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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6 章 琼斯·埃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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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六月,京屿地底下的暑气就开始蠢蠢欲动,偶尔露个头,就把娇俏的春天吓跑了。
这种天气最易上火,空调却比人还懒,整个商报编辑部都陷入了一种易燃易爆炸的警戒氛围。
“闻姐,”小茉一脸悻悻的:“主编叫你去办公室呢。”
黎叙闻正琢磨着找人来修一下这不争气的空调,闻言讶异:“啊?我稿不是交了吗?”
“你交的是隔壁民生版的吧,”小茉苦笑:“季大魔王想让你上贡了。”
黎叙闻长叹一声,慢吞吞站起来,去主编办公室领取今日份的鞭挞。
估计是抽签抽到了怀柔政策,季筝端着一张笑脸,大热的天还泡了工夫茶,冲进来的黎叙闻一抬下巴:“坐。”
黎叙闻想跑。
季筝用小夹子把闻香杯搁在她面前:“试试。”
黎叙闻坐着塑料椅,比坐着针板还难受:“主编要不你有话直说吧我不喝茶。”
季筝笑了一声:“怕我给你下毒?”
黎叙闻心说不至于吧,不就是划了两个月的水么,商报还缺我这口饭了?
商报不在乎,但季筝在乎。
她把这周选题会上所有的选题在桌上一字排开,对黎叙闻道:“看中了哪个,随便挑。”
活像带小白花女朋友去奢侈品店买包的霸总。
黎叙闻吓都吓死了:“……你问过这些选题的亲爹妈吗?”
“不要紧,你先挑,”季筝大手一挥:“看上哪个我去协调。”
黎叙闻:……
抢人选题如杀人父母,简直是对被抢走选题的记者的公开羞辱。
这要是她辛苦培养的线人拿到的线索,转头给别人做了嫁衣,上午收到消息,下午她就得跟季筝同归于尽。
……季筝这是真急眼了。
她干笑了声:“不了吧主编,这不利于同事团结。”
季筝低头看了看满桌的A4纸:“也是。”
她从善如流地把选题推到一边,终于收起了笑脸:“所以你的选题呢?”
好好好,图穷匕见了。
但这不能怪季筝暴躁,这得怪黎叙闻。
在商报这种传统严格的纸媒,一周不交选题就已经够难看了,黎叙闻倒好,自从那次对康乐园的矩阵打击之后,只报过两个平平无奇的题目,中间请了几天丧假,回来后更是连阿猫阿狗都没报过了。
这在以前根本不可想象,原来她要是哪次选题会上挂了零,谁见了都得问一句,黎叙闻的呢?她请假没来?
“写了几个,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没交。”黎叙闻蹭了下鼻子:“下次一定。”
季筝半抬着下巴,眼皮半阖睨视了她好几秒,才说:“我懒得给你上什么记者天职的基础课,我就问你,你以前每次交的选题,都是因为喜欢才交的?”
这回黎叙闻是真的没话讲了。
当然不可能。
凭一己好恶判断新闻的价值,那是只有不入流的愣头青才会做的事。
如果黎叙闻真的因为“不感兴趣”就pass掉已经有的选题,那她这几年真算是白干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根本没去挖,没去找,根本没履行身为调查记者的责任。
或者说她已经失去了对新闻本身挖掘和钻研的兴趣。
这是季筝最担心的,也是她拼上得罪团队、背上偏心名声的风险,用别人的选题也要重新激活黎叙闻这张王牌的原因。
休息两个月,吃一年干饭,都没问题,她甚至可以去跟人事卖脸,给这小兔崽子申请额外的带薪休假。
但一个调查记者如果失去了心气,失去了那份对真相近乎天真的执着,那就真的没救了。
那样的记者,迟早会沦为一个沉迷于圈子交际、整天抱怨纸媒辉煌不再、一翻履历一片空白的油子。
季筝看着她无言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什么问题?”她这几个月来地无数次问:“上个报道都过去多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交代?”
黎叙闻低着头,在桌子下面偷偷玩手机。
与其说是玩手机,不如说是手指脱离了她的大脑,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左右乱划——这是她最近新养成的坏习惯,以逃避无数次的拖延。
她也想对自己有个交代。
今天她能因为自己的恻隐之心而将犯罪事实隐瞒不报,明天她是不是就会为了她所谓的道义,去做别人的帮凶?
黎叙闻绝望地发现,这并非不可能。
吴檀、叶娟、布偶、谢耘、钟郁青,对错善恶的界限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每一个选题背后可能都是她背负不起的道德困境,和她始料未及的伤害。
何为重要,何为值得?
如果执笔人都做不到客观中立,那新闻是否还有存在的价值?
在能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她提不动笔了。
长久的沉默终于再次耗尽了季筝的耐心。
她深深呼吸一次,把鸡零狗碎的茶具往旁边一推,下了最后通牒。
“我再给你一个星期,”季筝屈起指节,将桌面敲得铛铛响:“要么交选题,要么你就去民生组。我们社会观察预算少,养不起吃空饷的兵。”
黎叙闻低垂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她锁了手机,慢慢抬起头。
在季筝失望的眼神里,黎叙闻看到了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自己。
“好。”
……
一个星期……
黎叙闻躺在床上,望着凌晨三点半的天花板。
民生新闻也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不是非要有人揭露真相才能运转的。
关心一下粮食和菜价,讨论一下路边应该种什么树,这些也都是很重要的事。
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声。
她以前没有试过这种安稳到无聊的日子,这段时间不是做得也挺好的么,说不定这就是她的天命所归呢?
天花板上的月牙形灯具在深夜里跟她对视,好像一张嘴,正对着她咧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黎叙闻仰卧在被窝里,忽然笑出了声。
真是……
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还怎么骗那两个比猴都精的上级?
她伸手摸上床头柜,轻车熟路摸到那本书角卷边的自传,黎叙闻手指顿了顿,若无其事从上面移开,转而摸向了一边的手机。
没了布偶那种搅屎棍,社交网络着实无趣,也可能是她最近刷得太勤,没几下就刷到了头,黎叙闻百无聊赖,最后无聊得打开了一百年都不用一次的邮箱,想看看广告解解闷。
她邮箱还是学校的教育邮箱,乱得像空了几百年的古堡,里面啥玩意儿的广告都有,有派对的,游轮的,成人玩具的,每每让她感叹,大家的娱乐活动简直丰富多彩。
而这一次,蔚为壮观的广告中间,夹了一封黄澄澄的星标邮件。
发件人:琼斯·埃弗利
黎叙闻:?
现在的广告骗术已经先进到这个地步了?连她偶像是谁都知道?
她乐不可支地点进去,内容不多,就两三行:
Li,我从GVN记者查理·道尔顿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迹(FYI你们曾在库萨震区非正式合作过),你的履历、勇气和新闻理念都让我印象深刻。
如你所闻,我是一名独立记者,下一个项目将去维里迪亚前线报道战地新闻。我正在为我的团队寻找一位年轻、英勇的助理记者,如果你对此职位有兴趣,欢迎致电详谈:926-351-XXXX
P.S. 如果方便,请避开周六晚上,那时我可能在酒吧跟年轻帅哥商谈重要业务。
琼斯·埃弗利
黎叙闻逐字逐句读完了这两三行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翻身坐起来打开灯,拽过琼斯·埃弗利的那本自传,在邮件落款和封皮的作者之间来回核对。
谁?
是那个她读过一次报道就灵魂折服、从此一直挂在嘴边的琼斯·埃弗利?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踩到了地毯上的小狗尾巴。
乖乖嗷呜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委屈地望着妈妈。
手忙脚乱地安抚了一通小狗,黎叙闻懵然的脑子才稍稍醒神,赶紧又去看那封邮件,发现发件时间是一周之前。
一周之前!
那可是琼斯·埃弗利,顶尖的战地记者,拿过普利策奖的团队!
有这么个职位空缺,恐怕当天下午就满员了,谁还能等她一个星期!
这大起大落落落落的,黎叙闻盯着那时过境迁的时间,简直呼吸困难,恨不得穿回一周之前,抽死那个摸鱼摆烂的自己。
乖乖湿漉漉的鼻子在她手心里蹭啊蹭,蹭不动她,又换舔的。
黎叙闻慢慢在小狗经验丰富的安抚中冷静,不,热血上头起来。
她说了团队招人,但又没说只有助理记者这一个空缺。
就算这个满员了,那联络人呢,现场制片呢,创伤顾问呢——她久病成医,一般的创伤开解不在话下。
随队医护也行啊,她可是金光闪闪的红十字会证书持有者!
越想越觉得有戏,黎叙闻看了眼时间,太平洋时间现在正是下午,她没再犹豫第二次,立刻按邮件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起第一声等待音,黎叙闻脑子里的血骤然冷了下来。
商报的调查记者她都快做不了了,还想去琼斯·埃弗利的团队?
广寒宫去不去?月亮吃不吃?
然而那边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提示音响过第二声,对面就接了。
是她很熟悉的、在专访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你好?”
黎叙闻眼泪险些飙出来,用力咽了咽,才道:“埃弗利女士你好,我是黎叙闻,是一名……”
“噢!黎!”那边声音离席,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自我介绍不必了,我已经拜读过你所有的报道,所有的。”
琼斯·埃弗利中气十足,语气斩钉截铁,又足够友好:“我有点忙,所以让我们切入正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