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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火上浇油 逾矩不逾矩 ...

  •   蓬莱岛上,结绮阁前,鸦雀无声。

      余下的女眷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动弹,烛火在风中摇摇欲灭,光影忽明忽暗地跳动,像无数只惊惶的眼睛。

      过了许久,几位年长的妃嫔交换了一个眼神,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躬身向画舫退去。无咎趁势搀扶着李淑妃,随众人一道离开这是非之地。

      萧皇后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伫立千年的石像。

      “阿母……”身后传来福荣公主的声音。

      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她吓傻了,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扑跪在萧皇后身边:“阿母怎么了?不要吓女儿……”

      福荣公主抱住萧皇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萧皇后慢慢转过头,目光空空地看着她,虽近在咫尺,却好似隔了一层厚厚的烟霭。

      “阿母说句话啊……”福荣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小,显是被她的眼神吓住了。

      萧皇后一言不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然后她撑着地面,缓慢地起身。膝盖跪得久了,腿软得站不稳,晃了一下,福荣公主连忙扶住她。

      “回去吧。”萧皇后哑声说道。

      福荣公主搀着她,一路哭着回了显阳殿。殿门在身后合上,将母女二人锁在了寂静里。

      朗月清辉,照亮了台城的每一个角落。

      宜都王成玄站在延昌殿外,脸色比月光还要白,广袖掩映下,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听见了皇帝所说的每一个字,他的母亲,被皇帝当众掌掴,当众废去后位。

      他不是不想冲进去拦住皇帝,可他没有那个胆量,只能事后追着皇帝的銮驾,匆匆赶到延昌殿。

      直阁将军石阿尨在阶前拦住了他,拱手道:“圣上今夜不想见任何人,殿下请回吧。”

      成玄仰头看着紧闭的殿门,仍旧不死心:“劳烦将军通禀,我有要事求见。”

      石阿尨面容冷硬,声音也铁石一般:“殿下,圣上正在气头上,眼下进去,只会火上浇油。不如先回去,等圣上消了气再来。”

      成玄沉默了片刻,直直跪了下去。

      石阿尨眸光微动,却没有上前一步,只是道:“殿下何苦如此?”

      成玄盯着殿中的灯火,道:“我在这里等。圣上何时肯见我,我何时起来。”

      石阿尨劝他不动,只好进殿禀报。片刻后出来,脸色更沉了:“圣上说,殿下要跪便跪。”

      成玄身形一僵,咬了咬牙,将脊背挺得更直。

      初冬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明月隐没于云层,不多时又重现光华,惊起庭树上一只寒鸦。

      小窗外“啊啊”的哀声不绝,无咎微微皱了皱眉头,剪亮了灯烛。

      丹颖阁中的仆役都已被挥退,静室中只有她与成厥二人。

      成厥原本也跟着皇帝,可皇帝将众人拒之门外,帝寝纷乱了一阵,他转头便来了此处。

      “你早就知道,”他沉默地坐在小窗下,目光沉沉地望着案头烛火,道,“你知道圣上心里有人,知道阿姨长得像那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无咎并不急着回答,不慌不忙地倒了两盏茶。经历了结绮阁一番风浪,她的手依旧很稳,茶汤注进盏中,没有溅出一滴。

      成厥盯着她动作,脸色已有些难看:“阿姨活着的时候,圣上对她好,我以为那是因为他心里有她。可如今看来,那只是在她身上找别人的影子。阿姨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我也是才知道不久,”无咎低头撩起衣袖,摘下腕间的金环,轻轻放到他面前,道,“这是圣上赐我的金环,比照着乾宁年间的旧物打造的。我觉得奇怪,便四下打听,拼凑出一些零星的往事。”

      成厥的目光仍带着审视:“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因为我只是猜测,”无咎微微红了眼眶,迎着他的目光,道,“我怕说出来,阿兄会更难过。”

      成厥陷入了沉默,灯影在眉间跳动,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半晌,他高高举起茶盏,对月饮尽,道:“不管怎样,如今萧后失位,该是我谢你。”

      无咎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兄长与我,何必言谢。”

      成厥看了她一眼,摩挲着茶盏,一言不发。

      无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阿兄说萧后失位,如今倒也不尽然。”

      成厥沉吟道:“难不成,圣上只是一时气话?”

      “圣上是皇帝,废后不只是家事,更是国事。只要诏书还没下,萧氏依旧是皇后,”无咎平静道,“况且他今晚说的话,不过是气头上的宣泄。等到气消了,他便会权衡利弊,也会有人劝他三思,替萧后求情。圣上素来顾念旧情,倘若心软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成厥皱起了眉头:“你我所做的这些,不是白费功夫了?”

      “所以,不能让他消气,”无咎放下了茶盏,道,“此时要阿兄出马,再加一把火。”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庭前的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掩映着屋中对坐低语的人影。

      良久,门开了,一个人影快步走出来,消失在宫道尽头。

      窗纸上只剩下一个影子,安安静静地坐着,许久都一动不动。

      *

      延昌殿的灯火还亮着。

      成玄在殿外跪了半宿,锦袍被夜风吹透了,双腿早就失去了知觉。可他不敢起来,他怕自己一站起来,皇帝就再也不会见他了。

      风过枯枝,身后隐约传来脚步声,停在他身侧。

      成玄抬起头,看到了七弟成厥。

      成厥沉默了片刻,在对方身旁缓缓跪下。

      成玄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来做什么?”

      成厥盯着前方紧闭的殿门,道:“陪兄长跪着。”

      成玄冷笑了一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我母亲当众出了丑,我这个做儿子的,跪在这里求父亲开恩。你是不是很高兴?”

      成厥转过头,脸上并无嘲讽之意,只是显出几分无奈:“阿兄误会了。家宅不宁,国本不安,我怎会高兴?如今来这里,是想帮阿兄。”

      成玄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可他没有那个心力了,声音也软了下来:“你想怎么帮?”

      成厥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阿兄在这里跪着,父亲只会觉得你在赌气。他若一直不见,阿兄便一直跪下去?便是将膝盖跪废了,也改不了父亲的心意。”

      成玄低头不语。

      “阿兄身居嫡长,自是朝野冀望,”成厥徐徐道,“与其在这里跪着,不如找些人上书陈情。父亲可以不见阿兄,可他不能不见满朝的奏表。”

      成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可父亲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上书,不是火上浇油吗?”

      “火上浇油?”成厥摇了摇头,道,“阿兄,父亲是圣明天子,只是如今被怒火蒙蔽,想不到权衡利弊。阿兄此时若不点醒他,等到下了废后的诏书,那可就来不及了。”

      成玄盯着眼前的石缝,许久才开口:“你说得不错,我不能坐以待毙。”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脚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成厥伸手扶了他一把,他踉跄一下,勉强站稳了,便甩开了对方的手。

      “我自己能走。”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成厥:“你为何帮我?”

      成厥一动不动,低低道:“因为,我也需要一个兰陵萧氏的母亲。”

      成玄没有再说什么,身影消失在寒夜之中。

      成厥望向东方,过不了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成玄的动作很快。天光亮起的时候,陆续有朝臣进宫求见皇帝。

      梁帝一个都没见,奏表却堆了满满一案。

      成玄没有满足于此,他想起了徐长安。若是徐长安也能站出来说一句话,说不定比宰臣上书都管用。

      因着昨夜结绮阁的闹剧,徐长安一夜未能安眠。

      梁帝在延昌殿闭门不出,他也不去触这个霉头,二话不说回到了徐府,不曾想第二日一早,便被成玄找上门来。

      徐长安推阻不下,只得将人请到了正堂。

      成玄再没有什么郡王的架子,一口一个“阿兄”叫得亲切,称得上哀哀求告:“阿兄只需替我跟圣上说句话,他素来疼爱阿兄,阿兄说的话,他一定会听……”

      徐长安被他缠得没办法,为难道:“殿下,不是我不愿意帮。我一个小辈掺和这些事,岂不是让圣上颜面无光?到时候不但帮不了皇后,还要牵连了殿下。”

      成玄变了脸色:“你还是不肯帮我?”

      徐长安尽量平静道:“我劝殿下也不要再找其他人了。这件事闹得越大,圣上越觉得有人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平生最恨为人所迫。”

      成玄耐心告罄,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急切渐渐变成了失望,又变成了怨恨,再没有心思多说什么。

      徐长安将人送出了大门,穿过庭中时,正好与崔戎擦肩而过。

      崔戎侧身让了让,低头行礼,成玄却像没看见似的,直直地走了过去。

      崔戎直起身,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下一步也没动。

      徐长安不多时便回来了,见崔戎还在,不由得挑了挑眉,唤他到堂中说话。

      “你怎么看?”徐长安往上首一坐,闭了眼,似有些疲惫。

      崔戎沉默了片刻,道:“宜都王病急乱投医。”

      徐长安笑了,看了他一眼,道:“他母亲要被废了,换了谁不急?”

      “可他急的不是地方,”崔戎唇角微微翘了一下,“此事症结不在朝堂,而在宫闱。”

      徐长安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崔戎接着道:“皇后固然有错,可归根到底,不过是几句口舌罢了,何至于废除后位?圣上不会不明白,只是关乎帝王颜面,须得旁人给个台阶下。解铃还须系铃人,宜都王若是聪明,就该劝皇后低头认错。皇后一日不低头,圣上一日不消气。”

      徐长安斜倚凭几,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道:“我果真没看错,你是个聪明人。”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难怪能得公主欢心。”

      崔戎神情一顿,旋即垂下了眼帘:“明公说笑了。公主金枝玉叶,小人不敢高攀。”

      “你不敢?”徐长安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玩味,“你不敢高攀,一个月前到延昌殿外作甚?”

      崔戎耳根微微发烫,依旧平静道:“明公耳目灵通,小人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小人与公主之间,清清白白,从未逾矩。”

      “逾矩不逾矩,你自己心里清楚,”徐长安半个字也不信,起身走到他面前,道,“我问你,你……想不想娶她?”

      崔戎难掩讶异,缓缓抬起头,见对方不似戏谑,心中越发狐疑。

      开什么玩笑,一个父亲只做了流外小吏的寒庶子弟,怎么可能娶得了公主?

      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徐长安面带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志向。”说罢又坐回榻上,目光里多了几分斟酌,“国朝自有规矩,若非世胄,不能尚主。”

      崔戎淡淡一笑:“小人自知出身寒微,尚主实属奢望。”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徐长安话锋一转,低声道,“凡事都有变通的余地。”

      崔戎看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明公……这……”

      徐长安摆了摆手,道:“那些事不必多虑,把差使办好才是正经。有件事,将来须得你去一趟司州。”

      司州?

      崔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一切听明公安排。”

      徐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道:“此事切莫声张,待皇后之事了结,我再替你张罗。”

      崔戎躬身一拜:“多谢明公。”

      他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日头已高了,照得人刺眼。

      司州……

      崔戎抬起头,一抹笑意从唇角绽开,旋即被冷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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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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