这漫长而轻松的长假。然而我的心境再无法保持轻盈平和。胸口堵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躁动。
　　想做点什么，又什么也不想做，不知道做什么，做什么都感到无聊！
　　我突然羡慕起我姐来了。自从买了手机，她翻出同学录，成天吆五喝六，更不着家了。
　　这天夜里，我早早躺上床，风扇开到最大，跟席子贴着的地方仍汗湿了，无法入睡。只想钻到到清凉溪水里爽快一下。
　　我干脆起身来到窗前，望向不远处那条在月光下闪着光的溪流。时针已指向十点，我一个人不太敢去！
　　我颓然站到风扇前，风是温热的。想去小溪泡水的欲望越发强烈。我有预感，如果不去，这一整晚别想好睡！
　　犹豫片刻，穿上衣服下了楼，我爸正在上门。
　　“爸，我去溪水里泡一泡，太热了睡不着。”我说。
　　“这么晚了，那里乌漆嘛黑的，小心有蛇。”
　　“不黑啊，月亮很亮，不去我睡不着。”
　　“等下我打桶井水上去，让你妈帮你擦擦凉席，就凉快了。”
　　我爸不让我去。
　　“还是热啊。我不是一个人去，小梁哥打电话叫我一块去玩，他们还要去电鱼。”我扯了个谎。
　　“他们又电鱼去啦？你去吧，别搞太晚。”我爸把钥匙给我，“我先不反锁了，你回来记得把小锁打上。”
　　我接过钥匙出门。
　　月色轻笼，不如那夜分明。小镇已然入睡，偶尔几声狗吠，夹在蛙鸣和热风里传来。
　　我径直往小梁哥家走去。我感到非这么做不可。
　　有一股力量排开了脑海里所有顾虑，只留下最浓烈的欲望：今晚我要见到他！
　　去他家的路从来不远！
　　很快我看到一片比月光更白的光铺在枇杷树旁，我高兴起来。
　　他还没睡，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抽烟。一个人坐在那里，没有别的人打扰。
　　烟头明灭间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平静的，又有些落寞。
　　他抬头看到我的瞬间，双眼亮了起来，脸上笑了起来，人也站了起来，朝我走来。
　　他没有说话。我们四目相对。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烟和汗味。
　　“天气太热，我睡不着，想去泡水，一个人又不敢去。”我低声说。
　　“我陪你去。”他说。踩灭烟头，回屋拿上汗巾和手电，随手拉上门，带我走进稻田里。
　　他在前头走着，我紧跟在后。我们没有说话。四下里安宁如梦，晚风也不再闷人。
　　我轻碰他的手。他顺势拉住我的手。拉着我在田埂上前行。
　　到了石桥，更无一人。
　　他拉着我的手一起跳进溪水里。
　　他在水里抱紧我。
　　紧到我很痛。
　　却又很满足。
　　我世界里巨大的空虚被填满了。
　　我们都没有出声，在这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