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木小白

2、2 重游

　　身体开始变得沉重，不断下沉，不断摇晃。
　　晃啊晃，晃醒了我的梦。
　　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红色。我环顾四周，好似置身梦中。
　　这是？在红轿中？我身上的是……嫁衣？是了是了，这玄红色的嫁衣是我亲手一针一线地织出来的。
　　我又回到了大婚之时，轿子外头是喧天的锣鼓和喧嚣的热闹。
　　一阵风挂起轿帘，若隐若现中，我瞧见前头迎婚的是我的仲卿，我的梦中人。
　　我那孤苦的，是前世，还是梦？还是，我的将来？
　　之前种种是真是假，我分不清，我也不愿再去分辨。就当，它是一场噩梦吧。
　　我的愁绪随着轿子晃了晃，外头的喝彩声清晰可辨，这应当是入了府吧，很快我就要和仲卿再次相见，他，会认得我吗？还是……罢了，我真是犯了蠢，都说当它一场梦，心里还是如此在意。
　　我叹息，又想起今日是大婚，不应如此愁眉苦脸，闭眼定了定神，倒也不再想那荒唐之事。
　　重来一回，我刘兰芝也韧如蒲苇，即使无磐石替我遮风避雨又如何？我决不会畏惧这命运的狂风骤雨！
　　“新娘下轿－－”
　　外面是一个艳阳天，照得我不禁晃了神，下轿时差点跌倒。
　　是仲卿扶住了我，对我说“娘子小心”，大抵是心觉不妥，又松了手，重新拉住了我手中的红绫，领着我进了门。
　　待站定，面对着舅姑，便听见一声“行醮子礼－－”
　　身旁的仲卿随着红绫的扯动行了拜礼，又接了赐酒一饮而尽。
　　“今后可要百年好合，夫妻和睦。早生贵子，让我们好早抱麟孙啊！”
　　仲卿应诺。
　　“新人行对席礼－－”我们相对而站，中间只隔着一方几案。然后相对而跪。
　　我们许下誓言：“今生白首不相离，恩爱共白头。”
　　食共牢，饮合卺，行结发，入洞房。周围的人们连声喝彩，无不祝福。
　　洞房花烛时，我内心忐忑，端坐床前，只等新郎官挑开我的红盖头，看见他娇美的新娘。
　　倏然间，眼前一亮，我见到了眼前青涩的新郎官。
　　“我名焦仲卿，今日我们便结为夫妻了。”他面上是一片绯红，比我脸上的红妆还艳。“我会好好待你，永不辜负！”
　　我呆愣了半晌，又扑哧一笑，被逗得步摇乱晃，也暂且抛下心中愁绪。
　　学他道：“我名刘兰芝，今日与你结为夫妻，白首不离，恩爱白头。”

　　婚后几月，常是一人入眠。仲卿是个府吏，事务繁忙，总不能在家见到他。偶有几日，也不忍说些烦心事令他忧烦。
　　每日在家中，便是织衣做饭，洗衣劳务。舅姑倒也还算慈眉善目。但我心中还是担忧着前生的命运，于是日日夜夜辛勤劳作，只为求得琴瑟和鸣，阖家团圆。
　　两三年后，适逢中秋。庭中的树落了满院的叶，我坐在镜前梳妆。今日仲卿回来团圆，我定要好好梳洗一番！
　　出了阁门，正准备入厅堂，却听舅姑满是委屈地埋怨。
　　“儿啊，这妇人你还是休了吧。她每日行事从不听我们劝阻，一意孤行。做事也是懒散，每日织布也是时断时续。”
　　姑姥的话更是令我心寒，“仲卿，听母亲的，休了这妇人，母亲另给你寻一门亲事。依我看，那东家的贤女就很不错。”
　　仲卿拒绝，说：“我与兰芝夫妻和睦，您莫要再说这等话。母亲，但如果此事为真，我自会休妻。”
　　说罢便要起身寻我，讨要一个说法。
　　我慌忙离去，逃回房中。
　　“吱呀－－”，门被推开，是仲卿进来了。
　　我面对着铜镜梳妆，仲卿看向我，道“娘子，这几日府中可有发生什么？”
　　他接过木梳，一下一下地梳我的发丝。“我听母亲说了些你的事……觉得这不像你的作为，想来问问。”
　　我转身，面上已满是泪水。
　　“仲卿，我－－”我哽咽，“莫要听姑姥一面之言。我每日辛勤，姑姥仍是嫌弃这不好、那不行的。”我低头掩面，顾不上新换的衣裙，就伏在衣袖上抽泣。
　　“兰芝……”仲卿面露难色，“要不你先暂且回家，我再劝劝母亲，待母亲心意回转，我再接你回来。”
　　我听他言便知，他仍是妥协与母亲了。
　　“等待？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是等到你焦仲卿为了母亲另寻人家，还是等到我们不及白头，便被迫双双赴死？”我擦干泪，抬头直视他。
　　那一刻，我明白，我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注定是悲剧。我们的爱情无法逃离死亡的宿命，即使我愿意付出一切，也无法挽回已经失去的一切。命运果然如此，罢罢罢，仲卿的孝我无法改变，那我就放弃吧。
　　“我们就这样算了吧。”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此等锥心之痛，我也不想再受了。
　　我拿出纸笔，少时一笔一划学的字竟在这时派上用场。
　　我草草用浓墨写下这纸休书，便搁笔。
　　“既然是你焦仲卿负了我，那当由我休夫才是。”我闭眼不再看仲卿，转身收拾衣裳细软。
　　仲卿似想要说些什么，在我将要踏出门时，拉住我的衣摆。
　　我咬牙，狠心将衣摆撕开，便再不回头，一去不回。

　　后来我回了娘家，见过母亲，说了我休夫的事，也说了不愿再嫁，只想在外好好游历一番涨涨见识。
　　母亲悲于我的命苦，不忍心让我再受苦，劝我莫走，待在家中。
　　我说，人生苦短，我单知道我脚下是一方土地，却从未看过。前生死时，我在空中飘荡，见了许多地方，这次我要好好去外头看看。
　　这是我们的悲剧，无论怎样悲伤，我们的爱情都只是一场终将被时间抹去的悲伤传说。而我，则要抛下儿女情长，去见见世人所夸赞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