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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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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维里迪亚。
战火断断续续,绵延进了第三年,地平线处的枪炮声已经跟夏日的酷暑一样,变得令人难耐但被迫习以为常。
城郊一片空旷沙地,被骄阳晒得发白,一辆漆成纯白色的陆地巡洋舰驶过碎石堆积的野路,在扭曲视野的暑气中慢慢减速,最后停在萨科城入口处的的检查站前。
一名圆胖的岗哨士兵端着枪,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车身巨大的NGO标识,困难地拼读:“方……舟……”
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被一头卷毛拢在中间的年轻笑脸,说的是本地方言:“联合国的,救人,救人的。”
哨兵冷着脸,对着他四指一勾:“通行证。”
卷毛蹭了下鼻子,拿了个透明文件夹举到自己脸旁边,谨慎地让哨兵伸头进来看。
哨兵脸色阴沉,不为所动,枪口有意无意地往卷毛的脸上比划。
他在等他们把装着通行证的文件夹交出来。
这就是在故意为难人——通行证一车一张,绝不离车,万一递出去被人抢了,他们这一车的物资和人,就都变成了战区里无主的肥羊了。
可哨兵是不讲理的,今天不让他满意,他们一个轮子都别想进萨科城。
卷毛的笑容微微收敛,握着通行证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掐出几个凹陷。
僵持之际,后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讲的是英文:“听说你们水塔坏了,我们来维修。”
哨兵微微低头看向车内,副驾上坐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后座是一男一女,都身材高大,男人是非常少见的亚洲面孔,见他枪口转过来,不惊不扰,对他微微颔首。
卷毛适时接话:“我们的救援技术专家,十项全能,从水塔到人,全都给你修好。”
哨兵盯着后座半天,眉头才终于松了:“才来?脏水喝了好几天了。”
亚洲人——齐寻稍一点头:“放心,我们有净水装置,明天之前,所有人都能喝上干净的水。”
这亚洲男人说起话来似乎有种特别的踏实感,哨兵半点没起疑,只听了半句,就感觉自己已经在痛饮甘泉了。
他竟然笑了一下:“说好了啊,明天。”
齐寻嗯了声:“明天。”
哨兵给远处打了个手势,道:“过吧。”
卷毛快乐地给他敬了个礼,摇上车窗,陆巡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哨兵盯着它扬起的尾气,一直盯到它看不见了,只剩一团尘烟。
有队友见他出神,奇怪道:“在看什么?”
“看人道主义的余晖,”哨兵嗤笑了声:“好日子不过,非往这地方跑,有病。”
可不就是有病么,要是有机会,他一定跑得远远的,什么房子,家产,都不要了,永远都不要回来了,他想。
陆巡驶出几百米,副驾上的老头子,即方舟联合会技术救援小队队长弗兰克,抄起那张金尊玉贵的通行证就往卷毛小伙头上拍:“联合国的?嗯?联合国的?”
哈桑挨了一下,缩着脖子:“有啥不一样!”
弗兰克叹了口气,朝后座侧了下脸:“下次你开,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
后座两个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话是对谁说的。
因为那个身材高大的北欧姑娘——医疗官伊莎贝尔,正戴着一副显眼的耳机。
随着车厢颠簸,她正将便携急救箱里的安瓿瓶一支支拔出来,检查生产批号后,再分毫不差地按颜色塞回海绵凹槽里。
只要不叫她的名字,所有声音都是环境底噪。
所以齐寻自觉地接过话头:“行啊。”
他转头看窗外,路边低矮的房屋从视野中掠过,逃难的难民坐在那破落的一砖半瓦前,身边卷着自己的铺盖,脸色木然地望着这辆车。
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还光着屁股,在毒辣的太阳下追着车奔跑。
车身一个颠簸,银色的铭牌从他衣领中滑出来,齐寻低头看了看,把它放进制服的最里层。
今天是他离开京屿的第834天。
是他试图向她靠近的第一天。
……
方舟小队费劲心思与各方斡旋,打通关系、申请通道,当然不只是来修水塔的。
事实上,现在汇集在萨科城内所有的国际中立力量,无论是方舟、无国界医生,还是战地记者,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城郊的那所难民营。
萨科原本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战火也尚未烧到这里。可随着战争范围的不断扩大,无家可归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推着行李,拖家带口,一路南逃,最后都停在了尚且平安的萨科。
但这座小城地方和资源实在有限,撑爆了都容不下这么多人,管理者权衡再三,只能在城郊哨卡附近建了一座难民营,让他们暂且落脚。
每个难民身上都有战争留下的最真实的烙印,这是记者们所追逐的真相;也有威胁公共健康的最危险的火种,这是牵动所有人权组织神经的动向。
方舟小队在难民营附近徘徊了两天,在政府军忌惮的眼神中,将带来的物资发出去一大半,伊莎和无国界医生探讨卫生防疫的功夫,齐寻已经带着本地的几十名志愿者,重新布局了应急净水系统,保证每天能产出上万升安全饮用水,且不会发生拥挤踩踏。
他们来的时候,守卫士兵百般盘问、万般刁难,走的时候,指挥官为了答谢饮用水之恩,亲自开车送他们进了萨科。
方舟行事一向低调,可当地线人网络盘根错节,他们还没进城,“新来了个NGO,还有个亚洲人”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萨科的信息网。
所以中途他们停车采买生活物资的功夫,有个不速之客,趁齐寻买水,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方舟联合会的齐先生?”那人留着络腮胡子,身材短小精干,带着莫名期待的笑容,问:“你是中国人吗?”
突然被人拦截,齐寻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后撤了半步,微微侧过身,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打量他。
对方也是经验丰富,立刻看出他的戒备,马上道:“别紧张,我有点事……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
不搭理主动求助的平民,有违人道救援的准则。于是齐寻沉默了一下,道:“什么事,就在这说。”
“是这样,是这样,我叫哈维尔,在萨科给外国人当向导,”那人搓着手,语速很快:“有个中国女记者雇我工作,结果收工的时候她反悔,拿了我五万瑞姆不肯还我,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看在你们都是中国人,你又这么英俊的份上,也许她会听你的。”
齐寻:……
这漏洞百出的谎话,差点给他听笑了。
他之前跟着方舟去过两次小型地缘冲突现场,知道向导和线人都是战地记者在战区的唯一依靠。
不要说抢钱,如果有哪个记者做出让向导不满意的事,那第二天当地所有向导都会得到消息,该记者在这片地方的职业生涯基本也就结束了。
他不信哪个记者会蠢到这种地步。
齐寻挪开眼神,不再理他,在路边的小摊上专心挑水果。
哈维尔见他不为所动,急了:“不会让你白干!要回来的钱,咱们一人一半!”
五万瑞姆,折合人民币三百多块。
齐寻笑了声:“不用了。”
这时他兜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弗兰克叫他过去一趟。
他茫然地回头看了眼就在他五步之外的弗兰克,扔下哈维尔过去,问:“怎么不直接叫?”
弗兰克提了一大兜烤饼,背对着哈维尔,道:“他让你去接触记者?女记者?”
“嗯,放心,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弗兰克啧了声,压低声音:“方舟的资金全靠人捐,能有记者替咱们说话,名声响了,还愁钱吗?真金白银,为什么不去?”
齐寻:“……要我提醒你么,咱们是绝对中立的组织,公开跟记者接触,会死得特别难看。”
类似的事件甚至两个月前就有一起。
一名I国记者进入战区,准备工作没做好,迫不得已向一支NGO队伍求助搭车,双方同行了半个月。
结果这成了两边共用的催命符——当地反政府自由军突然撕破脸,指认该记者是政府军间谍,借着NGO的车队和身份做遮掩,下令将他们绑架。
最后,那NGO被□□追了二十多公里,才开着车跑掉,而那名I国记者的尸体,两周后才在市中心的广场上被人发现。
弗兰克恨铁不成钢:“谁让你公开接触?私交会不会?私交!”他凑近了,神秘道:“琼斯知道么,琼斯·埃弗利。”
齐寻:…………
又来了。
“我年轻的时候……”弗兰克裂开嘴,忆起往昔来特别感慨:“新闻女王,开啥玩笑……私交,懂不懂?”
齐寻笑了声,没说话。
这叫啥私交,这叫地下情吧。
但头儿开口了,他也不好再推脱,只好若无其事地晃回水果摊旁。
哈维尔见他去而复返,知道有戏,立刻道:“我在萨科认识很多人,你们总需要线人吧?”
齐寻不说话,双手抱胸看着他。
看着看着,哈维尔就先毛了。
“一半也不行吗?”他又搓了下手:“那六四开?”
齐寻轻哼:“我不要钱,但我不帮说谎的人。”
哈维尔啊了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靠在车上往这边注视的三个人。
他天人交战地愣了片刻,终于懊恼地叹了口气。
那记者确实拿了他五万,但不是什么收工的时候反悔,而是精神补偿。
原本人家出手非常大方,说是要出城一趟,得过检查站,所以定金给得很高,他欢天喜地地接了,到了那天发现,他买通的那个哨兵跟人换班,压根没在!
哈维尔心虚了,因为他其实只买通了那么一个人,那人不在,他带着一个外国记者,能过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对方给得实在太多了,哈维尔舍不得这单生意,便自作主张,找了条小路,打算绕开检查站。
就在他开着车乐颠颠地为自己的智商自豪的时候,副驾上那女人忽然开口了:“停车。那是什么?”
哈维尔一脚刹车,茫然地顺着她的指尖望向窗外。
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系着一道很不显眼的棕色绸带,几乎跟树干融成了一体。
——那是雷区标识,为了诱敌,布置得极其模糊,只有出城方向能看到。
哈维尔傻了。
他吓得原地倒车,小心翼翼从原路退了回来,也没绕回检察站,而是一脚油门开回了萨科城区的集合点。
到了地方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打开车门,逃了。
但他没发现,他随身的腰包落在了那记者的车上,里面装着他的证件,他命根子一般的情报手册,还有就是那五万瑞姆。
后来那记者托中间人把包给他送了回来,没动他的证件和手册,也没要定金,只是让人传话,说这五万就算是精神损失费,他要是敢颠倒黑白败坏她在线人圈的名声,她就要他好看。
齐寻听完,简直要佩服起这记者来。
归还证件和手册,这是不断人财路,不要定金,这是维护战地记者的规则和声誉,拿那五万,根本谈不上泄愤,只能算是小惩大诫。
这种行事和手段,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齐寻冷着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啧了声,有点不想去了。
去干嘛呢,他去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忍不住帮着同胞再把这草菅人命的家伙揍一顿。
他回头望了一眼队友三人组,发现他们一个个靠在车边,面带期待,好像整个方舟联合会明年的经费,就靠他今天出卖色相了。
齐寻认命地出了口气:“什么时候去?”
哈维尔高兴极了,看了眼表:“就现在吧!”
齐寻:?
哈维尔:“她现在肯定在那个小餐厅吃饭,她每天都去那,因为那很便宜。”
齐寻冷笑:“那你把定金还人家。”
哈维尔安静了会儿,又献宝似地轻声道:“你需要走私通道的话,可以找我,给你打折。”
齐寻都不用开口,斜睨一眼就终结了话题。
哈维尔一缩脖子,彻底不敢吭声了。
……
齐寻顶着午后的烈日,跟着哈维尔一路走到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餐厅门口。
“就是这里,她肯定在!”哈维尔藏在他身后:“进去之后你先跟她套套近乎,然后我再……”
齐寻没听他说完,一推门,大步走了进去。
餐厅里闷热异常,黑洞洞的,似乎停电了,这个时间食客很多,一团团地挤在狭窄的座位上,有的高声谈笑,有的埋头吃饭,在一片流动不能的烤饼味和肉香中,几乎把吧台都埋没了。
可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吧台角落里那个形影相吊的身影。
她穿了一件黑色工装背心,头发松垮垮挽在脑后,侧脸隐没在垂下来的发丝里,手里拿着一块三明治,在极其缓慢地咀嚼。
齐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拨开人群,走到她面前的。
一片嗡然的嘈杂里,正在出神的女人察觉到一块厚重的阴影正向她靠近,恍然地回过头。
记忆里那张鲜妍骄傲的脸猛地出现在面前,齐寻瞬间掉进了虚幻和现实的罅隙中。
她晒黑了,瘦了,大臂处起伏着原先不明显的肌肉线条,腮帮里塞着半口面包,却依然漂亮得惊天动地。
他们在异国他乡,隔着嗡煌人群,隔着八百多天未曾告别的分离,遥遥地相望。
这场景在齐寻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一切的想象都是徒劳,都是蹩脚的描画和模仿。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个必将重逢的人。
明明很熟悉,大脑却擅自将其解读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