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樱拨风云》桃之妖妖

19、奈何缘浅（金三少篇）

　　夜未央，有皎洁月光，泼在树梢，苍白若束束素纱，散落天涯。
　　我手执皮酒袋，就着袋嘴儿灌了一大口。“花间”的烈酒入喉而下，一股呛意涌上来。我索性将酒袋放到口边，咕啷咕啷一直往嘴里灌着。烈酒沿着我的嘴角流至衫领，湿了袍衫。我自顾自喝着，直到喝完最后一口酒，将酒袋随手一挥。
　　下弦月的月光里，我慵懒迷眼，醉意闪烁。
　　单手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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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以为，我是上天眷顾的人。
　　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锦衣玉食、珠履玳瑁。学剑弄乐，有才艺双绝的名师相传；纵情风流，有泼天的富贵凭依。
　　于是年少轻狂，倜傥不羁，视风流为少年的王道。
　　十七岁时，我一掷千金，筹办了“瀍都花会”。
　　红袖佳人、风流才子、抚琴弄箫、低吟浅唱、风花雪月、沉醉不知归路……
　　何等的快意？何等的逍遥？
　　我对二姐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人生匆匆，多少暗香红袖不过过眼云烟，可叹美人迟暮，不许人间见白头。所以，年少时当阅尽万紫千红，否则，岂不对不起这许多如花红粉、青春容颜？
　　二姐恨我如此风流还歪理一大堆，偏又说不过我，只拿着扫帚追着我打。想不到这样一来，我和二姐的轻功俱都飞速进步。
　　二姐出嫁那年，我十九岁，她出嫁前恶狠狠的跟我说：“总有一天，你会遇上你命中的克星。”
　　我一笑置之，只道：“随缘随缘——”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我依旧浅吟低唱情何限，雪月风花几段春。
　　苏樱——她是我生命的一个意外。
　　初见她，布衣儒衫，淡定从容，她说，三少，能否耽误你一刻钟？
　　我笑了，我想，这样的女子，倒也是一片独特的风景。
　　她说，她叫苏樱。
　　苏樱！我以为，她也会是我生命的一个过客，却不曾料想，谈笑间，她已在我心坎烙下了一个因。
　　因果因果，有因，又岂会无果？

　　随后的几天，百无聊赖，便常找她聊天，渐渐的，我们熟络起来，她也开始本性毕露。撇开那一夜侃侃而谈的从容之外，她也有娇俏可爱的一面，比如有吃的就会两眼发光，看得我窃笑不已。
　　不过她有两天突然不搭理我，弄得我很是糊涂。绿萼私下告诉我，苏樱喜欢的人叫花满楼，知道我也叫满楼，她很生气。
　　我一听，脸都绿了，何时有人嫌弃过我，那人也叫满楼，那是他的荣幸。
　　不过，她有喜欢的人了吗？
　　——花满楼
　　我私底下暗暗叫人打听这个人，找到这个人，我一定打得他鼻青眼肿，还让他立刻改名字。
　　不过过了两天，她又言笑晏晏，再没提过花满楼的事，我也没找到花满楼。于是窃以为，这人必是死了，倒也没再追究。
　　到瀍都后，如同一块蒙尘的翠玉被洗涤至清，苏樱开始展露她的才华。
　　不到半月，她就打探出“长生药店”的药材来源，还为“金家药行”和“天涯行馆”搭上线，重新让金家垄断了药材。
　　她竟然能够与异族人用异族语言交流，我大为惊奇，更让我惊诧的是，她还与和睿郡主凌圣蕊成了好姐妹。
　　圣蕊，她是我一直愧疚于心的女孩。
　　她知道了我和圣蕊的故事，却没有预料中的责难。她只说，坚持你认为对的，无愧于心便好。
　　我感怀万千，只化作粲然一笑。

　　我知道，苏樱跟我以前相处的女子不一样。我既想靠近，又想远离。如此这般，弄得我我犹疑不决。
　　在我彷徨徘徊的这段日子里，苏樱走出了金家，她开始缔造属于她的故事。
　　她成为一个传奇，一个迅速崛起的传奇。
　　闻所未闻的贩卖方式，万般新鲜的店面，“樱之坊”横空出世。
　　苏樱，她如同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酝酿出绝世的美丽，魅惑众生。
　　大哥感叹，这个女子，惊才绝艳，如果她想，就一定能到达商贾的顶峰，便是金家也无法匹敌。
　　我默然心折，良久无语。

　　那一日，远眺着雾霭里的群岚，她说，她要建立一个属于她的商业王朝——“樱之王朝”。
　　那一刹那，她雪玉般素洁的容颜绽放出一股摄人的光辉，若一泓秋水忽起潋滟，高华，并且绚烂。
　　原来，一位女子谈及宏愿，那容颜、那气度竟是如此绝世无双的风情，近乎神圣的华美绵延。
　　我怦然了悟，爱上这样的女子，不过是一件简单的事。

　　苏樱的“樱之王朝”在慢慢的筹划中，她也曾提及会在“瀍都花会”时筹办一次盛大的活动。她并不知晓，一直以来，“瀍都花会”都是我与李甲、张楚暗中操办的，我当初只是一时风流之作，想不到现在竟成为一个万分赚钱的生意。
　　众风流佳客、公子小姐的进场费、吃食费、打赏费，俱都进了操办人的腰包。而各秦楼楚馆，也会缴纳参赛费。
　　盛名之下，“瀍都花会”所带来的副收入不胜枚举。

　　——建安二十七年的“瀍都花会”，是前所未有的隆重盛大。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苏樱所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越了“瀍都花会”本身。
　　那一夜，星光灿烂，夜宴里的她却比星光更耀眼。
　　“樱之坊”的夜宴，不仅让“樱之服饰”一炮而红，甚至于“潇湘园”也颇有助益。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给了夜宴上荣华倾城的柳如烟。
　　我的眼里，却满满的承载着苏樱的点点滴滴，她的衣香鬓影，她的一颦一笑。
　　苏樱，创造神话的是她，倾国倾城的也是她。
　　那一夜，我决定，她是我不能错过的女人。
　　——二姐，我真的遇到了我生命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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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物复苏的春季，姗姗来迟。
　　我能找到苏樱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她十分忙碌，随着“樱之服饰”的走俏，她所要付出的心血也更多。毕竟，创业容易守成难。
　　在澜桥边再见她时，她的瞳眸里掺杂着从未有过的迷茫。
　　事实上，我当时心里在窃喜，对于一向冷静的她来说，这难得的茫然可不正是我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我走到她面前，道，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就在你面前，我完全自愿充当你的思春对象。
　　那时，我虽笑容浮面，心里却万分紧张。
　　她却嗤之以鼻，笑着说，要我代表“樱之坊”参加你的“花魁”大赛么？与“七彩花楼”、“潇湘园”那些才貌双全的美人们争夺吗？我可没能耐夺魁。
　　我怔愣许久，只低低的说，如果你参赛，那么这届“花魁”大赛，“樱之坊”赢定了。
　　这虽看似漫不经心的试探，却让我晓得，原来，我在她心里，不过是个浮华少爷而已。但她好歹答应了与我游湖泛舟，无论怎样，这都是一个开端。

　　良辰、美景，携美泛舟，本是人生乐事。
　　但是苏樱，她不快乐，不曾见过她饮酒贪醉，也不曾见过她如此百无禁忌的颓废万端。
　　她开始唱一些调子奇怪的歌曲，听在我耳中，如天籁之音。
　　有一曲，词雅、意切，起承之间，深得我心，她说，这是胡彦斌的《红颜》。
　　胡彦斌？黎朝乐坊原来卧虎藏龙，还有一位词曲高手。
　　她红扑扑的脸上醉态可鞠，娇憨处自有一股子动人的气韵。我宠溺她的心情油然而生，既然她难得纵情一回，我便相陪又何妨？于是，或琴或箫，与之相和。
　　琴歌、箫曲，我用自己的调子演绎，竟也契合得别有风韵。
　　我感觉内心小小的幸福涌动。
　　一曲完毕，蓦然回首时，忽地发觉她泪盈满眶，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轻轻为她擦去满面的泪。
　　她是真的醉得一塌糊涂，长发飞扬，星眸半垂，终于昏昏沉沉睡在我怀里，那时刻，我也醉了，醉在这一场美丽的绮梦里。
　　正陶醉间，忽然听到她嘟啷了一声——“七殿下”！这轻轻的一句，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插进我的心。
　　原来，这一场醉、这流泻不止的泪，全是为了七皇子，那个数面之缘便进驻她心的人——七皇子。
　　原来，她的心底，早已有个一个模糊的苗，生根，发芽，结果。
　　顿时，心如刀割。
　　——既然在我面前为了别的男人流泪，那为什么还让我看到你无双的美丽。
　　…………

　　第二天，我还是舍不得她受宿醉的苦。亲自为她送去了醒酒药，
　　药给了东方蝶姬，我却没有进去。东方蝶姬是个聪慧的女子，只一眼，就瞧出了我无处可避的心意。
　　她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却无言以对。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可不就是最悲哀的事。到此刻，我才知道，我负了圣蕊多深，这真真是报应不爽。

　　随后的日子，没见到苏樱，听说她大肆招揽画匠，在绘制一幅旷世巨作。
　　这个神奇的女子，她又有多少古怪精灵？
　　“万寿节”，金家每年都被特准进宫觐见贺寿，大哥一大早就忙碌起来。我突发的很想见苏樱，就一个人溜达到她门口。
　　不曾料想，她也准备进宫，那幅画卷，是为皇帝准备的。
　　我心蓦的一凉，苏樱啊苏樱，你就这么想讨好皇帝，讨好七皇子吗？
　　我冷眼看着，终于忍不住走到她面前，不知为什么，我终究没有质问她是为着七皇子么？七皇子，是她的劫，也是我的劫。
　　只叹息，宫廷险恶，“樱之坊”今日规模，大可不必攀附权贵。
　　她笑得有些古怪，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愿就是做这皇朝的一代传奇红顶女商，红顶商人，自然是要官商结合了。
　　我的笑说不出的苦涩，低语，原来你从来都没想过驻足。
　　无论怎样，心里终究不愿承认你驻足了，只不过，不是为我。

　　晚宴时，我进宫了，一向知晓我脾气的大哥大为惊诧。他知道，我从来都是厌恶宫廷的。他却不知道，我来，不是为皇帝，而是为你，苏樱。
　　——赐婚七皇子！
　　听到这消息时，我呆了，钻心入骨的疼痛，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苏樱，这一次，我是真的失去你，一辈子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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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栈”内，回顾四处，一人独对花圃，萧瑟之意如风来袭。
　　五月初八，不管我在怎么逃避，这一天还是到了。
　　绿萼和黄珏在婚宴帮忙，可笑我这段入骨相思，绿萼黄珏都还未曾知晓，就化作东流之水。
　　暮霭中，我站在洞房的门口。
　　贪婪的用视线描摹她的眉眼朱唇，今天，她是那么的美丽，只可惜，她的美丽是为七皇子绽放的。
　　苏樱睁开眼，见到我，愣愣望着，我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挑开了她花钗凤冠的珠帘，她生气了。但是苏樱，你可晓得，我是多么的希望今天挑开珠帘的人真的是我。
　　那一曲《红颜》，是我的心意，是为你而吹的。
　　你流泪了，我多么开心，此刻，你的泪，是为我而流的，为我一人。
　　这一段情缘，你终究是察觉了。但是为何、为何还是错过？
　　难道仅是一句奈何缘浅么？奈何缘浅、奈何缘浅……

　　我吻了她，一吻，是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的慰籍，也是业已下定决心的终结！
　　七皇子，他看到有何妨？只是，圣蕊，我没想到离开前，还要再伤害你一次。圣蕊，我欠你的，一定会还。
　　七皇子那一掌，并没有伤到我。我的武功，并不是那么的不济。
　　那口血，是我自己用力逼出的。这份情，或许有七分，我却将它演绎十分。我承认，我还有私心。我相信，这样一来，苏樱永远也忘不了我。有了这样不会或忘的念想，我会走得更畅快。

　　圣蕊和东方蝶姬送我回到“花栈”，圣蕊关心则乱，东方蝶姬却晓得我并没什么伤势，深深望了我一眼。
　　见绿萼和黄珏还没回来，圣蕊准备亲自去请大夫。
　　我拉住她，缓缓开口，圣蕊，我要走了。
　　圣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迅速被冷静的神情替代，轻轻道，小楼哥哥，我一直都在想，或许有一天，你走了就不会回来。原来我的预感这么真，只是想不到，是为了樱姐姐。
　　我心里酸涩，顿了一顿，道，皇帝陛下为你选的郡马，必然是人中之龙，你会幸福的。
　　圣蕊只喃喃道，是的，我会幸福的，我会幸福的，但为什么我的幸福不是你给的。
　　房内晦涩的沉寂……
　　忽然东方蝶姬插口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她望着我，一字一句，你的根在这，你牵绊的人在这，你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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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马而去，去日红尘千载梦，别来沧海几流沙。
　　我会回来么？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爱着苏樱，那么也许，我就不会在这个地方感觉到寂寞。那么，也许我会回来的。
　　而如今，且持剑纵横，天下之大，多少风云际会……
　　……且偎红依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低斟浅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