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動八方》風少痕

3、叁

　　“這么說來，都已經吩咐下去了？”
　　“是的，黃老闆。”
　　在一間不大的密室中，一個帶著斗笠籠紗的男人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好整以暇的聽著那名畢恭畢敬跪在自己面前的那名黑衣人將幾日以來江湖上所發生的連串事情都巨無遺漏的一一稟告。
　　戴斗笠的男人好像對這些江湖上的瑣碎事情并沒有什麽太大的興趣，他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的斜靠在椅子上，但實際上心中卻是另一番的打算。
　　放在一旁的燭臺上正滴著如同斷線珍珠一般的紅淚，燭心偶爾也發出‘噼啪’一聲細微的聲線，有些跳動的火舌將兩人的影子在斑駁的閉密室墻壁上有些詭異的映在了上面。
　　聽完下屬的彙報后，黃老闆低垂著眼合著想了一下道：
　　“先困清風，再捕驚云。”
　　“是！”

　　月十五夜東京長樂宮

　　一如往日，皇帝正在偏閣將近日以來呈報上的各地公書塘報奏摺等等分類批閱時，一陣夜風吹來，‘吱呀’的一聲將原本虛掩著的雕花窗欞輕輕吹開。
　　偏殿裡輪值的小太監被聲響驚得一個激靈。
　　他低著頭踮著腳飛快的走去將窗戶合上后，垂著頭畢恭畢敬的站在那裡。雖然有些昏暗的燭光照不到他此時的表情，但是細看之下卻可以隱約看到在寬大錦袍里細微顫抖著的手腳。
　　“你下去吧。”
　　皇帝不以為意的將最後一封奏摺批閱頜上后，抬手揉了揉有些發痛發脹的太陽穴，站起來附手走向剛剛才被關上的窗臺，卻并沒有回到寢宮休息的意思。
　　因為他知道此時有一個人必須要見他。

　　“久聞江湖中有一‘仁者’聶風，此人據說來去如風，人送號曰‘風中之神’，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被人夜闖皇宮禁地，一向九五之尊居於萬人之上的皇帝在此刻居然竟一點也不惱怒，反而笑盈盈的轉過身回到龍桌前坐下。
　　待他剛剛坐到雕夔龍紋的太師椅上時，一個俊逸的身形緩緩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借著有些搖曳的燭火，皇帝一邊等來人緩緩走近好看清楚他的相貌，一邊暗中捏緊了暗藏在椅子扶手中的機關。
　　只要來人有任何細微的異動，只消按下機關開關，眨眼之間便會有五六種致命的暗器向他射去！

　　“在下聶風，因我師兄‘步驚雲’一事不得不夜闖禁宮。”
　　“還請皇上見諒。”
　　“喔？那你見了寡人為何不跪？”
　　“聶風自幼以來，膝下只跪父母與天地。”
　　好一個聶風！在身為九五之尊操控生殺大權的皇帝面前也絲毫不減自身的傲骨與武林一代宗師的氣度。

　　皇帝雖居廟堂之高，但是武林江湖中的一些事他仍是略有耳聞，更不同說名動江湖的‘風雲’二人。今日一見聶風也心生愛才之意，也就不計較那些所謂欺君的繁文縟節，偶爾這樣也倒來得爽快。
　　“朝廷與江湖之間素無牽涉，今日闖宮不會就只是想見見我這個皇帝？”

　　皇帝好整以暇的坐在太師椅上，頗有玩味的看著看著聶風的臉。
　　若是沒有那隻礙事的眼罩，僅憑這般出神入化的身手跟仁義秉直的性子，說不定皇帝還有將他召入廟堂隨身供職的念頭。
　　只見他雙手抱拳向皇帝略微一低頭後便將自己的來意直接說出：
　　“我希望皇上能夠收回成命。”

　　他其實早就知道聶風今夜此行的目的，但是一聽到聶風的來意後原本還有些和藹的面色不由得一沉！
　　“聶風！你好大膽！你可知道君無戲言？！”
　　“皇上！正是如此，聶風才斗膽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啪！”
　　見到聶風如此強硬，皇帝不由得龍顏震怒，一巴掌重重拍到了面前的紫檀桌上，頓時光潔如鏡的桌面立馬出現了一個深入半寸的手掌印！掌印旁還有如同放射狀一般的細微裂口，原來皇帝自己也是一個內功深厚的武學高手！
　　就在他重重拍下桌面的時候，一直守候在內裡的禁軍兵士們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出來，團團將聶風牢牢圍住。
　　原來皇帝早就料到聶風會在發出文書後夜闖禁宮，一早就吩咐禁軍躲在內殿守株待兔！

　　冷冷的掃視了一圈近在咫尺的兵刃后，絲毫不理會自己周圍閃著懾人的寒光，聶風向前跨了一步，而同時‘咵’的一聲悶響，圍住他的禁軍們也跟著他向前移動了一步，始終把聶風包圍在一擊必殺的攻擊範圍之內。
　　“步驚云與我師兄弟多年，在下亦熟知師兄秉性。”
　　“雖我師兄在外人看來喜怒無常，心神難測……但是我熟知我師兄的品性絕不是做下中州數起屠案的卑劣賊人！”
　　“再者，若真是我師兄‘步驚云’所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聶風一定……親手將他押送至官府……任憑發落！”
　　說著，聶風單膝向皇帝跪下，眼睛如同黑夜中的寒星一般毫不避諱的直視站在龍臺上的皇帝。
　　“若是聶風無能！便自縛于皇上面前，任憑發落！”
　　朗朗正氣，每個字句如同金玉一般擲地有聲。
　　於是，一陣沉默。
　　皇帝緩緩坐回太師椅。
　　桌上的蠟燭或許是快點完了，不斷跳躍著的燭火在皇帝沉默的臉上描繪出變幻莫測的陰影。
　　常言，越是沉默越是讓人琢磨不定。

　　“好，寡人就給你聶風一個面子。”
　　就在整個大殿安靜到只能聽見屬於活物的心跳聲與蠟燭燃燒時所發出的細微聲響，忽然聽聞皇帝說出如此的語句，聶風的心裡不禁感到一絲雀躍的希望。
　　“就給你七日時間查出個中緣由，捉拿兇手!若限期未到，寡人就要你這個風中之神的腦袋來祭奠冤死的亡魂！”
　　“好！金口一言！”
　　“駟馬難追！”

　　看著墨跡還有些未幹的灑金字箋，皇帝有些陰霾的嘴角在不為人知的時候微微挑出令人意味深長的角度。
　　聶風，就讓寡人看看你有何能耐吧！

　　兩日後官道

　　這些天的天氣異常有些燥熱，連路旁的鄉村土狗也不得不躲在樹蔭下吐著舌頭以散髮自身的熱氣。
　　立在官道旁原本是討生活的茶亭里也是沒有幾個人在歇腳喝茶，於是店家也只有有些懶懶靠在裡面的條桌上憨憨的打著瞌睡。
　　這時店裡來了一個看起來約有二十一二歲的青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麻紗長衫，裡面襯著同樣質地的黑色衫子，因為天熱的關係，上衣的領口有些敞開，護手的短打罩子也解開了沒用，袖子也挽到了個胳膊肘的位置，露出看起來像女子一般潤滑的皮膚。腰間用糅過的上好水牛革帶給緊緊的包裹住，然後用鑲著銅扣的幾根革皮腰帶給扣緊。
　　只可惜臉上那隻黑色的眼罩破壞了這名青年的俊朗神采，看起來多半也是一個初出茅廬在江湖上過著刀口舔血般日子的可憐人呀。

　　將來人在心裡細細掂量一番后，人稱“乩仙”的一個江湖術士擰著自己的招牌跟吃飯的箱子有些神秘兮兮的坐到了青年人的旁邊。
　　“誒，我說小兄弟啊。你這是要去哪兒吶？”
　　嗯，近看皮膚很不錯，小青年是塊好料子。
　　“我要去羅家鎮，請問閣下可知道前去還有多遠？”
　　嗯，人很有禮節，聲音也很好聽。
　　“我叫羅富順，在下不才，憑得一手扶乩占卜得江湖好友的一‘乩仙’雅號。”
　　在心裡暗暗敲定后，乩仙決定就向這個看起來很是有些面嫩的小青年下手。
　　“羅家鎮就在前面不遠的小山後面，翻過這道梁就是了。”
　　“哦，多謝這位兄台。”
　　說完，看到青年要走的樣子，乩仙慌亂中一把想抓住他的手腕，但是卻沒料到剛剛一碰到就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給愣生生的攤開了三四尺遠，一屁股摔坐在夯實的土地上。
　　好小子，看不出來居然還是個很厲害的練家子啊。
　　嘿，老天真是開眼了，送了這么好個禮到眼兒跟前。

　　想罷，乩仙就扶著腰滿地上亂滾起來，嘴裡還不停的嚷嚷道：
　　“打人啦！打人啦！”
　　“呃，這位兄台，剛才真是不好意思。”
　　“唉喲，唉喲。真是疼死我了，我的這把老腰唷，經不起這么折騰啊。”
　　青年有些歉意的走過來將乩仙扶起坐在一張條凳上。
　　裝著揉腰時偷偷瞟了一眼，見青年滿臉的愧意，乩仙就知道自己的計謀已經成功了一半兒了。
　　“可憐我這老頭子，獨身一人。”
　　“這腰折了，我該怎么回去喲。”
　　捻起衣袖在眼角點了點，乩仙露出了一副很困苦的樣子。

　　“不然我送您回去吧？”
　　看到這幅樣子，青年還是決定好人做到底。
　　“啊？那樣會不會耽擱小哥兒你啊？”
　　“沒關係的。”
　　跟這青年假意來回的推脫了一番后，乩仙還是點頭答應了讓他送自己回家的打算。
　　只是眼前這人性情如此的古道熱腸而且如此秉直純善，在心裡深處，這個在江湖中見過許多大風大浪的老人還是有些惋惜之情？
　　因為，這個青年不久之後將為另外一個人死去！

　　“那您要回哪兒去？”
　　“羅家鎮。”

　　此刻的羅家鎮正因為鎮長的兒子將要娶親而上上下下的熱鬧不已。
　　娶親？！！
　　難道又將會有一樁殘忍無道的屠案發生！？？
　　看似热闹的喜庆气氛上不由得渐渐笼罩上了一分恐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