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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第 247 章 绝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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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叙闻是被窗外徘徊的探照灯唤醒的。
药物还残留在她脑中,睁眼后的两三分钟里,她满脸是泪,只是徒劳地瞪大眼睛,盯着身边布满灰尘的杂物,硬是想不起来自己在哪。
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刚刚的梦里好像有人一遍一遍告诉她,有一样东西,你要拼尽全力握在手里,有了它你就能活命。
是什么,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黎叙闻忽然像被雷劈了一样,霍地坐了起来。
齐寻已经走了。
他还在这世上吗?
她这才想起刚才她一遍一遍梦见的,是齐寻转身前的那个眼神,她每看一次,已经碎裂的心就再崩塌一次。
但现在她在这种窒息的痛楚里,看到了他真正想要告诉她的事——离开之前,他不舍地望着她,手却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口袋?
她挣扎着要去摸自己口袋,手腕登时传来一阵剧痛,这才发现自己双手被人反绑在身后,绳子捆得很紧,稍一动弹粗粝的绳索便更深地楔入她的皮肤。
对了,她脑子混沌地想,她是被阿姆扔进来的,给她下药之前,那畜生还搜了她的身。
……叛徒!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为今之计,只有先从这破地方脱身,再想办法救其他人。
黎叙闻打定了主意,身体向旁边的立柜一扭,打算找地方把绳子磨断,不料手腕处的绳结在倒放的凳子腿上一勾,竟然开了。
绳子像死蛇一样软绵绵脱落,她低头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更一头雾水。
怎么回事?
难道阿姆不但没有落井下石,反倒给她放了水?
来不及多想,她立刻去摸自己外套和裤子口袋,却一无所获。她不甘心,又探手去外套里面。
果然,在内里口袋的最深处,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那是一个透明塑封袋,装着一团层层叠叠的纸团。黎叙闻蹲在窗台底下,接着探照灯的光一点一点小心剥开,发现纸条的最里面,包着一枚小小的徽章。
金光闪闪的铜制表面,上面的图案她从没见过。
而包裹它的那张字条上,是齐寻工整的英文手写体:
“持有此徽章者,需与黎叙闻记者(亚裔女性,28岁)同时出现,请塞隆·万斯先生及其中间人按约定予以协助。”
在大脑理解这句话之前,她的眼泪就先自作主张地掉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他留给她的退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再无周旋的余地,但如果她能侥幸逃出去,或者买通什么人——在他的认知里,至少阿姆会愿意——这枚徽章可以送她到任何安全的地方,甚至可以安排她回国。
那他自己呢,黎叙闻想。
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有问过他,一路跟着她,照顾她,到最后连命都丢了,他有没有后悔。
他曾经有没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不值得他这样出生入死,想起他向往的明明是现世安稳的平静生活。
探照灯无声地一次次划过她的脸,冷冽的光柱将她的眼睛点亮,又熄灭,最后直直照进她内里幽暗的最深处。
那里芜秽疯长,杂草丛生。
如果不来战地就好了。
如果不做记者就好了,如果不跟他相遇就好了。
如果她不曾存在,说不定所有她在意的人就都能安然无恙,而不必陪着她客死他乡,赴死之前还要殚尽竭虑地为她谋一条生路。
光柱再一次扫过这扇窗时,她把那张字条攥进手心,听见自己在懊悔地痛哭。
其实她发出的不过是碎而轻的哽咽,但这哭声被地上的杂物和空中的灰尘围观,又像碎玻璃一样全部扔回给她,于是它显得喧嚣,甚至震耳欲聋。
可此情此景并不给她机会伤春悲秋,有一点遥远的脚步声,悄悄地混入了她压抑的抽噎里。
有人来了。
……
亚辛的军靴鞋跟踩着一道道雪白的探照灯光柱,踏出从未有过的轻松的鼓点。
总有人不知死活地要跟他作对,结果呢,赔上职业生涯,赔上家族荣耀,甚至赔上挚爱的性命。
那些人赢不了的,他知道,因为他才是天命所归。
狂喜几乎从呼吸中散溢出来,他简直迫不及待要去看那个女人绝望的表情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冷白灯光下的黎叙闻,神色竟出奇地平静。
她侧着身子站在窗边,隔着灯光中翻滚的烟尘望着他,面色跟悬在她身后的月亮一样冷。
“黎记者。”亚辛笑得神采飞扬,春风得意地抬脚迈步向她走去:“是时候了。”
他答应过伊莎不杀这些人,但黎叙闻不知道。
虽然不能宰杀羔羊,但听听它临死时恐惧绝望的嚎叫,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亚辛踱到黎叙闻面前,态度越发沉稳谦和,对她柔声道:“黎记者,我敬佩你的坚毅,所以我决定给你个痛快。”
黎叙闻对此不置可否,视线从他脸上飘然而过,转而去望墨黑的夜空。
“飞机呢?”她说。
“什么飞机?”
“战斗机,”她眼睛一眨不眨:“去炸难民营的战斗机。”
亚辛像是没想到她知道得这么清楚,停顿了几秒,反而笑了。
“就是不肯死心,是吗?”
他捏着黎叙闻的下巴,强行将她转过来,居高临下地垂视她寂静的眼睛。
它们兀自通红着,盛着还没来得及干的眼泪。
“没有看到你情人的尸体,所以你不死心。”他轻笑着说:“那其余人呢,你也不救了吗?”
他拇指指尖几乎要抠进黎叙闻的皮肤:“对你有知遇之恩的老板,像家人一样照顾你的方舟,你都不在乎?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黎叙闻脸颊被他钳住,却硬顶着他的力道挤出了一点笑意。
嘲笑从她鼻息中溢出来:“你的意思如果我痛哭流涕地跟你求饶,跪在地上恳求你放了他们,你就会照办吗?”
亚辛食指在她腮边饶有兴致地点了点:“不试试怎么知道。”
“好吧,回答你的问题。”黎叙闻道:“对我有知遇之恩的老板,像家人一样照顾我的方舟,我全都不在乎。”
“关我什么事呢,他们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她眼睛笑盈盈的:“装什么,动手杀人的是你,不是我啊。”
探照灯像故意似地,此时慢悠悠地扫过亚辛的脸,他眼下的沟壑在光线里显得更深,全都让他眼里喷出的恼怒填平了。
被无视嘲弄的羞耻和愤怒忽然间无限膨胀,在这狭小杂物间的每个角落嘲笑着他上不得台面,险些撑裂了他的面具。
“想看飞机是吗,好。”他放开手,又大力捏住黎叙闻的肩膀,捏得她不受控地拧起眉头:“我带你去VIP席。”
他露出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就像一只怪物披着人的皮囊,此刻终于掩藏不住自己的真面目:“就让你仔仔细细看清楚,你的挚爱怎么被炸成一团血水里的肉酱。”
……
教学楼一楼大厅迅速被征用为指挥部,近三米高的液晶显示屏被一幅巨大的军用战术地图填满,几台加固笔记本连接在一起,强行霸占了大厅中央的三角钢琴,粗黑的军用电缆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蛇行,一路蜿蜒到镂空的黄铜扶手上。
几队宪兵在一旁集结,一张张面无表情脸,看不出任何兴奋或是恐惧。
这些宪兵的排头正是阿姆。
他眼见着黎叙闻被人推搡着下来,眼珠轻微地动了动,低下视线去看她的手。
绑得非常结实,甚至绳结都是他们军中常用的那种。
阿姆收回视线,假装去看外面整装待发的费萨尔亲兵队。
这女人,还挺聪明。
而黎叙闻看见门外一身华丽敛服、挥斥方遒的费萨尔,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她在亚辛身后慢慢道:“他和他的人全部死在外面,你就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终结战争的英雄。至于杀死他的子弹是在前胸还是后背,谁又会去追究呢?”
亚辛蓦地回身,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忽然觉得违背对伊莎的诺言也无妨。
天人交战半晌,他终于无奈地笑了。
“他们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用手背极为狎昵地拍拍黎叙闻的侧脸:“没有人告诉你,聪明但没有后台,会死得最惨吗?”
“你说得对,”黎叙闻点点头:“我要上厕所。”
“……什么?”
黎叙闻大声说:“上厕所,洗手间,我要拉屎!怎么你们自由军连拉屎都不让吗!”她眨眨眼,又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剥夺俘虏的基本人权,对新任长官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名声。”
也许是持续高压让他失去了判断力,亚辛竟真的回头看了眼列队的宪兵。
他们每个人都目不斜视,但他总觉得每个人都在腹诽他,都在评判他不如费萨尔高贵。
一个女人而已,年轻漂亮,楚楚可怜,被你绑了一晚上,人家要去洗手间你都不让。你到底有多怕?
无数道目光在他身边交错着无声地问,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到底有多怕?
亚辛厌恶地一招手,用随身军刀砍断她手上的绳子,冲阿姆喊:“愣着干什么?!看紧她,别让她跟任何人说话!”
阿姆押着黎叙闻刚走出大厅的视线,黎叙闻便忽然发难挣开他,用早揣在口袋里的碎玻璃抵住他颈动脉,压低声音问:“你现在是哪边的?”
阿姆看着她忌惮的眼神,哭笑不得:“小姐,你的绳结打得是真难看,但凡他多看一眼都得穿帮。”
黎叙闻眉头紧皱,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却慢慢地放了下来。
“废话少说,”她快速道:“我有办法能救难民营,你告诉我怎么能联系上我老板?”
争分夺秒的时候,阿姆却定定地望着她,好久都不出声。
高亢的口号声从外面飘进来,眼看部队就要开拔,牵制亚辛的人就要离开了。
黎叙闻望了望外面,不安起来:“你是我们这边的,对吧?”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阿姆摇了下头:“我不会举报你,你口袋里的东西我也不会上报,但‘是你这边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凹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种从没有过的怜悯:“黎,别挣扎了,你输了。”
这时候费萨尔一声令下,军车开动的引擎声响彻了整个公学,似乎在咆哮,又似乎在悲鸣。
黎叙闻的脑子也在这咆哮中轰鸣。
外面操场上全是精兵强将,她孤身一人,面对着的是已经对她失望、随时准备倒戈的墙头草。
怎么办,真的已经到绝路了?
一定还有办法,再想想,一定还有办法。
“你的抚恤金呢,不想带回去给你女朋友了吗?”她忽然问。
阿姆怪异地盯着她,好像她讲了一句笑话:“你要死了,明白吗?你要死了,那个约定作废了。”
黎叙闻劈手攥住他手腕:“我也许输了,但我背后还有琼斯·埃弗利,还有伦敦总部。你的事我早就写了报告上传了。只要你帮我联系到她,我会让她用最高权限处理你的钱。你今天合眼,明天一早钱就会送到你女朋友手上。”
“你知道的,”她面不改色地添上最后一把火:“我们做记者的,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倚仗就是能送东西出去。”
她没有看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时,阿姆的眼睛蓦地亮了。
好像是这个理,他打仗这么些年,也保护过战地记者,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份档案通过各种他想象不到的渠道,仅用半天就传到了日内瓦。
但他狐疑地望着她,显然没有全信。
“你在撒谎,”他迟疑道:“根本没有什么报告。”
黎叙闻一耸肩:“我确实证明不了,但你还有别的路吗?”
她盯着阿姆石膏一样的眼珠,蛊惑似地问:“怎么样,要赌吗?”
窗外的射灯照得走廊亮如白昼,刺眼灯光将她一半侧脸笼罩。
阿姆从这半边脸上看不到任何心虚,好像她根本不是在央求能左右她命运的人,她只是胜券在握。
如果他足够了解她,就会知道,黎叙闻说真话的时候不是这个表情。
上过赌桌的人都知道,手里越是没有牌,就越要表现得笃定,因为那是她仅有的东西。
想不上当很简单,只要没有执念就行了。
然而不幸的是,阿姆有个绝对放不下的人。
他捏着眼角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迅速道:“他们还被关在活动中心,广播室有分区广播,这里听不到。”
“有士兵在看守?”
“有,但没配无线电。”
“好,”黎叙闻点点头:“你去把活动中心的门锁上,别让士兵跑出来。”
“……然后?”
“然后你也找个地方躲起来,离这栋楼越远越好。”她看着阿姆,忽然慢慢地说:“你要是……要是见到他,就帮我看看他好不好。”
有些话不需要直说,战场上的人都能听懂。
阿姆舔了下嘴唇,轻声问:“你还有什么话要……”
“没有,”黎叙闻蓦地打断他:“没有了。”
她眯了眯眼,把视线投向沉黑的天空:“话说得太多,他就没法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