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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致仙凡 在这一刻, ...

  •   之后无论他如何奉劝慕惜宁,她都不为所动,根本没动过放他走的念头。
      于是他便只好在清尘殿客室歇下了。
      银线似有若无的牵连让他不是很适应,加之他不必入睡也不必修炼,便干脆着了件白色外衣起身四处转了转。
      虽说清尘殿最初是他给她的,但他即使来也只踏足主殿,因此并不觉得无聊。
      却在将离后院时步伐一顿,走进了那个隐蔽极好的房间。
      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画着幻梦阵法的符纸贴在墙上。
      案台上摆放着不知哪年他未批阅的卷宗,梳妆台上放着探世镜和各式各样他送过的东西,角落一隅放着孔明灯,上面写的却是他未曾见过的心愿。
      “希望师父永远一尘不染。”
      “离经叛道些:希望师父也喜欢我。”
      香炉散发出杏花香,桌上还有着各种美玉,想来是用以修复玉佩的。
      他闭了下眼。
      入幻太多不好。
      她也不该如此。
      往事已矣,她就算不夺魁不做仙首,也会在青昭派成为声名远扬的慕道君。
      而不是新年夜仍独自一人看灯。
      或许他本不该以穆公子的身份与她重逢,本不该抱有希望与她长相守,他本该只慢慢引导她去沧澜洲,然后自己解决掉她身上的魔神气息和凌雪那些事。
      不让她牵涉太多,也就不会让她想起过往了。
      可惜,红尘中极少有人能保持理智。
      在他出剑的那刻,便意味着,有的人见上一面,便再也离不开了。
      他忽然很想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但垂眸时瞥见摆脱控制的一丝业障。
      “……”不能这样。
      他还需渡化这些业障。
      于是转身关门。
      仿佛将方才的心潮翻涌尽数关在里面。

      现已是深夜。
      从后院往客室,会途经慕惜宁的房间。
      今夜似乎注定非比寻常。
      感觉到慕惜宁灵力四溢,他轻轻叹了口气,折身推开她房间的门。
      却没看到她修炼出差错。
      她紧闭着眼,在榻上,睡得极不安稳。
      “惜宁,惜宁?”
      穆时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在清尘殿也会陷入梦魇,一时乱了分寸,喊出的是熟悉的称呼。
      见唤不醒人,他便索性将人扶着坐起,贴着她的额头,放神识进灵台。
      许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的神识并没有遭到排斥,于是他将梦魇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都是他。
      或殉道,或下人间,或抹除她的记忆。
      看到的最多是背影,仿佛永远都追不上。
      他像一缕清风,任何人都留他不住。
      穆时顿了顿,汇聚仅剩不多的灵力,剑意化形,斩断梦念。
      神识脱离,他蜷了蜷指尖,说不清心中感受,只凝望着自己从来不舍得重罚的人,神色无奈又心疼。

      他忽然记起幽冥界。
      许烬曾带他走过幽冥界各处,他在黄昏时看到一座都城凭空出现,即便如同虚影,也有无数鬼魂往之。
      “那是梦都,不去看看么?”
      鬼魂入梦之都。
      黄昏,是重逢,也是诀别。
      他静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还是不了,她向来固执,入梦只会让她更放不下我。”
      “活人并非入不了幽冥界。”许烬提醒,“万一她找来这里了呢?”
      穆时没有回答。
      只在沉默良久后,说。
      “…我要她好好活着。”
      直至杏花败尽,岁春代序。
      仅此而已,旁的不敢奢望。

      穆时以半神之躯勘破世事数载,偶有机缘,无需推演之术便可窥未来。
      第一次与小徒弟处理完祈愿后,他忙了一阵子才去了人间接赌气的她回来。
      踏入青昭派结界,他忽有所感,勘探时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这里的因,看不到果,看不到过去与未来,一片迷蒙。
      后来,皓旻诛邪阵将启之际,他让雪球带她去人间避难。
      将千灯令塞到她手心时,他心中喟叹。
      原来,这便是因果。
      他要送慕惜宁去往青昭派。
      他身在局中,所以才无法勘破。
      此劫已注定,命运不可应。
      魔神复活,仙首殉道。

      穆时看着梦都消失,垂眸道。
      “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识。”
      “不相恋,如此便可不相思。”

      慕惜宁便在他忆起过往的这时候,睁了眼。
      碰巧业障在同一时间反噬,他唇边溢出血迹。
      慕惜宁分不清梦与现实,但仍下意识抬手,摩挲过他的唇角,擦掉扎眼的血。她喃喃道,“若是在梦中,师父怎么不离开了?”
      霎时心疼得一塌糊涂。
      “我不走,安心睡吧。”
      她紧盯着他,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美梦:“真的?”
      “嗯,我不骗你。”
      许是对面人的目光太温柔,也太专注,她忽然想做些什么来留住他。
      是梦也算了。
      就当她胆大包天。
      她的指尖摩挲过他的唇面,有些失而复得的颤栗,穆时没料到她会做出这般举动,撇开了目光。
      但师父没有制止她。
      她伸手勾着他的脖颈,将人拉近,然后吻了上去。
      穆时怔在原地。
      她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的齿关,唇齿相依,吻得很轻柔、很讨好。
      仙力也随之渡过来。
      没多久,慕惜宁便晕在了他怀里。
      再不打晕她,穆时也不知道之后会怎样了。
      现下心情万般复杂,他最后只得又闭了下眼,叹了口气。
      然后略微修改了她的记忆,抹去那个吻,同时让她深信这只是个梦。
      惜宁真是——
      罢了。

      次日清晨,慕惜宁坐在主殿处理卷宗,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仿佛倦极,便支着下颌合眸休息。
      身前突然有人走来,随后是提茶壶斟茶的声音。
      她睁开眼,熟悉的人落座到她对面,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师父。”
      慕惜宁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入了幻,低低沉沉唤了一声。
      对面的人动作微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衣,似是了然,“你认错人了,我是洛桉。”
      许是方脱离浅眠、昨夜又梦到了那人的缘故,少女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并不用灵力探查,只是抬起那强忍酸涩的眸,定定地直看入他眼。
      “你真的不是他吗?”
      突然坠入这双漆眸,他顿了下,好在此时大门被推开,伴着云锦的声音。
      “宁宁,你要不要下人间……”
      推门便见慕惜宁正抓着一个与仙首一模一样的人的手腕,云锦后半句声音一低,“…一趟?”
      慕惜宁松开手。
      他起身,又往客室去。
      慕惜宁看着他离开,云锦见她目光始终不移开,讷讷开口:“宁宁,再如何……你也不该找替身啊。”
      他脚步一顿。
      慕惜宁眉心一跳,扯了下嘴角,微哂道,“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云锦点头。
      他似乎模糊笑了声,转过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慕惜宁也被气笑了,她盯着洛桉,一字一顿地开口:“不是替身,是我的傀儡。”
      他一时无言。
      腕上银线一动,察觉到动静,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终是无奈,扮演起了乖乖听主人话的“傀儡”,走回她身边。
      云锦顶着这个和仙首一模一样的人的目光,说话都变得拘谨了起来。
      “嗯……就是最近人间又私下流传着禁术一类的,还有几个仙门召会在商量着什么,我估计是在想重提大会的事。”
      少女轻嗤一声,“怎么,又想启用落召榜了?”
      洛桉轻瞥了她一眼。
      慕惜宁莫名心虚,收了自己刚才的语气,淡淡道:“人间用禁术的,杀一儆百即可,这还需要我下人间?”
      云锦声音越说越小:“仙门百家都以为仙首死而复生便是用了换命邪阵,各门派……都有人在用。”
      慕惜宁忽然笑了声。
      这就是当年九霄殿内他布下皓旻诛邪阵救下的人。
      也是千年前她未曾见过的诸神之战他舍去一半神心救下的人。
      茶盏相碰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她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那双眸中似是无波无澜,但细细看去,又好像藏了什么情绪。
      “世人有好有坏。”秉性如此。
      仙首一定知晓其中道理,但还是这般去做了,便说明他心甘情愿。
      而你,也不该太过执着。
      云锦不懂话题是如何跳到这里的,正疑惑着,便被某个“见色忘义”的人用仙力“请”出去了。
      大门紧闭。
      云锦:……
      而殿内,她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堕魔?”
      “不想做修士了,”他异常的平静,好似对此不以为意,“这种事你应该见得不少。至于业障缠身,自然是杀了太多人,刚堕魔那会儿比较疯。”
      “你现在看开了?”
      他笑了声,“灭了人的魂,无间地狱走一遭,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想着方才慕惜宁的神情,他又开玩笑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过么,你的傀儡等着回去化解业障入轮回。”
      慕惜宁本想追问他何至于灭人魂魄,却在听到他后半句后拿茶盏的手一顿。这只一刹。
      随后轻挑了下眉,她反呛回去:“嗯,你主人准备带你一起下人间。”
      “好。”他应得平静,某些称呼就当左耳进右耳出,反正某个人也不是第一次无法无天了。
      看着他喝茶,慕惜宁似是还没逗够人,又悠悠开口:“桉。”
      喊叠词像女子,加“阿”又太奇怪,干脆省了姓。
      他眼都不抬,只问,“怎么突然这么喊我?”
      “不喜欢?”少女笑着曲解他的意思,又开始在傀儡的身份上做文章,“这样,你喊我一声主人,我都听你的。”
      也不知是在借着这个机会逗他还是逗穆时。
      “……”大逆不道。
      她似是才想起来,毫不在意他的沉默,只道,“对了,我叫慕惜宁。”
      “嗯。”
      也不知为何,慕惜宁心情似乎变好了,状似无意地闲聊着。
      “你有过心上人吗?”
      “不记得了。”
      依旧避重就轻。
      “你记忆缺失很多?”
      “名字都忘了,你说呢?”
      慕惜宁略微一顿,似是没想到他是这个语气,但依旧不大在意,又提出带他逛逛清尘殿。
      有的事情,即使是换了个身份,也变不了。
      比如他时常拒绝不了慕惜宁。
      清尘殿其实没什么好逛的,于是两人后来又去灵池看了看,她还让他入灵池温养身子,这的确有助于安抚那些业障,但他还是拒绝了。
      其一,不合礼仪。
      其二,他怀疑慕惜宁觉察出什么了,只能尽可能避免露出破绽。
      更有甚者,她解了九霄殿的结界带他进去了。
      也是这时他才想起,那间屋子里的卷宗是他自削仙籍那日留下的。
      他也才知道,后院那棵梅树依旧常开不败,却是慕惜宁在以仙力滋养。
      有过片刻失神,但很快恢复平常,应了邀约陪她饮酒。
      猜也猜得到,她抱着灌醉他套话的心思,但事与愿违,她酒量依旧没长进多少。
      最后又是他无奈开传送阵送人回去的。

      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几天,云锦便查到了些眉目,于是总算下了人间。
      下人间第一日,她找了个客栈,一睡就是大半天。
      毕竟这几日为了下凡她处理了很多事,夜以继日地忙,加上她虽成神但习惯了睡觉,难免觉得困乏。
      洛桉则出去搜寻消息,据云锦说,这些禁术一类的自有黑市流通,要是能一次性解决就更好了。
      然后他便看到了少女不知何时写下的致仙门百家和民间凡人的传书。
      “千年前舍一半神心救世人,修建天梯,放长安灯。
      行走人间,管理仙界,功德无量,成神千载。
      吾师剑本名断念,用以绝尘缘,而其两次于皓旻诛邪阵上殉道。
      三百年间,为众所忘。
      如是百仙之首,未尝动用邪法,为除凡尘祸患,永无轮回。
      谨以此书为怀、为诫。”
      落款仅“惜宁”二字。
      以此书缅怀师父。
      以此书劝诫修士莫入歧途。
      她还真是长大了。
      既然已经能古井无波地写下这些,或许执念当真消解了些。
      他勾了下唇角,正要往客栈去,便听有人喊他:“洛桉。”
      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喊。
      他循声望去,便见夕阳西下,少女在阁楼之上,搭在栏杆旁,冲他弯了弯眉眼。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在她及笄后某次一起下人间,处理完祈愿正好赶上什么节日,人有点多,被冲散后他闲散地逛着街,等着慕惜宁用玉简联系自己。
      说来那次还挺巧的,她难得忘了带玉佩,所以定位不到人。
      然后在某一刻,有人喊他师父。
      他回眸,便见阁楼之上,她搭着栏杆,冲他笑。
      栏杆朱红,她一身暗紫,却比任何颜色都要鲜艳,仿佛成了天地间的唯一亮色,宛如玮奇的宝藏。
      阁楼最高只有三层,她身后的灯依次亮起,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将她的面容照得十分清晰。
      他身边人来人往。
      少女传音过来:“师父,这回我可没走丢。”

      现下想来,他们之间的回忆的确太多了,他不算个很念旧的人,但这桩桩件件却记得格外清楚。
      到后来,连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何时动的凡心。
      他敛眸轻笑,将方才那一幕印入心底,才又回道:“怎么了?”
      慕惜宁一挥手,灵光烟花绽开。
      “探消息辛苦了,送你的。”
      他安静地看着烟花绽放。
      唯有他一人知晓,在这一刻,他动摇了。
      他有点想留在这凡尘间了。哪怕他本该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致仙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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