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55、猜疑链（8） 地上的世界

　　地上的世界瞬息万变，混沌之地却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荒原。
　　李三带着梅七七拐八弯地绕到了那条她记忆中的地下铁路通道，原属于城市交通的一部分，曾经也有人群在这里匆匆穿行，去赶一趟上班的车。
　　而现在，人居然还是要上班。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李三挪开通道门口挡着的钢筋水泥块，这种地方就是罪犯都不来，没电没光而且跟迷宫一样，呆里面久了没有幽闭恐惧症的人都得犯病。
　　所以这里会成为很好的纪念碑，纪念她的每一点点微小的进步。
　　李三手里的照明设备打在墙壁上，那里是一片歪歪斜斜看不出是什么的鬼画符。
　　李三继续往前走，再往里一些，墙壁上的痕迹能被认出一点是字儿了，梅七的神情认真，他研究着试图分辨上面的内容：
　　“这是你写的。”
　　对，一开始她控制着石头，在墙壁上划出深浅不一且不成形的符号，再后来她就能写出一些完整的字了。
　　再再后来，她的妈妈禁止她使用任何工具，她必须只依靠她的异能，在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写下整齐的，具有笔锋的，笔画深浅一致的，小得如同微雕一般的字句。
　　她对异能的控制就是这样练出来的。
　　黑暗会吞噬光，她的照明设备已经很好了，远处的所有一切都还是一片完全的黑和未知，但她不会迷路，因为她来过这里太多次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最中央的地方，李三抬头，四面八方全部是整齐的蝇头小楷，看多了头晕，这景致邪典，像闯入经书还被邪神困住了。
　　她望着墙壁，穿过时间与当年那个小女孩对视，那个独自站在漆黑幽深的长廊里一边忍着对黑暗的恐惧一边继续写下去的孩子。
　　她妈妈不会陪她进入这里，因为她妈妈觉得如果连对黑暗的恐惧都无法克服，那还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战士呢。
　　坚韧、勇气乃上佳之品德。
　　李三对梅七说：“小时候，我妈把我带到11区的边缘，然后把我从那里推下去，让我靠我自己的异能飞起来。”
　　因为她是不会飞的，所以选择11区，11区比较低，掉下去能留个全尸吧可能。
　　梅七抱住她，没有说话。
　　李三继续说：“我的性格好像让她很不满意，我小时候太爱哭了，而且做事也比较冲动。”
　　也不好说那是共情能力，只是她小时候就真的像一捧水一样，没有形状，不稳定，到处盈动蔓延，却没有江河冲堤之能量。
　　非常拉跨的一个小女孩只能说。
　　但好在所有一切都可以练习，可以改变，浅水洼终有一日会变成波涛汹涌的海。
　　她真的来过这里啊，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写的，怎么会有错呢。
　　太阳穴的针刺感又来了。
　　好像。
　　有什么。
　　她忽略了。
　　她仔细回忆着。
　　她想不起来，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闭上眼，仔细分辨她大脑之中那千丝万缕的信息流，企图在其中找到违和感。
　　她的记忆出现了一个细微的断点。
　　她发现她不记得她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情景了。
　　她闭上眼继续走着，摸索着墙壁，终于，她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她觉得她应该在这里停下来。
　　细碎的裂缝从她的手心散开来，整堵墙轰然倒塌，锈斑跌落，面前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
　　可能曾经是等车的地方。
　　李三睁开双眼，光源从她手中飞起，挪到了大厅正中央的上空。
　　光源越往外越暗淡，空无一物的地板沟壑纵横，那是八个巨大的字，占满了整片地面：
　　愿为江水，与君重逢。
　　她望着那字，眼睛在不知不觉之间蓄满了泪水，她又哭了。
　　她是真爱哭。
　　她走到里面，蹲下来用手抚摸这字迹，切面平整光滑，是一气呵成。
　　这是她写的，不会错。
　　但她不记得了。
　　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回头看梅七，他的神色如同庙里的最后一声钟，他看着她，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之下，他的眼睛却那样亮。
　　她的声音在这间空地上方回环：“是你吗。”
　　“我不记得这里了，是你做的吗。”
　　“是你清洗了我的记忆吗。”
　　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将脸上的空寂连带眼里的泪光一起扫去，他的声音平平淡淡，他轻轻摇头。
　　他说：
　　“不是。”
　　“真的吗”，李三问，“你如果骗我我会很生气。”
　　他说：“真的，不骗你。”
　　他们离开了隧道，回到了光明的世界，回到了那间安全屋里，这里的光是非常温柔的那一种，随随便便就能拉开一幕温馨的氛围。
　　他开始洗手，准备今天的晚饭。
　　他没抬头，说：“我想在这里多留几天。”
　　她说：“行啊，反正饭都是你做的。”
　　*
　　花都要开了，他们已经在混沌之地留了一周多了
　　梅七终于要动身离开，因为王贪狼让他赶紧回去，他和江渡都撂挑子那意思是中心机构要解散了吗，罪犯犯罪可不按日历走。
　　李三仔细观察着梅七的表情，他揽着她，另一只手在检查王贪狼的消息，虽然他面无表情，但是她感觉他心情不好了。
　　这几天他心情都挺好的。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三目送梅七的车起飞，“拜拜，好好工作。”
　　她还有点事要做，霍截告诉她的坐标，她得去看一下。
　　那个地方也在混沌之地。
　　她到了1区下方的一个位置，她拿着这样详细的经纬度坐标在这附近转来转去，这是座工厂，但荒废已久，她没看出来有什么好看的。
　　墙上有一点血迹。
　　啧。
　　李三走过去看，这血迹是新的，大概，一周以内吧。
　　很像有一个身上沾了血的人扶过这块墙，她顺着血迹往工厂深处走，越往里越多，显然她是在倒着走那个人从里往外的路线。
　　血迹在一堵墙面前消失了。
　　李三连着轰开了四堵墙，又走了几个来回的地下楼梯，她眼前出现了一间非常大的实验室。
　　这实验室简直是血案现场，到处都是死人。
　　她发现她走到哪哪死人。
　　房间中央有一个空着的金属长方体，里面有一些整齐断掉的管子。
　　她根据痕迹分析模拟还原现场，感觉清晰简单。
　　曾经这金属长方体里面躺过一个人，最近这人从里面爬出来，并把实验室里的人全杀了以后逃走了。
　　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她把监控的记录也抠出来装身上了。
　　她拍完照片正打算走，她的视线被一台仪器上的标志吸引了，她凑过去仔细看，主图是一个L的变体。
　　是22区林家名下医疗企业的标志。
　　林家因为治愈异能的关系，他们家族和医学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掌握着好几家医疗企业。
　　这设备是他们家生产的，那他们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看监控，得赶紧回上面去。
　　李三的车在她家草地上落下，温明勋在等她：“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就一堆死人而已。”
　　“也许霍截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拖住你，让你别杀她。”
　　“不，她理由很充分。”
　　温明勋和李三走到了密室前，李三拉开门，霍截正处于昏迷之中。
　　那天，霍截让李三打她的心脏，说这样她死不了。
　　确实死不了，但没醒。
　　江渡被捅了心脏死不了是因为本身体质特殊而且有303药物，那霍截是为什么。
　　心脏已经不再是重要器官了吗。
　　什么时候宣布的，医学奇迹啊，她怎么不知道。
　　李三看着躺在床上插满管子的霍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回到房间开始查看从那个地点带回来的监控，这是最近一周的，十六倍速看也得十个小时。
　　画面相当的无聊，就是实验室中间躺了个人，那个金属盒子的盖子是合上的，所以她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人。
　　时不时有工作人员过去看一眼连接在盒子上的数据，调整一下仪器，有时候会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那人的腿部，一直是这样。
　　下午五点，她已经看了五个小时，没有任何收获。
　　温明勋来敲门：“梅七来了，在楼下。”
　　他笑眯眯地向她招手：“一起吃晚饭吗？”
　　温明勋在她身后说：
　　“你去吧，剩下的我来看，别说不行。”
　　“行吧”，李三正打算下楼，温明勋又拽住了她：“等等。”
　　“怎么？”李三问。
　　温明勋默默地把她拉回房间关上门，“告诉我霍截跟你说了什么，给我一个不杀她的理由，否则我会趁你出去吃饭的时候杀了她。”
　　李三看着温明勋那圆润的脸庞，她的眼睛是很标准的杏眼，瞪人的时候很能给人压力，一种如果再不说实话就对不起她的感觉。
　　李三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再继续掺和这件事了。”
　　温明勋答：“又来？那你去吃饭吧，回来你会看到一个死掉的霍截。”
　　李三停顿了一会儿，她缓慢地开口：“那好吧，这件事你先不能告诉任何人，而且我告诉你，你不要激动。”
　　“当然，不用你说，你们是觉得我心很大吗一个两个都来跟我说让我别外传。”
　　李三的眼睛一向没什么高光，此时此刻她的脸上却挂着一种冷到极致的嘲讽。
　　“霍截说，她是江褪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