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殉己道 嗔·孤苦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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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下人间。
穆时轻而易举困住了一个厉鬼，依旧由慕惜宁甩出千灯令问心。
过往揭开在眼前，白衣仙首却在那刻感应到了什么，悄然转身。
“问完心在原地等我，我会回来的，去处理一些事。”
他只留下这道留音诀，这诀自会在问心完毕后启动，随后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而慕惜宁眼前，又是一段可悲的过往。
这厉鬼本为锦鲤成精，象征着好运，但每次记忆只能保存七日。
她连名字都没有。
她只是反反复复地爱上一个少年修士，又反复将他遗忘，后来她渴望写下什么记住他。
他却成了婚。
她万念俱灰，却还是企图改变自己七日记忆之事。
失败了。
她想记住一个人，太难了。
这一次，记忆清零后，她没再遇到昀生，便也将他忘却了。
再深刻的爱又如何呢，转瞬即逝。
她后来成功化人了，记忆可以长久保存下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昀生成婚也不过是做戏骗她走。
在那之后，他献出自己剩下的寿元和全部修为，与人做交易，换她成人。
昀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她忘记了也没关系，有他记得就好，而这为人带来好运的锦鲤，不该因为这些事痛苦。
可那个与他做交易的人骗了他，被散魂魄，他自此泯灭。
她在某次机缘巧合间想起过去一切。
一夜，成恶鬼。
她这一生，当过鱼，成过精，又化人，最后的结局竟是如此。
她杀了那个怂恿昀生做交易的人，但也不过是玉石俱焚，飘荡于世间，孤苦无依。
祈愿是她请求的。
“我愿献祭己身，换他回来。”
无数次地怪罪自己，如果她记得就好了，如果她再强一点就好了。
她只想换他回来。
小锦鲤眼泛泪光，“我已经看遍这人间啦，再看下去，怕生邪念，还请仙人了结我。”
她可是锦鲤啊，身上还有着昀生的希望，她不能给人间带来灾厄。
慕惜宁闭了下眼。
“抱歉，我也救不回来他。”
魂飞魄散者再无来生，永无轮回，此天地法则也。
锦鲤怔了下，随后笑道，“算啦，没关系，一同赴死也挺好的。”
慕惜宁握着手中的千灯令，第一次觉得出招如此困难，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来。
以阵法了结锦鲤后，她在天地间失神许久，千灯令却忽然变得格外的炙热。
千灯令与主人相连。
师父出事了？
不待多想，她迅速往天梯去，却发觉天梯隐有支撑不住的感觉，血漫长阶。
心中不安之感愈深。
开了天穹门，仙界映入眼帘的便是遍地尸首，不少宫殿坍塌，九霄殿也不似往日辉煌，妖魔祸世，怨气冲天。
师父但凡还有精力，都不会让玉京成这样的。
众仙皆亮出武器抵抗着妖魔，不让妖魔靠近天穹门一步。
门后，是凡尘，是人间，是他们要守护的苍生。
清绪也受了伤，依然大肆斩杀妖魔，看见她，似是想劝她下凡离开，而慕惜宁已出招杀了妖魔，清绪便知拦不住，只得喊道。
“魔神将复，盛世将倾。慕惜宁，你师父在九霄殿！”
少女不再犹豫，飞身向九霄殿而去。
“别让他殉道！”
这明显是个蓄谋已久的局，而以仙首那个性子，绝对会以命阻挡乱世的帷幕拉开。
可惜慕惜宁没有听到这句话，就好像无论来多少次，她都阻止不了穆时。
到了九霄殿，慕惜宁却被结界拦在了外面。
九霄殿内，法术咒诀剑招齐出，穆时白衣上沾着先前妖魔的血，只冷声开口：“凌雪，借神罚台受罚之机与上古魔神勾结，企图复活他，你可知罪？”
初霁笑了声。
“仙首，你明知我最讨厌这个名字的。怎么了，我现在配不上初霁的霁字了么？”
“让开。”
初霁不答，出招更狠毒，为那位复生争取最后时机。
方才穆时察觉神罚台有异，上仙界查看，却见狱中妖魔仿若被赐予了极强的实力，尽数越狱。
而神罚台一片狼藉，清绪受了重伤，凌雪用血滋养邪法禁术，妄图复活魔神。
他也没想过，魔神死前执念竟如此深重，千年未散又不显露半分，只选在凌雪去受罚时，出言蛊惑。
凌雪也被赋予了一定实力，加之她一心拦他，他几乎处处受制。
他能做到的，便也只是将邪阵连同自己和凌雪，传送来九霄殿。
“仙首，”凌雪退后几步，淡道，“你可知你的爱徒是那魔神的一部分？难道她是魔神的善念便心怀善念么？”
“我知道。”
凌雪怔住，“你说什么？”
穆时抬眸，“可那又如何？凭此抹杀她，与那些认为妖魔全为恶种的人有何区别？”
罡风起，穆时三月雪寒光微闪，再次攻上，剑意相撞，荡开一圈仙力来。
他不再开口，一步一步前进，剑招一次比一次磅礴。
差阶段也如隔天堑。
凌雪重重撞击到结界边缘，吐出血来，而穆时转身看向已现形的魔神。他相貌俊美，无聊转着手中菱形晶石，倚着柱子，对于自己的合作伙伴也没有任何搭救的意思，只是挑了下眉，仿佛熟稔的好友。
“穆时，久违。”
白衣仙首不答，三月雪再出，魔神手指一抬，仙魔灵力相撞，霎时殿中一片耀光。
晶石轻巧拦下他一道道剑诀，魔神饶有兴致地笑，“仙界人知道他们奉一个半神为尊么？千年前为保世人，你舍一半神心，有用么？”
毕竟他如今得以复生，还多亏了穆时曾拯救下来的世人之一呢。
发带断裂，墨发垂散下来，他白衣如画，颈间月白神印并不明亮。三月雪在他手中带了十足的杀意过去，杏花香扑面而去，千灯令自结界外飞入，直撞向那晶石。
他眸光轻抬，吊灯坠下，殿内所有机关阵法并起，无数符咒齐攻。
魔神这回没讨着好，鲜血直流，敛笑冷言：“半神想杀我？没可能。”
“毕竟，如今的仙首，可是废物到连对抗我往人间传的禁术都会疲惫。”
意料之中。
那些禁术果然与魔神有关。
魔气浓重，又是天然压制般的感受，魔神将整个九霄殿变为了自己的法场，穆时神色未变，万千仙力散开成诀，殿内大火四起。
瞬息又过千招，幢幢灯影湮灭晶石，便听轰然一声爆裂。魔神笑了，将晶石碎片中的魔力收回，手中魔力萦绕成箭，破空而出，三月雪悠悠剑鸣，直挡下那箭。
却在那息，魔神勾唇一笑，魔力寸寸缠缚到剑尖上，又丝丝缕缕往上绕，目标在剑主的手上。
穆时，你会弃剑么？
白衣仙首一翻腕。
三月雪自剑柄处寸寸断裂，其中爆发出的临了剑意灵力令人骇然！
穆时右手指尖滴血，三月雪转瞬化为虚无。
凌雪在这般冲击下又吐了血，瘫坐在柱旁，艰难抬眼。
四周火光灼人，魔神擦去唇边血迹，但身上的伤口明显很难疗愈，于是他盯着穆时寸灰不染的面容，缓缓笑了。
直到此时，魔神才算动了真格。
魔力成刀，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攻上，速度之快虚影无数，天然压制下穆时神魂震颤，内伤让他剑意化形时慢了一步，刀划过手腕，几乎擦着筋脉而过。
左肩刀伤深可见骨，白衣染血，他猛退几步。
魔神又攻上。
穆时低笑了声，抬手祭出全部灵力，拦下攻击又反攻回去，魔神黑衣愈发染深，下座茶桌尽数被撞倒，他从一片狼藉中踉跄起身。
“你想死是么？我成全你。”
魔神正要过去，却被一道剑意拦住，他回头看去，凌雪扶着柱子起身，火光已经向中间蔓延了，她一字一顿强调道：“你说了不杀他的。”
“是他想杀我！”魔神根本不知道刚才这一击凝了穆时全部的灵力，他暗自心慌不明白才千年为何穆时实力恢复得这么快，“你要这么痴情于他，待他轮回转生，本座亲自捆他送到你面前，如何？”
凌雪不为所动，“你不能杀他，不然我断了邪阵。”
魔神冷嗤一声，“本座既已复生，便无需那阵。”语罢扬手破了剑意，将凌雪噤了声困回那个角落。
魔神又往穆时那去，宛如夺命邪神，他却注意到穆时方才往结界外看了眼。
怎么，等人来帮他么？
魔神无所顾忌，再次持刀攻上，白衣仙首迅速回神法咒一挡。
魔血助刀刃破开咒诀，直往穆时心口而去。
在这时，结界破了，慕惜宁第一次那么快，她为破师父的结界耗费不少心神，却依旧只恨自己不够快。
恰在这一息，局势逆转。
一道白光乍现，穆时颈侧神印彻底消失，仿佛预示着什么。
他们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凌雪猝然抬眸！
仙元尽碎！
都说凡人在遇到危险时会因求生欲激发出潜力，其实仙也一样，但因穆时向来冷静自持，他做不到。
方才祭出全部灵力时，他便想好如何做了，不过是破釜沉舟，自此消散于这世间。
他没办法激发潜力，唯有碎尽仙元。
他曾舍一半神心，魂魄又不完整，不知还有没有来生。
只是可惜，慕惜宁领悟得太快，竟然破了他的结界，让她目睹自己死去，实在不忍。
火烧得已经够久了，该停了。生于天地归于天地，也算轮回。
碎尽仙元的那刻魔神被巨大仙力冲击到，而火光愈发炽热，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九霄殿内地上出现一道月白色阵法，其间威压令人忌惮，阵法中间一圈为赤红色，光是靠近便让人心神俱震，穆时将指尖一滴血珠送往阵心。
魔神目眦欲裂：“你竟学会了皓旻诛邪阵？！”
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转头就准备把这个莫名闯入的仙捉来当穆时的掣肘，便见穆时丝毫不顾疼痛，清清冷冷抬起眸，珠帘断裂，一纸飞来。
“师父！”
穆时垂眸勾了下唇角，以血在纸上写下时令。
后世凡人不知，仙首穆时下的第一道贬仙为凡的时令，是针对自己的。
自削仙籍。而魔神也因这时令的威压腾不出手对付慕惜宁。
雪球不知从哪儿来的，飞到他小臂上依偎着，仿佛知道了什么。
削去仙籍的那刻，密密麻麻的疼痛自全身而来，仙骨碎裂，变为凡体。
九霄殿也因殿主的“离去”几近坍塌。
魔神现在没有精力去对付那个少女了。九九八十一锁，道道冲他魂魄。
穆时全身疼痛，终是支撑不住，半跪下身。墨发披散，恍若城中初见，他衣角纹流水、腰间绣白鹭，可此刻他白衣染血、眸光黯淡。
却仍在以血写下第二道时令。
“贬慕惜宁入凡尘历练，待落召榜夺魁后，准许回仙界玉京入主，即任仙首。”
时令印下的那刻，慕惜宁感到自己的记忆正一点点流失。而这并不只是因为时令，更是因为穆时为她下了封印阵。
穆时垂着眸，轻扯了下唇角。依初霁那般执拗的性子，在他死后，或仍会针对她。
唯有此法能保她。想来他死后，天梯也会断裂，落召榜制度又要兴起了。只盼她一切顺遂。
直至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这并不只是出于师徒之情。
可惜，他竟是最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意。
“师父…我不想忘。”慕惜宁的仙骨也在碎裂，她几乎是强撑着走过来，蹲下身，泪珠滚烫，滴落到他垂着的手上。
“都忘了吧，没关系的。”
穆时抬眼。
“乖一点，离开这里。”
“我不要！”她眼眶通红，忽然拿出匕首，却被打晕了。
她向来对他不设防。但师父当然明白她要做什么，无非以血为祭，将记忆刻入神魂。
意识消失之前，她道。
“师父，你不能这样……”
我还什么都没告诉你呢，告诉你我昭然若揭的、大逆不道的爱慕啊。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一切进入尾声，他将慕惜宁拦腰抱起交给已能变大的雪球，将千灯令也塞到她手里，让雪球送她去青昭派。
看见千灯令，青昭派掌门会懂的。
他凝视着少女的眉眼许久，随后转身。
阵法启动，诛尽世间罪恶。
九霄殿毁，仙首与上古魔神同归于尽，青史留名。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殉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