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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一切小心, ...

  •   撤离的细节千头万绪,对账的复杂程度简直不亚于“用一根棒球棍拯救地球,需要几个步骤”。

      尤其是应急预案布置与讨论,更是堪称人道主义灾难。

      特指某两个人之间频繁发生的对呛。

      应急预案说白了,就是用自己的乌鸦嘴,提出一切撤离中可能的突发状况,然后提前做好应对和规划,免得到时候搞不定,大家一起停在路中间等死。

      “难民中有危重病患,到时候发作了怎么办?”

      亚辛道:“索尔上校那边支援了一个医疗小队,负责现场的医疗突发状况,我也带了随行医生。”

      “索尔……”黎叙闻现在对这两个字非常警惕:“可靠吗?到时候如果有人突发疾病,咱们三个里得有一个人守着。我觉得我可以……”

      “你考虑过后果?”齐寻冷不丁打断:“你前脚当索尔的观察员,后脚把他当贼防,他知道了会怎么对你?”

      黎叙闻这一晚上,又被亚辛试探中立,又被他质问程序正义,委屈憋了一肚子:“他是个成熟的政治家,这点小事入不了他的眼。”

      “哦,成熟的政治家,”齐寻点头:“所以你相信他的能力,胜过相信你的伙伴?”

      黎叙闻叹为观止:“你到底是从哪个单词里解读出这么无礼的意思的?”

      “我不觉得无礼,”齐寻一反常态地坚持:“保护随行观察员,也是我的工作。”

      黎叙闻:……

      工作?

      怕不是看不上她的手段,在这想尽办法公报私仇吧!

      “好了好了,”亚辛苦笑,今天晚上第无数次灭火:“这样,距离行动还有三天,我再去无国界医生那边走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抽调几个医护来帮忙。”

      齐寻:“行。”

      黎叙闻:“哦。”

      两个人对视一眼,别过头去,谁也不看谁了。

      亚辛摇着头捏了下眼角。

      当时索尔好像还怀疑过这两人有私交,以有舆论风险为由迟迟不通过他们的方案。

      这场面真该让他看看,让他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瞎子。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三个人低头刷刷翻资料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黎叙闻“诶?”了一声。

      亚辛浑身一紧。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声“诶”!

      黎叙闻手指按着纸面,问:“第二十八页第十二条第七款,万一出现不明交火,通讯依赖于A点和B点的信号畅通,但如果无线电被干扰怎么办?”

      没等在座的两位回答,她就道:“万一到时候联系不上,你们在原地等,我就……”

      她本意是想说,大家都带好卫星电话,万一出现这种状况,她就打电话确认下一步行动。

      却没想到刚听了半句,齐寻直接就爆炸了。

      “你又想干什么?”他双手一按桌面,直接站了起来:“容我提醒,你是观察员,不是什么CIA的特工!”

      黎叙闻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本能地想解释:“不是,我……”

      “信任!黎女士!”齐寻双眼发红,自上而下地盯住她,下唇在极细微地颤抖:“不是什么状况都需要你去肉身炸碉堡,真到了那份上,我们每个人都会挡在你前面,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你能记住这句话吗?能吗?”

      这办公室临时而简陋,四壁白墙像打壁球一样,将这句话来回推搡,硬是造出了一串回音。

      亚辛讶异地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

      黎叙闻:???

      怎么回事?

      她要说的明明是卫星电话,怎么齐寻听到的是“你闻姐亲自穿越火线来给你们送情报,酒且温着,某去去就回”?

      而且他这一晚上的所作所为,都非常……

      不正常。

      但如果代入前因后果联想一下,就又变得有迹可循了。

      大名鼎鼎的独立记者黎叙闻,在这个瞬间,看着呼吸急促、眼神碎裂的齐寻,忽然感到无比委屈。

      为什么。

      就因为我写了假报道吗,就因为我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所以就什么情面都不讲了?

      “对不起……”齐寻用手背遮住眼睛:“是我的问题。”

      他扔下一句“失陪一下”,就撇下剩下两人,快步推门离开了。

      留下黎叙闻和亚辛,尴尬地面面相觑。

      黎叙闻还握着那半杯凉水,低头看了一阵平静无波的水面,笑了一声,道:“对不起啊库尔西先生,我没想到会这样。”

      亚辛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别放心上。”

      老旧的空调还在卖力工作,两人在干吹不凉的空调风里,继续尴尬地沉默。

      良久,大门的方向飘来一阵很浅的烟草味。

      这气味焦灼地驱赶了原本的陈旧纸张的味道,黎叙闻额角跳了一下,抬头看向办公室门口。

      看来他也很难过。

      也是啊,人类天生会对物是人非伤感,会觉得惋惜,觉得心痛,觉得人生若只如初见。

      哪怕他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她变成现在这样,成了一个把新闻底线卖了个好价钱的掮客,他也仍会觉得痛惜吧。

      痛惜到忍不住在工作场合咄咄逼人。

      亚辛显然也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

      他清了下嗓子,这时候慢慢地说:“方案写好的那天,我跟方舟一起去见了索尔——要我说,那真是个傲慢自大的家伙。”

      他眼尾笑出一片交错的纹路:“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间谍,他质问齐,问他之前为什么会跟一个记者前后脚过来,威胁他承认你们私下有联系,甚至拿我们的方案胁迫他。你知道齐说了什么?”

      黎叙闻茫然地看向他。

      她以为被索尔胁迫过的只有她一个人,从不知道还有这一幕。

      “什么?”

      “‘那样的记者都能被你如此污蔑,看来这世上真的没人能入你的眼了。’”亚辛笑了笑,上唇精心搭理过的胡子微动:“这还没完,还有后半句呢:‘政府军的国际形象要是一落千丈,那一定是你的问题。’”

      黎叙闻越听,眼睛就瞪得越大:“他、他当着索尔的面,这么说的?”

      齐寻是不是疯了?

      他……对着一个随时能拔枪的军阀说这种话?

      “疯狂,但是奏效——我们活着出来了,不是吗?”亚辛冲她眨了下眼:“不过那时候,我的确庆幸他不是战斗人员,否则我们都会被他拖下地狱。”

      说话间,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外面燥热的风夹带着一阵淡淡的烟味,猛地涌进来。

      “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齐寻走进来,表情平静,鬓角和眉梢沾着点水珠,却不抬头看人。

      “刚刚说的那一条,预案在附录中已有注释。”他垂着眼睛坐回座位,身上沾着很少的烟草气息:“后面没多少了,继续吧。”

      ……

      第四天下午,撤离正式开始。

      人群无措、紧张,母亲抱着孩子,丈夫护着妻子,看着穿着制服的军队,不知该不该上车——各种消息风传,有的说是去后方过安稳日子,有的说是拉去挖战壕,还有人传是拿他们去填坑。

      极远处传来爆炸声,闷响一下砸中了人群。正接受登记的难民被惊得抬头,目光死死盯向声音的方向,警惕而惊惶。

      齐寻捧着记录,不得不一再唤回:“先生,姓名?”

      他穿着方舟的制服,跟晴好的天空是同一种色彩,在人群中非常乍眼。即便是罕见的东方面孔,但所有人都自发地往他身边汇集,好像那里就是安定的源头。

      更远处,亚辛在跟政府军的某个监察官员谈笑风生。两人面如春风,不时抚掌大笑,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栖息着什么怪物,无人知晓。

      这一切,全都出现在黎叙闻的镜头里。

      破败的棚屋摇晃将倾,条纹塑料布无力地垂下来,映着妇女茫然的脸;被泡软了的墙角,屋内裸露的砖墙上潦草的涂鸦;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轻声喊疼;有老人想抓一把土放进口袋,有医生冲上去劝说,拦住之后却不知从何说起。

      卡车的尾气几乎把这小小的哨卡淹没了,而哨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一闪而过某种复杂的羡慕。

      她离战争,比任何时候都近。

      这样大规模的撤离,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时,仍有一小半民众在排队登车。

      某个稍事休息的间隙,齐寻拿了瓶水,排开人群,好不容易找到刚采访完哨兵的黎叙闻。

      “歇一下,”他拧开水递给她:“离结束还早。”

      这是他们自那次剑拔弩张的讨论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黎叙闻看了一眼水,接过来喝了。

      却没抬头看他。

      齐寻定定地看着她仰头喝水,喉头轻滚了一下,轻声道:“拍得差不多就回吧,别跟着熬了。”

      黎叙闻扣上瓶盖,没搭腔。

      “黎记者,”他舔了下嘴唇,还是没忍住:“那天我……”

      “我看见车上有用篷布隔出来的隔断,给妇女换衣服、妈妈哺乳用,这你都想到了?”她抬起头,额角的汗水在黄昏暮色中发亮:“齐,专家?”

      齐寻:“……嗯,我认为尊严和生命同样重要。”

      黎叙闻眼神一闪,心口像被细小的针头挑了一下。

      她低头拍了下速干衣上的尘土,道:“感谢你接受采访。”

      “黎……”

      “工作场合,”黎叙闻打断他:“先做正事,其他的过后再说。”

      齐寻速度极快地皱了下眉,眼看着她转身就走。

      她在他这里留下的,好像总是背影。

      他手在身侧用力捏了下拳,扬声叫她:“黎叙闻,说好了过后再说,就不能躲。”

      黎叙闻皱着眉回过头:“你这个人怎么……”

      她的后半句,被淹没在一声突兀刺耳的枪声里。

      与此同时,一道暗影在她身边极近的地方擦过,砰地一声,钉进了棚屋的墙里。

      棚屋轰然倾塌。

      人群骤然炸裂开来,惊叫、嘶号、哭闹,原本有序的队伍一瞬间炸得四分五裂,无数人在模糊的天光中四散奔逃。

      “闻闻!”齐寻第一时间冲上来,握住她的胳膊四处检查:“受伤了吗?伤到没有?”

      黎叙闻一把将他推开。

      “去,齐寻,去救人!”她大喊:“那么多人,去救他们!”

      说着她迈开已经绵软的腿,举起相机向反方向奔去!

      齐寻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深吸一次,也转过身,准备一头扎进慌乱的人群。

      “齐寻!”

      他回头,看见她神情笃定地站在最后一抹天光里,钉在匆忙逃窜的人群中,一只手按着胸口。

      齐寻也抚上胸口——那里有一块温热的铭牌,他们的名字在上面并排而立。

      与此同时,黎叙闻举起相机对准他,快门声在一片嘈杂中细微地响起。

      他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失散,就在我第一次拍你的地方见。
      一切小心。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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