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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命定的洛阳 兄长倒是舍 ...

  •   无咎一如既往地跪在灵堂里,低着头,垂着眼眸,仿佛依旧是为皇后伤心的模样。

      她的思绪早已飞到天边。

      穆维桢离开金陵了。

      他在金陵时,尚且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游龙入海,又要到何处寻踪?

      她还能见到他吗?纵使见到了,他那样的人,可会将豫章王之死的真相和盘托出?

      无咎在心里暗暗地摇头。她虽然不愿承认,但穆维桢大抵骗了她,至少也是在利用她。

      可是她不能总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在查明真相之前,她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对皇帝下手。

      她等不得了,必须尽快找到另一条路。

      无咎沉沉地想着当年的祸事,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影。骑马的,挥刀的,铁甲峥嵘的,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而穆维桢离开后,随之赶来的便是徐奉朝。

      因她身上带着宝璋的石印,他从一开始便将她认作豫章王之女,后来的临川王亦是如此。

      徐奉朝收养她,临川王也默许,若他们也是谋害豫章王的凶手,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倒不如斩草除根来得干脆。如此看来,只怕他们也不会知晓内情。

      还能有谁呢?

      一个名字再次从脑海中亮起。

      宁朔将军,沈归壑。

      他带兵防守豫章王禁所,不可能对一切一无所知。

      无咎微微挺起了脊背,皱眉思索了一番,可惜对于这个人,她实在没什么印象。

      倘若豫章王之死乃皇帝所为,那些屠戮禁所的兵马,十有八九便是沈归壑的手下。倘若皇帝并未下令杀害豫章王,保护豫章王更是沈归壑职责所在。

      无论如何,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她需要找到他,从他口中问出当年的真相。

      可如今他身在何处?她困于宫禁,怎么去找他?

      无咎越发苦恼了。

      若是在往日,或许能到秘书省向江筠请教。眼下守丧不便,她得找个人打听一番。

      到了黄昏时,便是一日之中最后一场奠仪。百官公卿和内外命妇云集西省,满殿素白的人影伏下去,又直起来,像一片被风吹伏的麦田,伴随着一浪一浪的哭声。

      哭声停歇,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安乐县主也扶着母亲福宁公主慢慢往外走。

      皇后毕竟是外亲之妇,她们无需在西省守丧。正要出门时,一旁有个宫女走上前,恭敬道:“县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安乐县主微微一怔,认出这是九公主身边的阿罗。

      阿罗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朝无咎的方向斜了斜。

      安乐县主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无咎身上,对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等她。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无咎便移开视线,转身朝偏殿走去。

      安乐县主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对福宁公主道:“阿母先走吧,我去去就回。”

      福宁公主倒也没多问,叮咛了几句。安乐县主满口答应,跟着阿罗来到了偏殿。

      她进门作势要行礼,无咎一把扶住她,嗔道:“县主何必如此?”

      安乐县主直起身来,看着无咎,神情颇有几分复杂。

      因着皇后的丧事,她们许多时日没机会说话,可如今见了对方,她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萧皇后之死,背后少不了面前之人推波助澜,可她并不想看到萧皇后死。

      她张了张嘴,轻轻道:“殿下瘦了,想必这几日跪得辛苦。”

      无咎摇了摇头,拉着她的手往里走,把她按在坐榻上,自己坐到对面。

      阿翠倒了两盏茶,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氤氲了满室茶香。

      无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道:“再有半个月,停灵该结束了吧?”

      安乐县主点了点头,道:“到时候梓宫落葬,灵堂就撤了,宫中也该恢复如初了。”

      “恢复如初……”无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安乐县主侧首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

      宫中的陈设可以恢复如初,可人心不能。遭到萧皇后一双儿女的忌恨,这位皇九女的处境并不乐观。

      更何况……

      安乐县主轻轻地叹息一声。

      无咎抬眸看她,扑闪扑闪的眼睛似有不解。对方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如今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安乐县主沉默了一瞬,道:“广陵王之事,你可听说了?”

      广陵王能有什么事?前几日见他不是好好的?

      无咎疑惑道:“他怎么了?”

      安乐县主收回手,拢了拢袖口,斟酌了一番,低声道:“今早的消息,圣上要派他出镇。”

      “当真?”无咎难掩讶异,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道,“他要去何处?”

      “也不止是他,还有宜都王。宜都王去往京门出任南兖州刺史,与金陵倒也相近。可广陵王就有些远了,他要去江州……”安乐县主幽幽道,“圣上说让他们历练一番,可回头想想,还不是为了前些天在显阳殿外争吵的事?圣上动了怒,说他们不顾体面,在外头丢人现眼,因此一个也没放过。”

      无咎低下头,指尖摩挲着茶盏,一时竟生出愧意。当日哪里是宜都王和广陵王争执,事情分明是因她而起,可如今……

      她微微红了眼眶,低低道:“江州……那是很远的地方……”

      安乐县主也有些不忍:“圣上素来最喜爱广陵王,一直说这些儿子里广陵王最像他。江州与金陵千里之遥,圣上这回是真的气恼,否则也不会把他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无咎不由得为广陵王不平,可想着想着,手指慢慢停住了。

      等等。

      虽说已过去数年,沈归壑,会不会还在江州?倘若他还在,她能不能找机会脱身,跟着广陵王一道前去?

      她心念急转,面上却只是露出几分担忧:“圣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走?”

      “也就这几日,”安乐县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如今镇守江州的,乃是桂阳王,等到他回来,广陵王也该启程了。”

      桂阳王成允,乃梁帝第五子,无咎从未见过。她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又道:“去江州也好,我还以为会派往司州。”

      安乐县主一怔,禁不住看了她一眼:“殿下何出此言?”

      无咎被她一问,才觉出失言。司州刺史病逝在任上,或许朝廷还并未声张,若不是那日在梅坞偶然听到,她岂能知晓?

      她盯着面前微微晃动的茶汤,状若无意道:“没什么,只是曾听兄长提起,许是我想错了吧。”

      安乐县主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当真是随口一问的样子,便收回目光,想了想,道:“司州刺史尚未定下。毕竟是守扼大河的咽喉要地,圣上还在犹豫。”

      听她这么说,无咎反倒多了几分好奇:“犹豫什么?”

      安乐县主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但还是说道:“无论声威和人望,自是秦州刺史元行落最是相宜。可关中势力盘根错节,调走元行落,只怕要生乱。”

      难道是担心元氏谋反不成?无咎心中有疑问,却不敢多言,微微攥紧了茶盏,轻声道:“既然如此,县主怎么看?”

      安乐县主摇了摇头,道:“需要有个人,声威和人望不亚于元氏,坐镇洛阳,内足以抚慰关陇,外足以抗拒慕容。想来想去,或许只有临川王和竟陵王,可临川王总揽朝政,竟陵王镇戍西州,无论是谁,都不会前往洛阳。只怕圣上也很是为难。”

      无咎淡淡一笑,没有再接话,只听得外间的北风吹得廊下灯笼轻晃,一声声铜铎叮当。

      她呷了一口茶汤,慢慢开口道:“县主,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安乐县主静静地望着她。

      无咎道:“几年前安丰侯接我到江州,那时候有位沈将军,官居安城太守,待我很好。不知他如今可还在江州?若是我阿兄去了,可要好生谢他。”

      安乐县主思忖道:“沈将军?”

      无咎缓缓道:“若我没记错,当是宁朔将军沈归壑。”

      “是他啊……”安乐县主面露恍然,“这位沈将军是我家旧识,他父亲当年随我外祖母征战关中,只可惜英年早逝。沈将军如今也不在江州了,说来也巧,他在洛阳呢。”

      无咎心猛地一跳,诧异道:“洛阳?”

      安乐县主颔首道:“前两年调到司州的,在桓公手下做南蛮校尉。”

      无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无奈道:“那真是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呢。”

      安乐县主似乎笑了笑,道:“沈将军耿介之人,倘若知晓殿下心意,定然开怀。”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安乐县主便起身告辞。

      无咎送她出了门,久久伫立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广陵王要去江州,看来帮不得她了。接下来的路,还要她自己走下去。

      洛阳,沈归壑就在洛阳……

      可她怎么才能去洛阳?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东海徐府门前,高大的杨槐枝叶零落,打着旋从崔戎眼前飘过。

      崔戎跟在徐长安身后,不紧不慢地进了门。他在徐府住了这么久,每次路过大门时都要仰头望一眼。梁朝高祖御笔题写的匾额高高悬挂在门楣,笔力遒劲,金光闪闪,一如既往地彰示着这座府邸的威严。

      徐长安走在前面,衣袂翻飞,步履从容,看不出什么表情。崔戎落后两步,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几道回廊,看方向,竟是往徐长平的住处去。

      徐家这位三郎君,往日一贯住在太平长公主府。自从太平长公主去世,钟老夫人思念孙子,劝他们夫妇到徐府小住。

      徐长平久居关中,与京中亲眷聚少离多,不过在府中住了几个月,已然比往日熟络了许多。

      正堂点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徐长安在门外唤了几声,便自顾自地推门进去。

      徐长平从座中起身,清俊的面容难掩诧异。他手中还拿着一卷书,随手放到几案上,朝徐长安拱了拱手:“兄长。”

      徐长安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示意崔戎也坐。

      崔戎颇为自觉,只是站在徐长安身后,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徐长平目光从徐长安身上扫过,又落在崔戎身上,似笑非笑地坐了回去。

      “兄长今日怎么有空回来?听说宫里忙得很,皇后丧事还没办完,兄长倒是清闲。”

      徐长安摆了摆手,手指叩了叩几案,道:“我有事跟你说。”

      徐长平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圣上要派人去司州,”徐长安开门见山,不疾不徐道,“我想让你去。”

      “我?兄长莫不是说笑?”徐长平皱了皱眉头,盯着徐长安看了一阵,可对方不像是玩笑。他沉默片刻,禁不住笑道:“我如今二十有三,连太守都还没做过,难不成要去做刺史?”

      徐长安也笑了笑,沉沉道:“不是让你做刺史,是去辅佐刺史。”

      徐长平收起了笑容,不由得皱眉:“辅佐谁?”

      徐长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崔戎一眼,又对徐长平道:“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徐长平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事?”

      “带上他。”徐长安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身后的崔戎。

      徐长平认得崔戎,不过也仅仅是认得。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生得一表人才,在徐长安身边也毫不逊色,又颇受徐长安重用,想来也是有些本事的。

      崔戎任由他打量,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徐长平许久才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兄长倒是舍得。”

      徐长安瞥了他一眼,道:“洛阳形势复杂,此去并不省心。崔郎跟了我大半年,办事利落,嘴也严。你带他去,路上有个照应,到了洛阳也是个帮手。”

      徐长平沉默片刻,看了看徐长安,又看了看崔戎,颔首道:“既是兄长所托,我自然答应。所以……我到底是去辅佐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命定的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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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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