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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走投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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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之后的第六天下午,所有公共媒体都收到了亚辛的联络邮件:经过五天努力,方舟等多个NGO组织已联合制定出一份安全有序的难民转移计划,现已提交指挥部,期待您的支持。
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的活儿干完了,请各位大喇叭行动起来,把这个消息满世界嚷嚷,逼索尔就范。
黎大喇叭收到这封邮件,立刻去翻私人邮箱,一无所获之后又去看卫星电话。
她满心期待着齐寻能给她发个情意绵绵的邮件,说点好听的,顺便徇私枉法,把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行动白皮书”发给她。
当然啥都没收到。
她气得把卫星电话往床上一扔:“一点情面都不给!给旧情人透点独家怎么了!”
生气归生气,不管有没有独家,接下来都是她的主场。
她准备了两篇新闻稿,等着过后杀去指挥部,跟索尔好好算算那天他摸着枪,对她出言不逊的帐。
再给他一天时间犹豫,鸩酒还是白绫,看他喜欢哪一样。
……
方案建议书提交的第三天,索尔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翻来覆去翻这份文件,鼠标滚轮都快擦出火。
他要从里面找出漏洞来,好名正言顺地拒绝他们的方案,顺便打各大NGO的脸,让他们都安分点,别三天两头对他指手画脚,搞这种幺蛾子。
然而来回翻了十几遍,愣是找不出一条能下手的破绽。
他对旁边静立的副官一招手:“第六页,第三条,这运输路线简直是给叛军送物资的特快通道。”
副官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从怀里摸出划满荧光笔痕迹的纸质版本:“报告长官,最后的备注说明,所有人员物资需经我们和联合国的双重核查,并有观察员随行,他们钻不了空子。”
索尔瞥了他一眼,扫过几个条款,又道:“我们哪来的卡车和燃料去运几千个平民?让他们自己走过去?”
“上校,方案中明确,所有运输车辆和燃料均由联合国难民署提供,不占用我方任何资源。”
索尔:“……这个时间不行,月底我们有清剿行动,这条路必须军用。”
“方案执行期仅五天,完全在您的行动窗口之前。并且他们附上了气象报告,指出这是未来一个月内最适合转移的‘无雨’期。”
索尔忍无可忍,摘下眼镜往办公桌上一摔,抬头怒视副官。
好像这报告是副官写来为难他的。
副官收起文件,垂下头,熟练地避开他喷火一般的眼神。
索尔长舒了口气,好不容易压下怒火:“……这东西是那个亚辛写的?亚辛·库尔西?”
“应该不是,”副官又展开文件,道:“署名方舟联合会行动组,应该是他们的技术专家。”
索尔扬了下眉,把文件滑到最后一页,看到方舟的名字,自然而然想起之前提交报告时,那个东亚技术专家的脸。
方案写得天衣无缝,人也可圈可点。
沉稳镇定,游刃有余,面对任何刁难都没有露出破绽的迹象。
怎么他手底下就没有这样的人才!
索尔看着那份让他无计可施的文件,眼神慢慢阴沉下来。
没关系,没有漏洞也无妨。
只要他能对付得了那些记者,让他们全都闭嘴,然后一拖到底,就没有一个肉盾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有他在,叛军绝对不要妄想能攻进萨科城,能攻进他的故乡来。
他捏了下眼角:“今天还有什么日程?”
副官垂手道:“十点半有个媒体采访,记者好像已经在外面了。”
“怎么还有媒体?新闻局在干什么?”他有点烦躁:“哪个社?”
“没有社,应该是找了线人约到的,”副官道:“独立记者,Petra Li.”
索尔慢慢地抬起眉毛。
又是她?她竟然还敢来?
正好,杀一儆百,让所有记者都看看,跟军方作对是什么下场。
“让她进来。”
……
跟索尔想象的不同,这女记者进了门,没半点留下阴影的样子,反而主动伸手,微笑着跟他打招呼:“索尔上校,感谢拨冗接受采访。”
索尔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没有笑,也没说话。
他眉心的刻痕仍跟两人之间的鸿沟一样深。
周遭气压陡然降低,副官垂下眼睛,转身离开了指挥官办公室,顺手在身后带上了门。
比上次会客室稍显宽敞的办公室,就此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响动。
像是又一个事先张扬的陷阱。
而黎叙闻毫无所觉。
她顾自坐到这间捕兽夹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偏头对猎手道:“上次采访很愉快,希望今天也一样。”
这登堂入室的样子,让索尔的眼神又冷了两分。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她旁边,双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悬在腿间,不经意道:“前天方舟来过之后,你是第一个上门的媒体。”
黎叙闻听得都要笑了。
为了暗示她跟方舟的人有染、警告她别不知死活,这人简直不讲基本法。
她肯定是第一个啊,因为官方记者团的采访申请,有一个算一个,全被新闻局驳回了。
是谁授意的,简直不用想。
“或许是我比较沉不住气,”黎叙闻对他微微一笑:“实在好奇继上次咱们的对谈之后,上校会做出什么选择。”
摆明了的敲打,成功逼得索尔眉心一跳。
——别装,你把难民当肉盾的把柄还在我手里。
“方舟的撤离方案前日已经交到了指挥部,而上校这边在36小时后,仍没有任何回音。”黎叙闻公事公办地问:“请问这件事,您作何打算?”
索尔并没有听她的问题。
他视线下移,慢慢看向她的手。
她什么都没拿,没有录音笔,没有备忘录,连笔记本都没有,手机也放在桌面上,屏幕向上,长亮,上面没有在录音的标识。
这不是记者采访该有的样子。
“方案正在评估中,”索尔缓缓坐直了身体,随便拣了句官腔:“具体决定请关注我们的新闻发言人。”
黎叙闻安静地听完,从鼻息里轻轻带出了一声笑。
行,那不演了。
她翻动文件夹,从里面拎出两张正反面写满了字的打印纸,放在索尔的面前。
索尔撩了下眼皮,俯身要去拿那两张纸,却被黎叙闻两根手指按住了。
“这两篇新闻稿太长,不好浪费上校的时间,”她笑意盈盈,十分体贴道:“还是由我来概括一下内容吧。”
她拈起其中一张,举到他面前:“这一份,说的是政府军驻萨科的指挥官索尔·麦伦上校,在已有完美的撤离方案的前提下,仍强行将数千名难民扣押在剧毒的化工废土之上。其目的是将手无寸铁的平民当作抵御攻击的最后一道活体肉盾。”
听到倒数第二句,索尔面部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抖动,等最后一个字落地,他身体已经起了动势。
在他右手触到腰间之前,黎叙闻就按住了他的膝盖:“别急着毙了我,把话听完。”
这个单枪匹马的女记者,连眼睛都没抬,拿起第二份,又道:“这一份,说的是在军事压力空前、资源极度匮乏的艰难处境下,萨科指挥官索尔·麦伦上校毅然决断,将平民的生命安全置于首位,全力配合国际NGO组织执行史无前例的难民转移行动。他用一个军人的荣誉和担当,守护了人道主义的最后底线。”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这个随时会拔枪的野兽,一字一句道:“您在战火纷飞的土地上,做出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光辉抉择。”
索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在思考。
思考这个不知死活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但下一秒,这个疯子就自行揭露了底牌:“这两篇都是我写的,油墨都还没干。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它们都客观公正,都用词犀利,在全世界关注萨科的今天,都足以刷新世界对萨科城、对索尔·麦伦的印象,甚至感情。”
“哪一篇会面世,完全取决于您,索尔上校。”黎叙闻抬起指尖,轻轻地点在那两份新闻中间:“取决于您想让什么成为真实。”
桌面漆黑,手指苍白。
像一根准绳悬在黑夜里,提醒他眼前的人手握的不是两份新闻稿,而是对事实的定义权。
索尔哼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阴冷。
不屑从他每一寸表情里漫出来:“黎小姐,你现在是在政府军的地盘上,威胁带着枪的最高长官?”
愚蠢。
太蠢了。
他简直有些失望——一个能猜透他目的的记者,还以为能看到什么新花样。
结果不过如此,都是会打几个字就不可一世的蠢材。
“这不是威胁,上校,”黎叙闻仍然笑着:“这是一笔交易。”
索尔垂着视线,拍了下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不跟死人谈生意。”他兴趣缺缺地站起身:“我的地板昨天才洗过,溅上血很麻烦。”
他稍稍回身看了她一眼:“给你一顿饭的时间,回你的安全屋等死。”
黎叙闻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又来了,那种冰冷的、即将淹没她意识的恐惧。
黎叙闻闭上眼睛,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大腿。
尖锐的疼痛间,她早已备好的说辞终于勉强汇成一线:
“上校,萨科这个城市,马上就要成为举世皆知的丑闻代名词了。”
索尔的脚步顿了一瞬。
一个熟稔的故事打断了他,以一把不疾不徐的声音,在他身后缓缓铺开。
“索尔·麦伦,出生于维里迪亚萨科城,十八岁入伍,表现优异,被选派去B国读皇家军事学院,学成后委派你出国的政.权已经倒台,而你的才华令B国军方印象深刻,抛出极为诱人的条件招揽你,可是你呢,冒着回国被清洗的危险,也不愿意留在国外,为什么?”
“维里迪亚内战爆发,打到今天,政府军士气不振节节败退,萨科已经是前线了,上校。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为什么那些比你军衔低的长官都有机会调去更后方,留在这里是你?”
故事里的主角停在房间中央,看似无动于衷。
而垂在裤缝旁的手指,却在视角死角中轻微地动了动。
黎叙闻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只是一直看向他略略僵直的肩膀。
空气如此静默,指挥官办公室的隔音,明显比简陋的会客室更好。
索尔很久都没动。
所以黎叙闻一句话也不再说。
良久,索尔慢慢转过身:“这些小道消息能说明什么,你从哪里听来的?”
黎叙闻冲他微笑:“你在质疑一个记者的调查能力?”
“这不能改变任何事,”他面色依旧沉冷:“所以记者的能力,就是拿这些旧事当故事讲,企图左右我的军事部署?”
黎叙闻摇摇头,身体稍微动了动。
背上的冷汗已经将衬衣浸湿了。
她无声地抽了口气:“这些不是故事,而是切实的利益——就算我不发报道,到时候难民营在炮火中湮灭,你猜其他记者会怎么写?联合国会如何评估这次人道灾难?萨科还会接到捐赠物资吗,就算城市保住了,里面的民众,那些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街坊还怎么活?”
索伦头疼欲裂。
他实在忍不住,抬手按了下额角:“我们自有渠道……”
“还有你手底下要崩溃的士兵。我相信那是真的,因为那也是我亲眼所见!”
黎叙闻猛地提高声音,盖过索尔的辩护:“他们到底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还是万人唾骂的战犯,你希望他们以什么身份死去?”
这句话好像落入了某种沉厚的沼泽中。
跌落下去,没有回音,了无痕迹。
痕迹没有消失,痕迹在他额角处,那战栗的指尖。
索尔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凝视这个振振有词的女人。
他眉峰压得很低,在黎叙闻看不见的阴影里,那双深陷的眉眼之间皱起一丝丝微小的波澜。
“战争总会结束的。”
黎叙闻远远看着他,声音近乎悲悯:“战后重建需要贷款,如果萨科背上这样一道耻辱,哪个货币基金会顶着被全世界质问的压力,借钱重建这里?”
她轻轻地,吐出力逾千钧的最后一击:“你为之出生入死的故乡,从此就只存在于故纸堆里了。”
“这是你所希望的吗,麦伦先生?”
索尔站在原地,眼神像是失焦了一瞬。
有什么坚实而协律的东西,渐渐化为了乌有。
那个瞬间,他看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记者,难得地走神了。
他想起了第一个死在他枪下的人。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眼睛里有着所有士兵都熟悉的那种麻木,而不同的是,在弹着音响起的那个瞬间,他看见那人在笑。
这个笑构成了他后来的每一场噩梦,连同后来他杀掉的每一个人,还有他早就不认识了、满目疮痍的故乡。
所以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想。
他听见自己呼吸克制不住地粗重,听见自己的语言背叛了他的大脑。
“说下去。”
索尔·麦伦上校走到黎叙闻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她:“你说的那个交易,说下去。”
黎叙闻抬着头跟他对视,这时候唇边漾起一个很浅的微笑:“请您坐下,我不喜欢抬头看人。”
索尔:……
然后他就坐下了。
黎叙闻终于满意了。
“你仅仅负责松口下令,我负责宣扬你的壮举,负责给国际社会的捐赠指一条正确的路,”她敲了敲桌面上的毒酒和白绫:“也负责在全球舆论中,让你领先叛军那边三个身位。”
索尔沉着一张脸,静静地等她的下文。
他知道,过后才是重头戏。
“我的条件非常简单,跟你拿的好处相比,不值一提。”黎叙闻笑了笑,身体稍稍前倾,是一个很亲近的姿势:“在撤离现场我不想看到其他记者。这个事件,我要求成为我的独家。”
索尔听完,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独家?
把命都差点赔上,就这?
“坦白说,黎记者,我理解不了你。”索尔眉头隐隐浮起一个疙瘩:“你隐瞒真相,践踏新闻尊严,仅仅只是为了一个独家?”
像是随意的一个动作,他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手指用力,剪刀一开一合,切出咔嚓的声响。
“或者说,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别的人?”他停了停,莫名地笑了声,轻描淡写地捅出一刀:“比如,那个方舟的技术专家?”
黎叙闻脸上还停留着刚刚的微笑。
雪茄剪的尖头在阳光下闪着锋锐的寒芒,落进她的眼睛。
桌面上座钟秒针的喧哗声里,她慢慢地眨了下眼。
唇边的笑意缓缓扩大,她笑着说:“你指认我跟NGO暗通款曲,无非怀疑我是间谍。”她一耸肩:“但现在,你手里明明有我更大的把柄。”
索尔默然地望着她,神色看不出认同,也看不出否定。
因为他渐渐意识到,她跟那个技术专家有没有关系,好像根本不重要。
是或不是,都不影响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除了同意她的提议,他根本别无选择。
他忽然笑了。
“成交了,”索尔·麦伦终于伸出手:“沽名钓誉的假记者。”
“不客气,”黎叙闻握住他的手指:“走投无路的战争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