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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人言可畏 ...

  •   一回到柳北,齐寻顾不上安顿任何,几乎是跳下车的。

      此时刚过晚上十点,步行街跟往常一样烟火缭绕,熙攘热闹。

      齐寻心里同样火烧火燎,快步穿过步行街,正要抬脚往巷子里走,偏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

      他不耐地一回头,竟是一脸慌乱的黄毛:“哥,我听我兄弟说,影姐的发廊让人给砸了!”

      齐寻眼眶蓦地一紧。

      那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血液从头顶俯冲而下,灌满了耳膜的声音。

      面前的小巷又黑又静,像一条不知通往哪个结局的通道,幽幽地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他往里走。

      他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想拨个电话过去,又担心弄巧成拙,最后一把甩开黄毛,踏进了巷子里。

      巷尾出的三色转灯已经停了,在月色下一片晦暗。

      热闹只在他身后一墙之隔,一方小巷中,夜色浓稠而冰凉。齐寻脚步放得极轻,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谁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那扇白色的推拉门玻璃已被砸碎,门框裂成两半,随意地丢在地上。

      月色几乎照不穿里面的黑,只描出一线工具车倾倒在地的反光,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瓶瓶罐罐凌乱地洒了一地。

      没有人?

      那她在哪里?

      耳边静极了,脑子里崩溃一般的想法却你来我往喧闹不休。

      齐寻闭了闭眼,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一步踏进店里,“闻闻”两个字还没叫出口,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一块冰凉、颤抖的尖利物蓦地顶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他屏着呼吸,慢慢垂下眼,借着月光,顶在他脖颈上的那块碎玻璃正闪着寒光,再稍用力,它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皮肤。

      “别动,”呼吸比声音更先出卖她:“再往前一步我就弄死你。”

      就这么一句,齐寻险些当场掉泪了。

      他猛地松了口气,掩掉一点鼻音:“闻闻……”

      玻璃当啷坠地,黎叙闻在黑暗中小心地叫他:“齐寻?”

      下一秒齐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你手机呢?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黎叙闻在伏在他胸口好久,才说:“没电了。”

      “没电?”齐寻立刻意识到不对,扳着她的肩,低头问:“你今天去哪了?”

      “去跟蔡道全吃了顿饭,回来就突然这样了,”她眸子亮如寒星:“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从吴檀那里出来,一上车就把文件拍给了靳言,拜托她找人看看能不能从里面发现什么问题。电话刚挂断,她手机就开始涌入无数陌生号码来电,还没来得及关机,手机就先没电了。

      她一头雾水,以为今天这场鸿门宴总能争取几天时间,直到她回到柳北,看见街上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打听影姐的发廊。

      柳北地方太小,她呆久了,人人都能混个脸熟,这几个面目凶狠、满身戾气的男人,她从来没见过。

      一线极细极亮的思绪突然照破她的脑海,她抱紧证据文件便开始拔足狂奔,冲回发廊,将一脸懵懂的影姐和珍妮连拖带拽地拉到瑶瑶那里,凳子都还没坐热,外面忽然一阵嘈杂,紧接着就有人喊:“影姐!影姐呢!有人来你家闹事了呀你不管?!”

      黎叙闻一把按住要往外冲的影姐,把事情简单交代了下,等外面声音平息,她又一个人悄悄地回到了理发店。

      她知道,齐寻一定会回去找她。

      黎叙闻独自隐在一片狼藉的黑暗处,盯着门洞里投下的那一小片月光,背后全是黏腻的冷汗。

      穷尽所有可能,只剩下一个答案——齐寻那边出事了。

      昨天晚上为什么要说那种话让他难受,她在潮湿的夜里问自己,人跟人之间见一面就少一面,最后可能相见不相识,她不是早就知道么。

      这些话,齐寻在她惊魂未定的眼睛里,全都看到了。

      原来他去救人的时候,闻闻就跟那老狐狸坐在一起……

      万一他们行动得太早了呢?万一事情败露时,她正跟蔡道全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那她还回得来吗?

      万一她在路上被截住,连求救都没机会,她该有多无助多害怕?

      齐寻忍不住摸摸她的脸,一咬牙,打算她怎么骂都认下:“昨天晚上那几个姑娘,救下来了。”

      黎叙闻瞪大眼睛眨了眨,慢半拍似地问:“救下来了?”

      “嗯,最后出了点纰漏……”

      他话说得很慢,后半句“连累你受了惊吓”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她一个扎实的拥抱结结实实顶了回去。

      她明明怕极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还在战栗,笑得却释然:“不愧是你啊!”

      齐寻在这个拥抱里,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半晌,他才道:“可是你差点……”

      “不,不是差点,他们没有抓住我,他们拿我没办法,”黎叙闻一根手指封住他的嘴唇:“即使蔡道全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就坐在他面前,我也有办法全身而退。”

      齐寻挨着她冰凉手指的嘴唇,在细细地抖。

      他一言不发地回抱她,把眼睛深深迈进她颈窝,手臂用力到发抖,几乎要将她按进身体里。

      “齐寻,”她披着月光,摩挲他的头发,轻声说:“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她感觉到抵着她肩头的喉结在深深咽动,一声很小很轻的回应,融进他不可抑制加快的呼吸里。

      黑夜静得吓人,外面看不清晰的轮廓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

      他们彼此交缠的气息中,忽然融入了巷口踢踏的脚步声。

      “齐寻,”黎叙闻挣扎着想放开他:“有人来了!”

      齐寻不肯,变本加厉把她揉进怀里:“是影姐,带着珍妮。”

      果然没多一会儿,两条被拉得细长的影子慢慢地走了进来。

      黎叙闻拉她们进来,转身拉下卷帘门,原本小小一隅月光被隔绝,屋内彻底陷入漆黑。

      齐寻起身去开灯,却发现保险丝被人剪了,只能招呼珍妮去拿蜡烛。

      黎叙闻低声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们在那边住一晚上?”

      影姐隐在一片黑暗里,低着头不说话。

      倒是珍妮,边点蜡烛,边冲着门口就骂起来了:“耳根子比骨头软,外面人说两句就信了,这么多年白帮你们了!”

      黎叙闻扬起眉:“怎么回事?让人赶出来了?”

      珍妮骂骂咧咧,把刚刚被赶出来的细节,一五一十跟他们说了。

      那些人来砸店闹事,不是没有由头的,那样很容易把警察招来。

      他们假装是之前受害者的家属,到柳北来,把“她计划”的真相半真半假地散播开,甚至拿出了其中几个女人不堪折磨形销骨立的视频。影姐摇身一变,从给大家找工作、带孩子的活菩萨,变成了众口铄金的凶手。

      更关键的是,书影承认了。

      她只是一味低着头,然后顶着昔日里街坊邻里的辱骂和质问,认下这些她早就给自己判决了的罪行。

      她们是被瑶瑶和她老板赶出来的,出门时,已有好些人围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显然也是听说了“真相”。

      “想不到哦啧啧,平日里么吆五喝六的,钞票不知道都拿哪里去了!”“这么大的事,要么报警吧?”“噫人家说了不能报警,到时候把丫头们撕票了。”

      ——他们既没有要钱,也没有伤人,只是到处叫骂,闹得满城风雨。

      黎叙闻听得心里一阵阵恶寒,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招釜底抽薪太恶毒了,直接把他们跟整个柳北割裂开,他们四个人被彻底孤立,无论遇到什么,哪怕是为了避嫌,都不会有人出手帮他们了。

      影姐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声不吭,眼泪成串落下,染着烛光,一滴一滴烫进黎叙闻心里。

      一个小时前她还是人人称道的领头羊,有办法有本事,是这些无路可退的女人们的主心骨,现在就成了人人喊打的杀人凶手。

      而之前的一切也都是假的,她被人捉弄,让人利用,把别人递过来的炮弹当糖吃,还信誓旦旦地分给别人,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可一开始,她不过是想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不再步自己的后尘而已。

      世事纷杂,一句对错又如何说得清?

      “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时候,我们得早做打算,”齐寻顿了顿,目光从砸得一片狼藉的店铺扫过:“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我们,毕竟说不过去,他们应该是打定了注意,等邻里都睡了,无人再看热闹,直接把我们一网打尽。”

      珍妮听得几乎坐不住了,急急道:“如果我们趁大家还醒着,直接跑路呢?”

      “你是不是忘了你们是被谁赶出来的?”黎叙闻苦笑:“那可是瑶瑶,你跟影姐帮她带过一年多的孩子,她都能这样划清界限,那其他人呢?会由得我们大摇大摆离开?”

      齐寻冷笑了声:“难怪处心积虑把我们赶到一起……影姐收拾好东西,一会儿夜深人静,咱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直接离开柳北。”

      书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珍妮在身边悄声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

      她摸了一把额头上被人砸的红肿处:“我这辈子,也就攒下这么个理发店,离了这,我还能到哪去?”

      “有我呢!”珍妮抱住她的胳膊,急道:“我年轻,有得是力气,就算是扛大包,我也养得活你!”

      齐寻都听不下去:“人言可畏,你在这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黎叙闻看着她低垂的眼,却一言不发。

      她知道,资产、去处,这些都不是关键,书影心结的关键在于,那些不是谣言,那些都是真的。

      她真的亲手把那些对未来充满美好向往的女人,送上了一条没有尊严、没有光明的不归路。

      一个人不能背着这样的债过日子,否则就会像黎策一样,被那些过往压断脊梁。

      她在等她自己面对,自己说出来。

      书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几乎要问出口,要逼她面对的时候,才哑着声音开口:“在这就算被打死,我也认了。”

      黎叙闻笑了声:“这就是你的办法,在这等死?”

      书影蓦地抬头,嘴唇抖了一下,红着眼问:“那你说!你让我咋赎?”

      她的肩膀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像是终于让自己站在了审判席上,“我害了这么多人,我怎么洗得清?”

      “我问过律师了,”黎叙闻道:“你的情况属于毫不知情、且从未有过怀疑,一般来说不会被起诉。你要真想赎罪,到时候就出庭做证人,告诉所有人这么些年他们是怎么骗你、你怎么望眼欲穿等那些受害者的电话、又是怎么差点被骗得把自己的‘养女’都送出去。舆论一定会把你踩到尘埃里,但谁都无法否认,终结这场罪孽,有你一份不可抹杀的功劳。”

      她透过跳动的烛火望着书影茫然的脸:“你是要烂在这个小县城里,还是尽可能保全自己,直到看到那些人倒台的那一天,你选。”

      听到最后,书影已经泣不成声了。

      但她连抽噎声都不敢发出来,生怕惊动了暗中窥伺的人,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再纤细的身体在背后的月光中一耸一耸,像一座行将倾塌的山。

      齐寻慢慢道:“别的不说,在京屿给你们找一片遮头瓦,我们还是做得到的。”

      烛光渗进书影眼角的皱纹,她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可何去何从都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从这个四面八方都是蔡道全耳目的发廊中安全脱身。

      外面忽然“咚”一声,卷帘门发出一声颤抖,有人对着围观群众演得出神入化:“我们也不是强盗,不强闯,我们就在着等她给我们一个交代!”

      月至中天,凌晨微凉的空气凝成一片虚假的静默,包裹住巷道中的这一隅。

      人人都知道今天晚上可能有事发生,人人都紧闭门窗,只留一双窥伺的眼睛。

      四人坐在一片昏暗烛光里,黎叙闻看了一眼外面,道:“我回来时看到有人在问路,至少五个人,穿着普通,但都很结实。”

      “不止,现在这周围,差不多就有四个人在。”齐寻思索:“既然蔡道全跳过讲条件,直接来抓人,就一定志在必得,外面巷口可能还有埋伏。”

      他们四个人,要在这种敌暗我明、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实在不行,报警是不是也可行?”齐寻问道。

      “不行!”黎叙闻立刻否决:“他们来闹事的理由是影姐参与拐卖人口,这是多严重的指控,一旦报警她一定会被扣在柳北,到时候蔡道全有得是办法让她开不了口。”

      巷尾的樟树在月影中晃了晃,投下一缕鬼魅似的影子,摇动它的夜风里,送来四面八方窥探的眼神,乘着风潜行而来。

      书影侧耳听了一阵,忽然说:“他们日厌的是我,要打要砸的也是我,你们三个走,应该不要紧的。”停了停,又说:“报警也行,不用管我。”

      黎叙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们不是出于私情保护你,而是因为你是重要证人。你是唯一一个参与了全程、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即便是为了真相,你也得好好活着。”

      她太懂书影在想什么了,这个饱经沧桑的女人,想最后做一件好事,自己留下,把他们安全送出去。

      比起“你是一个值得我们豁出命去保护的人”,书影更能接受的,是“留着你还有用”。

      果然,书影愣了好几秒,终于咬着牙,狠狠点了点头。

      夜色已沉到极致。

      “时间差不多了,今晚谁都不许落下。”齐寻站起来,光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冷峻轮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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