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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我要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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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小山坳,阴云遮蔽的天幕将山间雪地也拍平了,暗沉沉的毫无立体感,像是一片一望无际而敷衍的舞台布景。
这让判断距离和坡度变得异常困难,连脚下的雪坑和隆起都变得模糊不清。
下降保护很快准备好,四名队员在保护站后纵列排开,齐寻慢慢后退至斜坡边缘,身体后仰,将自己的全部体重都交给绳索系统,交给他的队友。
他跟他们之间,跟脚下坚实的雪地之间,仅仅靠一根主绳相连。
“准备下降。”
排在最前的那名队员对他点点头:“正在保护。”
齐寻面朝队友,双腿分开,双手扶住坡道,缓缓地倒行。
负责保护的队友盯住他的脚步,手上紧握着绳索,慢慢下放——只要齐寻脚下一滑,他就会立刻收紧主绳,用保护器的力量将齐寻拉住。
这是他们配合过无数次、绝对万无一失的流程。
“加快速度,”齐寻喊:“太慢了!”
队友动作犹豫了一瞬,却还是依照指令,加快了放绳的速度。
齐寻就这样安全下降到了目标位置,正准备建立保护站,观察了一下地形,手却顿住了。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块,不,是一面巨大的岩石。
这地形条件,显然不是建保护站的理想地点。按照流程,他应该就地建一个临时站,用副绳把自己挂在临时站上,等确定一切强度都OK,绳结吃力正常之后,把连着主绳的那一端取下来,再依凭临时站的支撑,翻过岩石,在对面找一个落脚点,然后建立主保护站。
这一套流程,耗时实在久。
风雪更大了些,哪怕他站在背风处,隔着面巾,风刃都能割在脸上,他上半张脸基本已经没知觉了。
更不要说站在风中给他提供保护、动也不能动的队友们。
他把这些人带出来,就必须一个不落地把他们好好带回去。
齐寻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很怪异的念头,真的仅仅是一晃而过。
——只是块石头而已,他抬腿一个短距离横切就能搞定,只需要十来秒,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下面的伤者在等他,上面的队友在等他,还有……
他抬手握了握被他护在最内层,写着她名字和号码的铭牌。
早些结束,早些回去,或许还来得及发条朋友圈。
这念头在鬼魅般地闪过他的脑海之后,竟莫名其妙地生根了。
“再放!”他对着斜坡之上的队友喊,风将他的声音吹得很薄:“再放一点!”
主绳又谨慎地松了十来公分,齐寻估摸了下,大概够他跨去岩石边上。
他用手上的冰镐试了试岩石上被雪覆盖的落脚点,金属头传来的触感非常坚实。
抬头看了眼,队友们的冲锋衣和面罩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始终望着他的方向。
齐寻轻咳了声,双手扶住雪坡,一步一步靠近岩石。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挂在主绳上的安全锁。
他一步踏上岩石中央的坚实的凹陷,同时松开了手里的主绳,为了缩短通过时间,他踩得极为用力,甚至感觉到脚下……
脚下忽然一空。
那块凹陷的踩踏点并不是岩石,而是积雪形成的一片雪檐!
雪檐之前承受了他手中冰镐的试探,已经是强弩之末,如何能再撑得起他身体的重量!
齐寻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跟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直直跌入了下方的峡谷。
那一瞬间,天地间万籁俱寂。
而雪坡上,负责保护的队员忽然感觉主绳另一端猛地一轻,大叫一声,立刻往上拉绳索,然而那端轻飘飘的,他奋力拉上来的,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绳子而已。
所有人越过纷纷的雪粒,惊愕地望向坡下。
“白蛇!”
焦急而不甘的回声在寒风中飘荡。
然而他们脚下除了茫茫的雪,和枯骨一般在狂风中舞动的干瘪枝杈外,空无一人。
……
夜深了,蔓延的夜幕也带来北边不曾止息的风雪。
黎叙闻一直以为京屿的深夜是寂静的,但其实不是。
风在吵闹,空气在喧哗,层云在叫嚣,呼吸起起伏伏,如同不安的吵嚷。
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照明,而那个人留下的夜灯却在地板上蜿蜒、晃动,点亮她毫无睡意的眼睛。
耳边不断有手机铃声响起,她一次又一次翻过屏幕来看,手机却一次又一次对她报以平静的嘲笑。
凌晨三点,一直担忧她的小狗都已经趴在她身边睡了。
而她正变本加厉地厌恶自己。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那天在工具房她几乎是咆哮出口的那些话么?
阿咩说他主动脱离了保护,为什么?救援里他一向谨慎小心,为什么偏偏亲手解开了安全带?
她又想起站在A大聚光灯中的齐寻。
所有的缱绻、荣光、只属于她的视线通通褪去,最后剩下的只有他带着浅笑和劝告,回答的那个问题:“……没什么特别的心情,那时候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甚至在想,如果最后的结局是这样,好像也不赖。”
是么,是这样吗,这就是最后……他亲手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不,不会的,黎叙闻想。
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总会对自毁抱有一种朦胧的浪漫,但现在不同了,他不是也说了,要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平安归来么?
他所爱的人……
思绪就在这里,遽然间戛然而止。
为了阻止自己去分辨那个所爱之人到底是谁,谁又是那个推他下山的刽子手,她不惜亲手掐断了理智。
始终被障在笼中的疯狂终于破土而出,黎叙闻抓起手机,像瘾君子看到毒.品一样,迫不及待打了今晚第一通电话。
那边的小熊立刻就接了。
黎叙闻几乎条件反射地问:“情况怎么样了?人找到了吗?你为什么还在大本营?为什么没去找他?”
话一出口,她先被自己喑哑的声音震了一下。
小熊赶紧解释:“有的闻姐,有的,我们刚刚重新规划了路线,准备从另一个坡道下去……”
“谁带队?”
“……我。”
“还有呢?纪队在吗,大山呢,大梁呢,他们怎么不带队?”
那边忽然沉默了,对话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沟。
“……闻姐,”小熊喉咙哽了下:“这次是来例行巡查的,难度不大,来的都是没那么多经验的志愿者,你说的那些人,他们都……”
都高风亮节地把这个出勤机会让给了其他人,好让他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涨涨经验。
也就是说现场齐寻信赖的、跟他配合无间的,只有一个小熊。
……曾经在龙腾信誓旦旦告诉她洪峰不会来,结果跟她一起差点被困死在洪水里,让齐寻命悬一线去救他们的那个小熊。
黎叙闻一眨眼,蓦地流下泪来。
她几乎用上了这辈子全部的意志和涵养,咬住了嘴唇,才没有绝望地哭出声。
刻薄的宣泄被她用力地堵在唇齿间,但她的沉默又什么都说了。
听筒对面传来一声很空虚的自嘲的笑。
“我知道你怎么想,知道大家怎么想,”小熊站在大本营门口,背对着紧锣密鼓做出发准备的队友们,轻声说:“没事的闻姐,你要是想嘲笑我,想哭,或者想拿我出气,都尽管招呼,我没关系的。”
他抹了把脸:“没关系,真的。”
黎叙闻胸腔被哽满了,爆裂似地涌上喉头,她用力一咽,捂住听筒使劲吸了吸鼻子,将鼻音抽离,才说:“没有的事,闻姐信你。”停了停,又说:“把地址给我一下,我现在出发,明天上午就能到。”
小熊无声地笑了笑。
这还是不信的意思。
“你没受过冬季训练,来了也进不了山,万一出事,那就又搭上一个……”
潮湿的泪意好似会通过电波传染,现在栖息在小熊的声音里:“就跟在龙腾那时候一样,闻姐,你能不能再信我一回?我一定把白蛇给你找回来。”
“如果找不回来,那我也不回来了,行吗?”
黎叙闻握着手机,任凭寂静顺着信号洇成一片。
北风锲而不舍地摇动着高层公寓的窗户,像在兴师问罪。
半晌,她轻笑了一声:“不会的,怎么会呢?”
“我信你,就跟在龙腾那时候一样,”她转头盯着窗外空中翻滚的猩红色阴云,话音称得上坚定:“去吧,白蛇在等你救他,我也等着,等你给我带来好消息。”
说完她立刻挂了电话。
没道再见,没道注意安全,也没叮嘱他辛苦多用心。
因为再不挂她就要忍不住问,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活着的概率能有多少?
但仅仅几秒,她就开始悔恨自己的懦弱。
如果,万一……
她总得送他最后一程,毕竟在法律上,现在她还是他的妻子。
这样心里没数,什么都不准备,真到了那一步可怎么是好?
他怎么能放心?
就在自己这样没头没尾、却刀刀见血的自责里,理智防线终于全线溃败。
她窝在沙发里,抱着跟他一起救出来的小狗,忽然想,不,我要去找他。
……
而另一边的小熊听着忙音,心里在向菩萨道谢。
闻姐的精神状态已经很糟,如果不是这通电话打断了发送,她就会收到他已经编辑好的那条例行通知——
“……极端天气下能撑过一夜的可能性很低,我们会全力营救,同时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凛冽刺骨的朔风敲打过守望者的寒窗,抚过骑士惨白的屏幕,最后夹杂着飘飘荡荡,去探望蜷缩在峭壁之下的勇者。
风声呼啸,毫不留情地吹散他身上附着的雪粒。
于是齐寻在失温的颤抖和左肩摧枯拉朽的剧痛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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