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失言（一） “再哭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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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理想者之乡，白塔。
“像黏土人？”年轻女beta博莎说。
“你要是把他的手臂举起来，他能保持那个姿势一整天！”中年男beta萨曼说。
“我不信，带我去看看！”
“你自己去，要爬十三楼，那太累了。”
“你太懒了！”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这样。”
白塔里十分安静，房间里几乎全是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疑难杂症”们。十三层专门关精神方面出现问题的病人，以及精神犯，八号房间里关着的就是。刚才萨曼提到的那个新来的“黏土人”在七号房间。
理想者之乡所在的岛上不提倡beta们单独行动，至少四人一组，这样能够确保安全。但在白塔里，这个约定俗成的习惯就不那么被重视。
十三层的走廊比其他层阴森，所有beta都这么认为。
博莎尽量不靠近门，但还是被一个病人吓了一跳。三号房房门上的窗口贴着一张脸，那张脸扁扁地压在窗户上，带着诡异的微笑。从右到左，眼珠子随着博莎的行动转动。
博莎加快脚步，一口气冲到七号房。透过病房门上的窗口，小心翼翼地往里探。
病房里，一个年轻的omega坐在墙边，双腿打得很直，又长又细，双手无力地垂在大腿上，脖子上缠着薄薄的绷带，神情呆滞。
像个被遗弃的布娃娃似的，博莎心想，真可怜，听说腺体清除手术的过程中还打掉了孩子……
又一年后，一月，白塔十三层，七号房间。
阿列克塞缩在墙角，双肩颤动，不时吸一下鼻子。后背上肩胛骨清晰可见。
宁烁漠然地看着他，说：“闭嘴。”
那家伙从白天哭到黑夜，不吃不喝不睡，从来没有停下来过。有这种精力干点什么不好……
阿列克塞先是吓了一跳——那个人之前从来没搭理过他，然后瞪了宁烁一眼，打着哭嗝说：“不、不要你管……”
“你吵到我了。”宁烁掐了掐眉心。
“你、你就不难、难受吗……”
“难受。”
“那、那你就该、该懂、懂我为、为什么哭……”
“不懂。”
“你根本……不、不是人……”
“再哭我要揍你了。”
阿列克塞呜咽一声：“请你、你离开我、我的身体……”
“我能操纵它，你不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什么？”阿列克塞茫然道。宁烁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看上去那么欠揍。
“这意味着该离开的人是你。”
“我才、才是它的主人！你、你不是……”
“你不是自|杀了么？不是不想活了么？这身体选择了我，你可以安心离开了。”
“我不是、不是真的想自|杀……安、安德鲁在、在看我……我知、知道他在看我……我、我最后也没死……”
“那是因为我来了。忘了？是我站起来的。”
阿列克塞抱着膝盖，无限哀怨地说：“其实……死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你赶紧去死。”
阿列克塞沉默起来，静静地流泪，哭嗝的间隔慢慢变长。
过了很久，阿列克塞突然问：“你为什么想活下去呢……”
“因为不想死。”宁烁说。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为活下去找一个理由。只要活下去，理由不就慢慢出现了吗？还有人喜欢探讨活着有没有意义这样的话题，他们经常得出的结论是“活着没有意义”，接着就拉帮结伙地去寻死。可是不接着活下去看看，怎么知道活着有没有意义呢？
“现在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意思了……”阿列克塞说着又打起哭嗝，“永远出、出不去了……你、你还……”阿列克塞大哭起来，像想到了什么惨绝人寰的事。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宁烁才再次开口：“你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吗。”
“……意、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消失。没有人会为你的死悲伤，没有人会把你记在心里。你的死什么也改变不了。而且你死了，什么都跟你没有关系了。”
“不！”阿列克塞焦虑地说：“你错了……安、安德鲁会、会为、为我……难过……米、米德也会、会为我的死感、感到愧疚……一定会……”
“不会的。”宁烁淡淡地说，“即便会，你也不会知道了。”
“我不、不知道没、没关系……但、但、他一定、一定会……”阿列克塞近乎怨毒地说。
宁烁看了阿列克塞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朝他走去。
阴影笼罩在阿列克塞身上。
阿列克塞顿时害怕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
白塔十三层，七号房门外。
“有意思吧？”萨曼对身后的三个beta说，“自己跟自己说话，一人分饰两角。”
“这太奇怪了……”三颗脑袋挤在七号房的窗口。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博莎问道。
“贝托尼医师正在研究，他认为一个人受了刺|激以后会在头脑里臆造出另一个灵魂——这真是绝妙的想法。”
“贝托尼医师真是个天才……”Beta们一脸崇拜。
“噢！不好了！！”盯着房内的beta叫起来。
“怎么了？！”
Beta们重新把脑袋聚在窗口。看清里面的人正在做什么之后，他们惊叫着、手忙脚乱地冲进房间。
两天后，贝托尼医师走进阿列克塞的房间。
房间里加了一张木床，布条穿过木板上凿出的小洞，将阿列克塞的脖子、四肢牢牢束缚。
“你还好吗，阿列克塞。”贝托尼医师亲切地问道。
阿列克塞只是静静看着他。因为阿列克塞听到的是：“&*%&，阿列克塞。”
贝托尼医师仔细地观察着阿列克塞的神情，走到床边，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解开阿列克塞左手的束缚。束缚解开后，贝托尼医生等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他又一边温和地说着话，一边解开阿列克塞左脚的束缚……
一个月后，阿列克塞的身影出现在采石场。
阿列克塞不知道自己在白塔里呆了多久，只知道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肌肉几乎全部萎缩。一副彻头彻尾的骨架。刚下床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
采石场里，阿列克塞从早干到晚才装了十四筐。最后一个拿尖锥的人要离开时，督工过来把阿列克塞一起赶走了。阿列克塞猜想他现在的工作量应该不是一天六十筐，但他还是从早干到晚，除了石头什么都不想。
经常有人一边盯着阿列克塞，一边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阿列克塞猜想自己现在应该挺出名，从“狼吻”里活下来，消失了一段时间，又回到这里。
他并非全然听不懂安达勒斯人说的话，毕竟他也说了一年。在采石场里呆得越久，能听懂或者能半猜到意思的话语越来越多，比如“开饭了”、“你过来一下”、“别偷懒”等等。有些情况下即使听不懂也没关系，比如埃斯特尔来洞窟里喊他的时候……
黄油面包的味道……怎么说呢，在这种地方，这种天气，这种心情下，格外难吃。令人作呕。
但也许这就是所谓“去做了就会发现没什么可怕”的事。不论自认为是在前进还是后退，总之再也回不到从前。
一天中午放饭的时候，从石山上走下来一队新人。
其中有一个棕色长发的omega。小巧的脸上有些小雀斑。要是把她放在凯萨斯，姿色可能不算那么出众，但她出现在这里，广场上所有的alpha都看愣了。
阿列克塞也看愣了。
艾莉……
棕色长发的omega突然停下来，仰望着高耸的白塔。
后面的alpha示意她快点往前走，差点把她推摔倒。
一队新人的身影消失在贝瑞克斯的大门里。
广场上议论纷纷。
“还好不是搭提奥多的船来的，不然我们就见不到她了……”
“里面居然还有个beta，这太稀奇了。”
“今天晚上我先，哼？”狮子头本迪尼克说。
“至少该抽签决定。”瘦猴宾治说。
“可以轮流……”老秃鹫莱姆斯说，“我不介意晚一点儿，只要能睡到她就行。”
“我认同莱姆斯的看法，”缺牙鬼洛克说，“反正她还年轻，可以用很久。”
狮子头和瘦猴争论不下，为此打了一场，双双进入十号房间，在傍晚时手牵手走出来。
晚上，阿列克塞看到艾莉走进他所在的洞窟，在他对面找了个位置，倒头就睡。大约三四天后，两人才有所交流。
艾莉对阿列克塞说的第一句话是“%￥￥%#%%……&&%…”。
阿列克塞费了一些劲才让艾莉明白自己在语言方面遇到了困难。
过去在圣朵拉的藏书室里，艾莉曾教阿列克塞认字，这让他们之间建立了一定的默契。艾莉跟过去一样对阿列克塞很耐心，在跟阿列克塞说话的时候会加上各种动作手势，有时用石头在地面上画画，反复重复一个单词或者一句话，直到阿列克塞也能复述。
这样过了五天，阿列克塞和艾莉能进行最基本的沟通了。
一个月后，阿列克塞已经能听懂艾莉说的大部分内容了。这时艾莉才告诉他，一个月前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还以为你要继续装作不认识我”。
“我没有装作不认识你。”阿列克塞说。
艾莉抱着双膝：“你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
洞窟里的其他omega们总是竖起耳朵听阿列克塞和艾莉交谈。卡里古拉好几次把灰白色的脑袋凑过来，对艾莉说：“你知道吗，夜里没有守卫，我的意思是，洞窟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从来时的路走，在港口等着船，明白吗？别走反方向，那里有克鲁瑟夫狼。”
“真的吗？”艾莉瞪大眼睛。
“真的，”阿列克塞说，“你走以后她会立刻通知贝瑞克斯里的人，让他们把你带回来。她能得到一块黄油面包，而你的惩罚是‘狼吻’。”
“新人！你坏了规矩！”阿列克塞的话还没说完卡里古拉就恼怒道，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声企图打断阿列克塞的话。
“我们再也出不去了吗……”艾莉缩成更小一团。眼泪滴在手臂上，她迅速抹掉。
这是她来到理想者之乡后第一次哭。
阿列克塞晚上睡觉的时候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