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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 191 章 “黎叙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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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兵荒马乱,伊莎举着输液袋,哈桑和齐寻抬着亚辛,一行人总算冒着镇压的炮火,回到了那辆灰色卡车上。
经过一番激烈沟通,现场指挥总算同意拨几个人,把重伤的亚辛运回萨科城内救治。
“但你们得原地待命,没有命令不得离开。”
“多久?”
“不确定,等通知。”
就这样,四个人坐在车里,被困在了一处安全区。
“也能理解,”哈桑安慰黎叙闻:“自家人打起来,传出去难听死了,索尔肯定得先擦了屁股,才能放我们这些知情人回去。”
齐寻陪着她坐在后座,也道:“弗兰克会努力的,问题不大。”
黎叙闻蜷缩在座位里,肾上腺素慢慢褪去,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疲惫。
“嗯,没关系,该拍的都拍到了。”
她打开相机,从头翻着这次撤离的照片,手抖得不成样子:“辛苦你们。”
一张一张,翻到齐寻站在卡车顶上,在信号弹的强光下举着旗帜的照片,手指蓦地顿了一下。
这张必须发,而且要作为单人的第一张发。
可她忽然觉得舍不得。
正纠结着,身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黎叙闻:…………
怎么忘了人就在身边!让他抓了个正着!
又给你骄傲上了!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相机,扭头看向窗外的黑暗。
枪声渐渐零星,偶尔有橙红色的微型爆破亮在黑夜里。
车里安静而平安的空气仿佛世外桃源,一触即碎似的,让她悲伤,也让她昏昏欲睡。
她垂在身侧的手因为充血褪去的缘故,变得僵硬冰凉,这时却有一个宽大而温暖的热源,轻轻地碰了碰它。
黎叙闻从外面收回视线,却没转头看他。
也没有收回手。
于是那只大而暖的手掌得寸进尺,在黑暗中轻轻覆上她的。
被全然保护的指尖轻轻一颤,蜷了蜷,不动了。
哈桑忽然回头:“哎,黎?”
黎叙闻被吓到,本能地一抽手,动作太大,腿上的相机摔在了地上。
齐寻试探了半天才得逞的手掌蓦地空了。
哈桑大笑:“还没缓过神来啊?”
黎叙闻捡起相机,镇定道:“怎么?”
“噢,”哈桑挠了下头:“咱们是不是第一次正式见啊?我叫哈桑·切莱特,维里迪亚本地人,是方舟的联络员。”
“嗯,”黎叙闻脸绷得很紧:“你好,我是独立记者,黎叙闻。”
哈桑嘿嘿了一下,心满意足扭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你是哪里人啊?”
齐寻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歇歇?”
哈桑撇了下嘴:“你咋这样,她的地址还是我……”
齐寻突发恶疾,猛地爆咳起来。
黎叙闻硬是忍住笑,挑着眼尾斜睨他:“中国人。”
“啊,齐也是中国人!”哈桑莫名兴奋起来,也不知道在兴奋个什么:“你们之前认识吗?”
黎叙闻:……
齐寻:……
后座顿时陷入了一种欲盖弥彰的尴尬沉默。
……怎么说,可能认识60%。
这时候,在副驾一直没开口的伊莎突然道:“难道你认识维里迪亚每一个人?”
哈桑:“……那倒也……”
“中国有八个维里迪亚那么大,他们认识的概率是你认识曼宝莉的概率的八分之一。”
曼宝莉,维里迪亚偶像歌手,内战爆发前红遍全国,照片稳定出没于哈桑的钱包,笔记本,工作证,以及宿舍的床头。
哈桑不可置信地盯了她半天,抱着头委屈大叫:“伊莎!你变了!你学坏了!”
“我没有,”伊莎木着脸:“但你刚才试图吸引异性的求偶行为,确实让我发现你很蠢。”
哈桑哼了一声,转过去生闷气去了。
半分钟后:“哎,黎,你……”
齐寻忍无可忍,把卫星电话扔给他:“去给弗兰克打电话!”
哈桑眼疾手快接住:“我早试了,没信号,”然后再接再厉道:“黎,你要不把观察员报备改成长期的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见了,我让弗兰克跟OCHA说说。”
齐寻让他闭嘴的辱骂在舌尖转了一圈,硬是被他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就是”。
黎叙闻懵然地问:“什么OCHA?什么观察员报备?”
这句话一出,车里猛然跌入了一片寂静。
其余三个人的视线忽然全部落在她身上,连伊莎都转过身来,严肃地盯着她。
半晌,哈桑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你是记者,我们是NGO,按规定我们不能一起行动,你跟我们出来,要给联合国协调办公室,也就是OCHA报备的啊……”
黎叙闻表情慢慢冻结了。
一个不好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成形。
她以为在政府军的地盘,取得了索尔的首肯就万事大吉了,什么OCHA报备,她根本不知道。
她快速舔了下嘴唇,喉咙干涩:“如果……如果我没报备呢?”
哈桑傻眼地看着她,直接结巴了:“那,那你违规了啊黎!在战地跟违规跟NGO接触……你这是在自杀!”
“黎,你不要回萨科了,你直接跑吧!”
……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林岚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对着外面的卫兵横眉冷对:“我们是记者!不是犯人!”
卫兵将步枪横在身前,将房门死死堵住,语气尚算客气:“女士,冷静,这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
林岚冷笑了一声:“这到底是保护还是软禁,你自己心里清楚!”
从今天早上,所有记者的采访申请全部被驳回开始,新闻局官员的态度就变得暧昧而怪异。
到了晚上,更是调来了卫兵,说有突发状况,他们来保护各国记者的安全。
“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林岚双手抱胸,跟卫兵贴脸对峙:“不让我们出门采访的理由,”她看了眼横在门口的枪:“还有从傍晚开始就软禁我们的理由。”
卫兵水泥一样的眼珠缓慢地扫过她的脸,表情连一像素格都没变。
“我要见新闻局的人,”林岚又向前一小步,胸口几乎贴上枪杆:“让开。”
这具泥塑冷硬地看着她:“不行。”
走廊上所有房间的房门全部大敞着,各国口音的劝说和咒骂踩在厚厚的消音地毯上,充斥了走廊。
斜对门闪光灯闪成一片,伴着弗朗西斯愤怒的声音:“不让我出门,你就替他们上报纸!”
林岚在一众嘈杂的混乱中头疼欲裂。
一定出事了。
可现在所有线人的手机全部打不通,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困在酒店里,简直又聋又瞎。
想想办法,这样毫无尊严地被关在这里,她还有脸说自己是记者吗?
“林岚,林岚?”
周晓鹏从隔壁房间探出脑袋,隔着卫兵用中文叫她:“外面出事了。”
林岚:………………
还真是个新鲜的消息。
但紧接着,周晓鹏又道:“城郊难民营,好像打起来了!”
林岚浑身一激灵:“叛军打过来了?”
“不是,好像是小规模内部交火。”
内部交火?军队哗变了?
周晓鹏那边的卫兵是个很年轻的小孩,看着就十六七岁,跟枪差不多高,急得满脸通红:“你回去,你不要跟她说话,我再不跟你聊天了!回去!”
林岚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发现知道了也毫无用处。
这不是新闻,这就是个八卦,不能现场采访,不能找人核实,跟村口二大妈嚼的舌头根本没区别啊!
“林岚,林岚!”周晓鹏又发力了:“小黎好像在现场!在交火现场!”
林岚一愣:“什么?谁?”
“难民营今天撤离,不知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周晓鹏跟地鼠一样躲避卫兵的手:“那个独立记者,黎叙闻,她在现场!”
小卫兵简直要哭了:“你!不要说话了!我求你了!”
林岚脑子里好几个问题同时在奔腾,像几辆马车在并驾齐驱。
所有人都不知道撤离什么时候开始,索尔那边捂得比军事部署还严,她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所有人都出不去门,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但索尔为什么要这样,这难道不是个宣传自己的大好机会么?
除非……
除非他知道,有个非常有话语权的记者,会为这次撤离写一篇非常有分量的报道。
难怪之前查到的那份媒体访问记录上,只有黎叙闻一个人名字。
黎叙闻跟索尔勾结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林岚脑子懵了一瞬,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回身抓起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等一下,等一下……
索尔名声在外,又毒又狠,为什么会突然同意,突然变成了人道主义斗士?
所以她跟索尔勾结……是为了达成让难民营平安撤离这个目的吗?
就像她之前写过的所有报道一样,剑走偏锋只是为了她所认为的正义?
……不,不,这一切都是猜测……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说明那个野路子就是什么好人。
至少她的报道不清白,这是板上钉钉了。
林岚端着冷透的水,笑了一声。
“我之前让你别跟她接触,看来是对的,”她走到门口,隔空跟周晓鹏道:“跟咱们真不是一路人。”
“唉,是啊,唉,”周晓鹏一句话叹三叹:“运气真是好,唉,好羡慕啊啊啊啊!”
林岚从鼻息里哼了下:“有什么可羡慕的,放心吧那种人走不远的。”
“是吗,唉,我怎么觉得,唉,我怎么觉得她那么强。”
“强有什么用,”林岚嗤笑一声,凉飕飕道:“就算她是联合国的观察员……”
话说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慢慢睁大了眼睛。
不对,不对啊。
当时她在酒店大堂,看到那野路子在跟弗朗西斯大放厥词,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那时候黎叙闻说,什么破规则,搞这些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多采访两个人,多写两篇稿子。
向联合国报备观察员行动,那可不只是几张表的事。
最关键的是,黎叙闻这样一个蔑视规则的人,她知道这回事吗?
……她知道她身为中立媒体,没有报备没有身份,就这样贸然参与NGO的行动,甚至跟一方的执政官搅合不清,会让她彻底失去中立身份,任何一方都能分分钟把她打成间谍吗?
她知道她会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地方,死不见尸吗?
那个死于没有中立身份的I国记者,名字都还没凉透呢!
想到这一节,林岚在维里迪亚闷热的夏日傍晚,忽然发了一身的冷汗。
她后脑一片麻木,盯着黄铜色的门链愣了足有半分钟。
但也只有半分钟。
半分钟之后,她蓦地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
她倚在墙上,声音里泛着懒:“她早晚要翻车。”
周晓鹏:“……啊?”
林岚眉眼隐在阴影中。
她静默地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神情难辨。
“黎叙闻,你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