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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 237 章 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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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却平静得不像话。
黎叙闻本以为住到驻军基地会冲突频发,结果竟然无事发生——除了沉默阴郁地跟着他们的阿姆外,所有人,不管士兵还是军官,甚至是费萨尔本人,都是如出一辙的礼貌疏离,而且每个人都非常……
非常坦荡。
除了军机重地,基本没有他们不能去的地方,也没人刻意避着他们说话做事,任何时候遇上他们这帮外人,对方都不苟言笑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忙手上的事。
连被“软禁”的琼斯和弗兰克都说没发现任何异常,好像亚辛请他们来,真的是来舒服做客、来写点片汤彩虹屁的。
他们所有人都被裹进了一片光滑透明的油膜里,看着外面的一切,伸手却触碰不到。
至此,黎叙闻终于明白亚辛明明跟费萨尔不对付,还费尽心机非要把他们塞进来了。
因为这里清白得不像真的。
转折点发生在第四天傍晚。
这一天,驻守瓦尔纳前方阵地的部队换防回营了。
当时还没到晚饭点,黎叙闻正趴在桌上写不痛不痒的笔记,门口忽然嘭地一声。
齐寻急匆匆推门进来,问她:“你现在看到那种场面,真的没事了?”
黎叙闻反应了一下,才明白“那种场面”说的是血肉横飞的场景,蓦地紧张:“没事了,怎么?”
“你还是做一下心理准备,别勉强。”齐寻语速极快:“伊莎叫你去帮忙。”
黎叙闻一脚踏出宿舍楼,瞬间就明白了齐寻的担忧。
她做战地记者这么久,从没闻过这么浓重的血腥味。
喷水池旁堆叠起一座枪支金字塔,几辆满是弹痕的军用卡车倚着墙边,不停排泄出血丝呼啦的伤兵。
担架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大厅空地上,上面扭动着不断嚎叫哀吟的人形,也有人格外安静。
这种最好不要深究,因为死亡是经不起细看的。
空气里充斥着汩汩流走的血气,点缀着烧焦的土味和一丝不祥的甜腥,暗红色液体渗进大理石砖缝里,惨叫和低哼织成高低错落的协奏曲,直直钻进人心裂开的缝隙。
紧随而来的海伦娜在门口站了片刻,呕了一声,捂着嘴转身跑了。
黎叙闻正望着这片炼狱愣神,手里蓦地被塞进一个滑腻的物件。
“别看了,”伊莎严肃道:“盯紧伤口,不要看他们的脸。”
黎叙闻慢慢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个沾满了血的巨大订书机。
不,那东西学名叫“医用吻合器”,工作原理跟订书机相同,是为了在人手不够时快速固定伤口的。
这简直是无菌手术的反义词,但没办法,先活下来才有感染的机会。
“找腹部受伤的,”伊莎交代:“不用钉太密,到时候不好拆。”
“那如果……”
黎叙闻的视线固定在一个低低哭泣的伤兵身上。
他下腹被豁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一截肠子挂在外面,正随他的身体不断抽搐。
“还能哭,问题不大。”伊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递来一副手套:“戴好,给他塞回去。”
黎叙闻紧紧闭了一下眼。
“不要想自己在干什么,”伊莎说:“你要想,他下半辈子能不能有尊严地活着,全靠你了。”
“还有你,先生,”她转头又去使唤阿姆:“来帮忙。”
阿姆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得到的命令是保护你们,”他无动于衷:“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
“……他们是你的战友。”
阿姆嗤笑:“算个屁。”
黎叙闻看了他一眼,深深抽了口气,鼻腔里满是血腥。
她快速戴好手套,半跪在担架前,尽量忽略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只听见那人在痛苦地抽泣。
“我要死了吗?”他问。
“你不会死,”黎叙闻盯着皮肉翻卷的伤口,不去看那一截脏器,更不去看他的脸:“我会救你的。”
尊严,她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他不是一个符号,他是一个活人。
他得有尊严地活着。
大概是自我麻痹起了作用,她的动作格外利落,过程也格外顺利,让这伤兵也慢慢放松下来。
“小姐,你是谁?”他一边哭一边还在问:“我怎么不知道部队里还有女人?”
知道他是在转移注意力,黎叙闻对他笑了一下:“是记者。”
趁他愣神的片刻,她按住伤口,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在皮肉上落下了一枚针。
吻合器每响一声,那人就不受控地哆嗦一次,间歇还不忘用气声细细道:“口袋,口袋……”
黎叙闻钉好最后一下,才伸手去摸他口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封信来。
信封被血浸透,字也完全被糊住,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好不容易写的,”他嘴一撇又要哭:“怎么成这样了……”
黎叙闻安慰他:“一封信而已,再写就是了。”
他忽然嚎啕起来:“我又不识字啊!”
血像泉水一样从钉子缝隙里涌出来,黎叙闻按都按不及。
“我给你写,我给你写行吗?”她哭笑不得:“我还会写中文,方块字,你见过吗?”
那伤兵失血过多,脑子显然不好使了,直愣愣地盯了她几秒之后,才又笑了。
他满脸血污和尘土,门牙也掉了一块,只有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黎叙闻跟他对视了一眼,就忍不住立刻别过头去。
怎么能不看他们的脸呢,她想。
战争不是一声令下就决出胜负的事情。
战争是一个普通人把刀插进了另一个普通人的胸膛。
……
等黎叙闻在野战医院忙完紧急救助,月亮已经重重沉向了西边。
但她还不能回住处——伤员太多,几个医生都在进行精密手术,她得帮护士们守着病人。
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撩动垂下来的床单,有人被这细碎的动静惊扰,发出昏聩的梦呓。
黎叙闻起身给哆嗦的伤兵盖了层被子,又仔细地看了一圈,才慢慢坐回了角落。
维里迪亚的秋天终于来了,可战争的结束仍遥遥无期。
她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皱的手,发现指甲缝里还留着的黑紫色血迹,指间那种温软滑腻的触感又在脑中一闪而过。
它像鬼魂一样,一旦缠上就不肯松口,总在这种闲下来的间隙,看准了机会卷土重来。
接下来的流程她都熟悉了:胃袋猛地抽痛一下,一股酸水应声到岗,鼻腔酸胀,干呕的冲动一拥而上……
但这一次,她唇间忽地被人塞了个东西,打断了这自说自话的流程。
她迎着黯淡灯光转过头,见齐寻半蹲在她脚边,表情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利落的短发在光里微微发亮。
唇齿间漫开一片清甜,她后知后觉,发现干呕的冲动早就消失无踪了。
“你倒及时,”她咬碎糖果,笑道:“忙完了吗?”
“嗯。”齐寻把温热的饭盒交到她手里:“见你没去食堂,随便打了点。”
黎叙闻低头看了眼饭盒,又一阵反胃袭来,她把饭盒放到桌上:“一会儿吧。”
“那你记得吃,”齐寻在她脚边坐下:“没荤腥。”
两人坐在这片吝啬的灯光里,一时无话,夜色中只有监护仪的滴滴轻响,和身边人熟悉的气息。
黎叙闻一直耸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深呼吸了个来回,还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士兵不知道怎么样了,手术做完了吗?
伊莎说问题不大,那他应该还活着吧?
那封信不知道是给谁的,等他醒了,还记得这回事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暗处纷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指尖在不停地颤抖。
其实急救的时候也是,帮忙换药的时候也是,洗手的时候也是,所以才总也洗不干净那点血污。
血污又何止在指甲缝里。
这时候,她身边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
齐寻站起身来,拍拍她:“起来。”
黎叙闻不明所以:“干什么?”
“累了,让我坐。”
黎叙闻:……
什么纷乱的想法都让无语给吓走了,她翻了个白眼:“我不,这是我的地盘。”
齐寻笑了声:“我多余跟你商量。”
下一秒,黎叙闻人还坐着,身体却陡然腾空,一声压抑的低呼挣扎未遂,就被一双温软的唇堵在了齿间。
而她本人,也稳稳当当地落入了她的专属怀抱。
……该说不说,人肉座椅确实比干巴巴的椅子好坐多了。
她顺势靠上结实的胸膛,惬意地眯了眯眼,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想抱抱就直说呗。”
胸腔微微震颤了一下,他的声音近近响在耳边:“我一个大男人,你得允许我有点自尊心吧。”
他握住她的指尖,掏出随身湿巾,一边细细给她清理里面的血渍,一边轻声道:“在食堂所有人都在讨论,说那个女记者看着没什么,没想到又冷静又勇敢。”
“他们肯定不是这么说的。”黎叙闻道:“他们原话应该是,‘那记者看着娘们唧唧,没想到还是个有卵蛋的’。”
齐寻哭笑不得:“我好心给你翻译,你就不能领个情啊?”
黎叙闻靠在他身上吃吃地笑:“直面不加修饰的真相,这是战地记者的基本素养。”
监护仪跳动的亮光闪烁在角落里,一跳一跳,跟着她低低的笑声欢快地应和。
那时那刻,她的勇敢和决心,所有人都知道。
“我过来的时候顺路去看过了,伊莎说那小士兵没大碍,”齐寻轻轻擦着她的指缝,又说:“麻药醒了还在大着舌头找你,说你答应了帮他写信。”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指尖:“你救了他的命。”
黎叙闻在他怀里慢慢眨了眨眼,胃里忽而一轻,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令行禁止,顷刻烟消云散了。
在一条生命面前,好像什么都显得轻,都显得矫情,她忽而理解了马克,也理解了千千万万克服万难坚守岗位的医护。
她鼻尖一酸,蹭蹭他颈窝,低声道:“也没什么……”
停了停,她又问:“伊莎还忙得过来?”
“嗯,说是危重症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问题都不大。”
“琼斯和弗兰克呢,这两天也没去跟他们请安。”
“你去了也顾不上,他俩一天平均要吵三十几架,腾不出嘴跟你说话。”
黎叙闻笑得不行,笑够了又问:“那正事呢?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我发现他们军用指挥车上的电缆,远没有咱们那天在火车站看到的粗。”
黎叙闻噌地抬起头,眼睛绷得发亮:“这说明什么?”
“说明难民营那个大家伙,是军用中的军用。”
“那……”
“行了,”齐寻把这个小冤家按回怀里,叹道:“我大晚上避人耳目来看你,是来答记者问的?嗯?咱们就不能说点悄悄话?”
黎叙闻皱皱鼻子,轻哼了声:“谁跟你有悄悄话说。”
不等齐寻抗议,她突然支起身子,给了他一个甜而绵长的吻。
这吻是难得的温柔,还带着刚刚那颗硬糖的清甜,和唇齿轻柔的磋磨,缓而沉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浮沉蔓延。
确实没什么悄悄话说,却有很多很多的依赖、思念、惦记,想全部让他知道。
这个夜晚,战争和死亡的阴影仍笼罩着整个基地。
而有人手持利刃对抗死神,有人坚持不懈守护生命,有人以爱为武器,令恐惧锐意尽失。
有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沙哑地唱起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