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第 146 章 哪怕她从此 ...
-
去派出所的路上,珍妮异常兴奋,叽叽喳喳停不下来,抱着黎叙闻的胳膊,闻姐长闻姐短,把入学这几个月以来的各种琐事一股脑都倒给了她。
“我这次期中考,年级排第300名呢!”她眉宇间尽是骄傲:“赵老师都夸我牛!”
班主任赵老师在旁边温和地搭腔:“确实,樊由心是我见过最用功、最能吃苦的学生。”
黎叙闻看着珍妮昂扬的脸,想到自己念书的时候,作业能躲就躲,考试全凭聪明,吃苦两个字,跟她全无干系。
不珍惜,只是因为一切都顺理成章,都唾手可得。
而珍妮不同,命运给她漏下了一点小小的泥沙,她便紧紧握在手中,要把它变成一座山。
黎叙闻笑着揶揄她:“我们珍妮要念到博士吗?”
珍妮眉毛一扬:“博士咋了?我读不得吗?”
一直安静的书影这时候也回头插话,眼角尽是笑纹:“尾巴翘天上去了你。”又对黎叙闻道:“你跟小齐也是,那么破费,给她都惯坏了。”
黎叙闻一愣:“嗯?”
齐寻这会儿才轻咳一声:“孩子嘛,读书用功,奖励是应该的。”
黎叙闻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面色浅淡,半低着眼睫,并不抬头看她,只有紧绷的侧脸悄悄露出一点点心绪。
“是啊,”她视线仍盯着齐寻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弯着眼道:“应该的。”
齐寻越过她去问珍妮:“所以手机挑好了?”
珍妮摇头:“不想要手机了。”
黎叙闻奇道:“那想要什么?”
“过年我想带影姐去周边玩玩,”珍妮认真道:“可以折现吗?”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派出所户籍科门口。
珍妮和书影进去递材料,黎叙闻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她还没成年吧,这就能改了,运气真不错。”
赵老师一推眼镜:“运气确实好,主要还是遇到了你们。”他看了眼齐寻,道:“要不是齐先生几次奔波,恐怕也不会这么顺利。”
黎叙闻挑着眉,转头看他。
齐寻依旧不接她的探寻,点头淡淡道:“赵老师也费心了。”
未及细聊,里面忽然爆出珍妮一声巨大的欢呼。
她捧着自己的临时身份证冲出来,跟每个人都显摆了一遍:“看看,看见没,樊由心,这是我!这是我的名字!”
书影也乐得眼睛都没了,叹了口气,惋惜道:“只可惜,人家不给你改姓。”
珍妮一耸肩:“无所谓。”她冲黎叙闻眨眨眼:“这个姓,我会写上自己的意义。”
黎叙闻猛然记起,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珍妮原名的那个晚上,跟她说过的话。
那个珍妮连头都不敢抬的不堪的夜晚,埋在羞惭的泥泞中这么久,终于在此刻,山呼海啸地破土而出,长成了她最坚实的铠甲。
所有的一切,都在合适的时间,有了最完美的回响。
……
改完名字时间还早,珍妮又闹着要带他们去清泉寺逛逛,说那边许愿可灵了,机会难得,不去可惜。
今天跟她的重生日没什么区别,所以大人都乐得惯着她,赵老师礼貌地告了辞,剩下四个人,好像又回到了在柳北的时候,打打闹闹,揶揄拌嘴,很像得空出游的一家人。
黎叙闻落后了半步,看着对珍妮耳提面命,告诫她不许搭理小黄毛的齐寻,默默地想,那她大概就是那个一天到晚不着家,把妹妹扔给丈夫养的坏姐姐。
她这么想着,没留神就笑出了声。
齐寻听见这声笑,转头自然地牵住她的手,问她:“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太入戏,黎叙闻低头,看着他见缝插针地跟她十指相扣的手,竟奇异地觉得心动。
“没事,”她摇摇头,非但没挣开,反而将手塞进他外套口袋:“就是冷。”
那只手明显顿了顿,指尖不自觉似地扣紧,张开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住。
有一阵暖融的气息沿着她的小臂缓缓向上蔓延,炽热而干燥,几乎迫不及待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
她被这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拨弄得喉头发涩。
久违了……他的气息。
工作日的山路人流稀少,青松古刹掩映在寒凉薄雾中,脚下石阶沾着未化的积雪,蛩音被她细碎而纷乱的念头所吞没。
再往上,青砖黛瓦的清泉寺便映入眼帘。
檀香气味和诵经声一齐涌来,黎叙闻双手合十行礼,自然而然将手从齐寻手中抽了出来。
齐寻手掌蓦地一空,低头碾了碾自己还留着她体温的指尖,无声地出了口气。
“先写许愿牌,”珍妮很熟练的样子,递给齐寻一张红色卡纸和一支笔:“写完了挂树上就可以了。”
黎叙闻看了看那张纸:“我的呢?”
珍妮笑:“有规矩的,一家人只写一张。”
黎叙闻:……
她兴趣缺缺,心灰意懒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对齐寻道:“你写吧。”
“都说了一家人写一张,”齐寻跟过来:“家里谁说了算谁写。”
黎叙闻冷笑了声:“我可做不了你的主。”她斜睨着他手上握着的纸片,忽然道:“没必要藏着掖着,你想许什么愿,我知道。”
齐寻板着面孔看她一眼:“我都不知道,你知道?”
黎叙闻一哂,满不在乎地把眼神抽开,去看远处的古树,和上面迎风飘荡的寸寸鲜红的人间心愿。
能是什么,不就是找到那个正牌白月光么。
她视线跟着飘扬的丝带飞舞了几秒,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似地,又瞥向了那张红纸。
万一……
万一不是呢,万一他许的愿,还是跟她有关呢?
她坐得直,不肯屈就弯腰去看,微微眯起眼睛,就见黑色圆珠笔尖正横平竖直地吐出四个字。
风调雨顺。
黎叙闻:……………………
“就这一张,乱写可没得换。”她没忍住:“写的什么东西……”
齐寻抬头看她:“那你想看我写什么?”
黎叙闻磕绊了下,嗤笑:“爱写什么写什么。”
齐寻没搭话,把笔递给她。
黎叙闻不去接:“我不用了,现在的日子就挺好的。”
那支笔就停在她鼻子底下,半天不动,大有今天不写就不算完的意思。
黎叙闻无奈,只得接过来,想了想,低头工工整整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她稍稍侧着身子,齐寻的角度看不到笔尖,他视线却仍牢牢锁着那个方向。
会看到什么呢?
是想事业更上一层楼,还是想摆脱他然后开始新生活?
他又无意识碾了碾手指,握过她指尖的地方,在此时慢悠悠地烧了起来。
还是说……她也会希望,两个人之间仍有转机?
黎叙闻刷刷几笔,写完抬起头,把许愿牌拍在他手里:“给,挂去吧。”
齐寻低头一看,他那风调雨顺旁边,端端正正地也摆着四个字:
国泰民安。
“写完了吗?”珍妮远远地站在古树下面冲他们招手:“来挂牌牌呀!”
古松虬结苍劲,严冬冷风中仍带着些近乎墨色的绿意。齐寻一扬手,把手里那张挂在了最高的松枝上。
珍妮笑道:“牛逼,你俩的愿望必实现!”
黎叙闻揣着手站在她身后,看着他俩那副志存高远的春联迎风飘荡,心里无语极了。
……要真能实现那也行吧。
珍妮兴奋异常,张罗着要给他们在树下拍张照,黎叙闻拗不过,只好慢吞吞地挪到树下,站在齐寻身边。
“你俩不认识吗?”珍妮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站近点啊。”
她话音刚落,黎叙闻腰间便覆上了一只手,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带到了他怀里。
宁桐的风比京屿还冷,于是身边人的体温,再次不可忽视地点燃了她的侧脸。
腰间的手并没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用力收紧,手指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指尖嵌入衣褶,像直接烙在她皮肤上。
也许是错觉,黎叙闻隔着层层冬衣,竟感觉到腰间那一块肌肤在缓而烈地燃烧。
他砰然的心跳隔着外套,一声声推着她的耳廓,而腰间那一小撮火苗,悄悄地烧到了她的小腹。
黎叙闻呼吸蓦地一滞,身体后撤了一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她眼睛还瞧着镜头,顾左右而言他道:“你为珍妮做了什么多事,怎么也没跟我说?”
两人之间灌进了沉冷的风,齐寻半边身子一凉,慢慢放开了缠在她腰间的手。
“说了能怎么样?”他视线轻飘地落在远处的珍妮身上:“说了你就不走了吗?”
黎叙闻猛地回头。
齐寻却已经迈步离开,去看珍妮拍的照片了。
她愣在原地,看着齐寻拿出手机,把照片要了过去,而后低着头,细细地看了很久。
渐暗的天光里,他微拧的眉头被手机屏幕点亮,侧脸线条紧绷而锋利,眉眼却垂着,不知从那张照片里,看到了哪一段时光。
黎叙闻站在树下,听着远山传来的阵阵松涛,忽然想,算了。
那些过往非他所愿,要不那个白月光,齐寻可能早就不在了。
他奋不顾身救过她那么多次,无论怎么算,都是她厚着脸皮霸占了本来该属于另一个人的幸福,她不甘愤怒痛恨,齐寻也一样无措难过。
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
日子还长,没缘分做夫妻,也不必横眉冷对刻薄寡恩。
至少在他找到人之前——在他们真正分别之前,他们还是性命相托的伙伴。
……
离开之前,影姐提议再去正殿拜拜,正好快到年底,提前求个平安喜乐,等他们回京屿,她也能放心些。
“不要贪心,”她笑吟吟道:“诚心求一个愿望,总能实现的。”
黎叙闻绕过大雄宝殿前烟雾缭绕的大香炉,双手合十,跪在了正殿前的蒲团上。
她平时不太信这些,对各种仪轨讲究不甚感冒,然而进了这里才发觉,在诸天神佛的俯视之下,凡人很难真无所求。
她以为自己想要的很多,比如让她早日查清楚叶娟背后的真相,比如黎策的病要是能痊愈就好了,比如转年就让她进总台,了却自己一桩心愿。
可这零零总总,像一颗颗流星一样划过她的脑海,又迅速消散,明明灭灭,最后剩下了唯一一线细细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清晰地与她对望。
黎叙闻终于看清了它。
请保佑齐寻,她在心里默念,让他不再吃苦,保佑他得偿所愿。
无论他所愿的是什么,都请慷慨地、仁慈地替他实现。
而晚她一步,跪在她身边的齐寻,心绪远比她要纷乱。
不要贪心,只能许一个愿望。
可一个对他来说远远不够,他要找到证人,证明闻闻的身份,要跟她重归于好,要从此以后跟她再不分离,要……
这里面的哪一个,他都无法潇洒割舍,好像少了任何一个,他人生就再称不上圆满似的。
所以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他问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巍峨慈悲的佛像,金装之下双目微垂,隔着殿外飘进来的雾气氤氲,静静地、悲悯地回望他。
大殿肃静,唯有朗朗的诵经声回荡在极高的穹顶之下。
齐寻在无垢无净的经声中,慢慢闭上眼睛。
请保佑闻闻,有一个和乐、平安、幸福的人生。
哪怕她的人生,从此跟我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