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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第 211 章 三流货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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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方舟非常安静。
风声静默,蝉鸣止息,连哈桑都抛弃了每天晚上跟隔壁的猫对骂的乐趣,老实地早早回屋了。
齐寻把自己的睡袋拖过来,跟黎叙闻的连成个双人睡袋,小心地躺了进去。
他刚把自己摆好,怀里就滚进来个滚烫的人。
高得吓人的体温让齐寻险些跳起来,掀开睡袋就打算去叫伊莎,肩膀却被她软绵绵按住。
“别去,”黎叙闻眼睛半闭着:“不是伤口的问题。”
她手臂环住他颈间,含糊道:“我就是这样,明天就会好的。”
为了诊治方便,伊莎给她换了轻薄的一次性病号服,她的身体就隔着这么一层遇水即化的布,寸寸地贴着他。
齐寻的身体也跟着她的体温慢悠悠烧了起来。
他直挺挺地让她抱着,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我就是这样”。
被那么多炮弹追着炸,安全屋全部塌了,把她埋在地下一晚上。
她一个人缩在变形的铁皮柜后,全世界没人知道她在哪。
如果不是那一点奇迹,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创伤应激最好的温床。
他侧过身,将她整个裹进胸膛,手臂用力,紧紧把她压向自己。
清瘦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着,四肢间或止不住地痉挛,她呼吸轻而急促,明明已经紧贴着他了,却仍在徒劳地往他怀里钻。
一点点月光从窗户上钉死的木板缝隙中溢进来,齐寻借着这一点点光,看见她的睫毛在不停地抖。
她太害怕了。
刚刚那句“又要留我一个人吗”,也许不是她要套他的话。
也许是她真的无法一个人度过今夜。
黑夜里,她半阖着的眼睛,映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你看,”她梦呓似地轻声说:“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她对自己的症状了如指掌,是因为她已经无数次跟它交手。
他们没有见面的日子里,她都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紧贴着墙壁,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齐寻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幻痛。
说不上是哪里,抓不住,摸不着,可它好像烧在他的血里,从心脏涌出来,然后全身无处不在。
他又将手臂收紧了些:“现在呢,好点了吗?”
怀里的人明显已经喘不上气,但还是坚持:“嗯,这样刚好。”
“你不要害怕可以吗,”黎叙闻说:“我一会儿就好了。”
齐寻根本说不出话了。
黎叙闻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卑微的语气。
他无端想起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救援回来他偶尔也会噩梦缠身,但只要看到她安稳的睡颜和平静的呼吸,他就会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
现在呢。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而她竟然还惦记着不要吓到他。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之前闻闻在车里说的那些拒绝他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会,闻闻,我不害怕,不会嫌弃你,”用力咽下一阵哽咽,齐寻轻声道:“你什么都不用想,都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嗯?”
黎叙闻好像嗯了声,又好像只是一声咕哝的鼻音。
她慢慢抬起手,拨弄齐寻的下巴。
那里长出了一点点刺人的胡茬,扎在她因为高热而敏感的皮肤上,触感熟悉又神奇。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同居的日子。
她忽然想哭了。
原先对这个人有多肆无忌惮,现在她就有多小心翼翼。
从她选择当战地记者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任何人跟她在一起,能得到的只有提心吊胆的担忧,和永无止境的折磨。
但她又太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紧紧抱着她,让她觉得自己也还活着。
她的脉搏不是脉搏,是有人按住才会跳动的发条。
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更理解黎策一些,她明白为什么在最后关头,他会突然决定放下任务,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那甚至不是什么英雄主义,他只是太想证明他还是一个能正常生活、正常爱人的父亲了。
就像她现在,哪怕放下骄傲和自尊,也要紧紧抓住这个人,不留余地、不留缝隙。
因为齐寻是她滑向深渊的路上,唯一的变数。
可是……
“你带我来方舟,弗兰克没有说你?”黎叙闻牙关打抖,还要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让我去黑市给他换两瓶烈酒,”齐寻道:“别担心。”
“没别的了?”
抱着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低头,用双唇贴了贴她的眼睛。
一切都不言自明,那当然有代价。
他糊弄不住她。
远处又响起模糊的爆炸声,朦朦胧胧,难以捉摸,好像马上要停止,又好像下一秒就会发现他们这对在天地间相拥的蜉蝣。
黎叙闻的呼吸非常浅,如果不是肌肤相贴,齐寻几乎感受不到她胸腔的起伏。
即便这样小心,他还是听见,她在难过。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最懂放弃原则去兑换利益的痛苦,那个人一定是黎叙闻。
要怎么保护她?
做个好人就救不了她,放弃原则就无法面对她。
原来她一直以来,承受的就是这样的挣扎。
“没关系的,都是小事,”他温声道:“我也没有……”
“齐寻。”
她一直脱力的手指蓦地抓上他的小臂,指甲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想活。”黎叙闻哭着说。
“我想活下去,我想跟你……”她哽咽着,因为肺部疼痛而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不管是什么,你都放弃吧,用你的干净,换我活着吧,齐寻!”
“欠你的我慢慢还,我跟你一起承担。”她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和我一起当个三流货色,然后平安到老,行吗?”
回答她的,是一个近乎野蛮的吻。
两年的光阴好像什么都没有带走,一旦肌肤相贴,所有的熟悉和默契都尽数浮出水面。
他们在旖旎的水声中撕扯、纠缠、攻池掠地,呼吸和体温蛮横地交锋,又粗暴地融成一体。
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两个三流货色,在这个轰炸连天的夜晚,在这个短兵相接的吻里,用尽一切地活着。
……
天光亮起时,肆虐了一晚上的轰炸声终于停歇。
伊莎惦记着病人吃药,上了闹铃起来,准备顺便再量次体温。
结果没走两步,就迎面碰上了轻手轻脚从黎叙闻房间出来的齐寻。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走廊中间,大眼瞪小眼。
电压不稳的应急灯光里,空气都凝固成了尴尬的形状。
过了将近五秒,身后的房间里传来闻闻翻身的??声,齐寻才如梦初醒,抽了下鼻子:“药我喂过了,体温血压都正常。”
说完一低头,侧身就准备开溜。
“Oi!”伊莎一把扯住他,横眉冷对:“你对我的病人做了什么?!”
齐寻被她质问得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我是畜生?”
“那你心虚什么?”
齐寻:……对啊,我心虚什么?
他苦笑着摇了下头:“伊莎,我是她的合法丈夫,我比你更关心她的健康,好吗?”
伊莎把灯提起来,拧着眉盯了他半天,才慢慢放开手。
……照得齐寻眼前白花花的半天散不掉。
“合法丈夫,英语里好像没有这个词。”她木着脸:“为了强调你的权威,你甚至自己造了个词。”
齐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其中曲折,便转而道:“你再回去睡会儿。”
伊莎却没动。
等齐寻跟她擦肩,走出两步,她才忽然在背后叫他:“齐,你今天要干什么去?”
齐寻脚步倏而顿住了。
……怎么人人都在问他,做了什么,干什么去。
好像都在强迫他面对,以至于他想暂时忘掉都做不到。
“出门一趟,”不知为什么,他没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她,道:“去换点吃的。”
应急灯在伊莎手上滋滋作响,微薄的灯光照着他的脊背,又把影子拉长,放大在墙上。
人类在说谎的时候,总有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蛛丝马迹,比如声调会变高,呼吸频率会加快,语序也会跟平时不同。
这些细节在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眼里,明显得近乎赤.裸。
伊莎不明白人为什么要说谎,在她眼里,谎言是一个系统之外的bug,所以她一直以修复所有的谎言bug为己任。
但今天,她计算出了另一个最优解。
“好吧,”她提着灯转身,把他的身影留在黑暗里:“要是有啤酒的话,我全家都会感谢你的。”
她踢踢踏踏地回了房间,在齐寻的余光里,轻轻阖上了门。
齐寻在她馈赠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皮质笔记,抬脚向储物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