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温软幺幺

1、01 冰冷的河

　　深夜，临江大桥。

　　刺骨的河风卷过桥面，吹得警灯闪烁的红蓝光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扭曲跳跃。
　　几辆警车歪斜地停在桥边，将隔离带拉起，切割出一片冰冷的现场。

　　沈言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和深秋寒意的风猛地灌进他的黑色夹克里。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快步走向桥栏边聚集的警员。
　　他个子很高，步伐带着刑警特有的利落，即使在深夜出警，眼神也像鹰隼一样锐利清醒。

　　“沈队。”一个年轻警员小跑过来，脸色发白，递过一个透明的物证袋，“现场就发现这两样东西。”

　　沈言接过袋子，借着强光手电筒的光看去：一双洗得发白的旧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整齐地并排摆放在冰冷的桥面上。

　　旁边是一个同样被装在袋里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皮，已经被水浸透，边缘软塌塌地垂着，纸张粘在一起，隐约能看到里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线——是习题册。

　　“人呢？”沈言的声音低沉，像磨砂纸擦过金属。

　　“捞上来了，在下面。”警员指了指桥下岸边闪烁的灯光，“刚确认身份，是市一中的高二学生，叫苏吟秋。法医老吴在初步检查。”

　　沈言的目光扫过那双摆放得过于“端正”的旧球鞋，又移向桥下墨汁般翻涌的江面。

　　他走到桥栏边，手电光柱向下打去。桥墩旁的浅滩上，几个穿着防水服的人影围着一块被防水布半盖着的轮廓。
　　白色的强光下，能看到一角湿透的蓝白色校服袖子。

　　“父母通知了吗？”沈言问，视线没有离开桥下。

　　“通知了，正往这边赶。”警员回答。

　　沈言没再说话，他俯身，仔细查看发现鞋子和习题册的位置。
　　桥栏杆很高，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他蹲下，凑近地面，目光一寸寸扫过。除了鞋印和一些杂乱的拖拽痕迹，似乎没有明显的挣扎或搏斗迹象。
　　他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在浓重的河水腥气和警车尾气的味道里，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这里的味道，像某种劣质香水的余韵，又淡又刺鼻，几乎被风吹散。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站起身。

　　这时，桥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伴随着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我的秋秋啊！秋秋——！”一个中年妇女踉踉跄跄地冲破警戒线，被旁边的警员慌忙拦住。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正是苏吟秋的母亲。
　　一个同样面色灰败、脚步沉重的男人紧跟在后面，是苏吟秋的父亲。

　　“让我看看我女儿！让我看看她！”苏母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桥下。

　　“大姐，您冷静点，现在……”警员努力安抚。

　　苏父还算克制，但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警察同志，我女儿……真的是她？她怎么会……”

　　沈言走过去，示意警员放开苏母，但挡在她身前，防止她情绪失控冲下危险的桥墩。
　　“二位请节哀。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人已经找到了，在下面。法医正在工作，暂时不能靠近。”

　　苏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扼住了喉咙，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嚎啕：“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傻啊！不就是学习吗？不就是考试吗？你怎么就想不开啊！”她捶打着胸口，身体软软地往下滑，被苏父和警员架住。

　　苏父眼圈通红，扶住妻子，声音带着哽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警察同志，这孩子……这孩子平时是内向点，学习压力是有点大，我们……我们是说过她不够努力，可……可也不至于啊！她心理太脆弱了！太脆弱了！”他摇着头，语气里除了悲伤，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和不解。

　　沈言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悲痛欲绝又隐含指责的苏父苏母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到那双摆放得过于“规矩”的旧球鞋上。

　　他挥了挥手：“小王，带他们去旁边警车上休息，安抚一下情绪，等法医那边初步结果出来再说。”

　　“是，沈队。”年轻警员赶紧扶着几乎瘫软的苏母和失魂落魄的苏父走向警车。

　　沈言走到桥栏边，拿出对讲机：“老吴，下面情况怎么样？”

　　对讲机传来法医老吴略带沙哑的声音：“沈队，初步看，符合溺水特征。体表无明显致命外伤，只有几处陈旧性的小淤青，像是磕碰的。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报警前半小时左右。水温低，尸僵已经开始加速。具体还得等回去详细检查。另外……”老吴顿了一下，“这女孩跳下去之前，把鞋脱了，本子也放得挺整齐。唉。”

　　“知道了。”沈言切断通话。他再次蹲下，拿起那个装着习题册的物证袋。封皮上，“高二三班苏吟秋”的名字被水洇得有些模糊。

　　他隔着袋子，试图翻开一页，但浸透的纸张紧紧粘在一起，只勉强看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

　　这时，一个警员拿着相机过来：“沈队，现场照片初步拍完了。除了鞋和本子，没发现其他明显遗物。栏杆上也没找到清晰的指纹或挣扎痕迹。要不要扩大搜索范围？”

　　沈言站起身，环视着深夜空旷的大桥和桥下呜咽的江水：“再仔细搜一遍桥面到发现物品位置这段，特别是草丛和缝隙。
　　另外，调取大桥入口和附近的监控，从今天下午放学时间开始查，重点看这个女孩的行动轨迹，以及有没有可疑人员尾随。”

　　“是！”警员领命而去。

　　沈言走到桥头，点了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混杂着辛辣的烟草味冲入肺腑。大桥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与桥下这片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冰冷区域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看着江面，那若有若无的、不和谐的香气残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敏锐的职业神经里。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清韵”调香工作室。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洒满不大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层次丰富的香气分子。林清柔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她正专注地站在一张宽大的木质调香台前。

　　台面上摆放着几十个深色玻璃精油瓶，瓶身上贴着标签：佛手柑、苦橙叶、岩兰草、乳香……

　　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拿起一支滴管，小心翼翼地吸取一滴澄澈的、带着清新柑橘气息的佛手柑精油，滴入一个装着淡金色基础油的玻璃烧杯中。

　　接着是苦橙叶，带着一丝清苦的绿意。她轻轻摇晃着烧杯，让香气分子充分融合，神情宁静而投入。
　　她在调制一款新的香氛，名字叫“宁静”，希望能帮助那些被焦虑困扰的灵魂。

　　墙角的壁挂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播放着深夜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流淌：“……本台插播一条突发新闻。今晚十一点左右，临江大桥发生一起跳河事件。一名十七岁的高中女生不幸身亡。据初步了解，死者为市一中高二学生。警方已赶到现场处置，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在此也提醒广大市民，珍爱生命……”

　　林清柔的动作顿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电视屏幕。
　　画面切换，是临江大桥闪烁的警灯和模糊的现场画面。
　　虽然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也没有出现死者清晰的面容，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蜷缩在冰冷防水布下的模糊轮廓，以及新闻下方打出的“市一中高二女生”几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猛地砸进了林清柔的心湖深处。

　　“市一中……高二……”她喃喃自语，握着滴管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那感觉并非悲伤，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共鸣，一种……被某种巨大黑暗情绪瞬间冲击的不适感。

　　她胸口有些发闷，仿佛能透过屏幕，嗅到临江大桥上那股混合着河水、警灯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其不安的气息。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她精心营造的“宁静”氛围荡然无存。

　　她放下滴管，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夜晚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浓郁的香气，却冲不散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阴霾。

　　她望着窗外城市璀璨却遥远的灯火，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