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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幅画 这画是从何 ...

  •   无咎脚步蓦地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些日子被强行压下的莫名思绪,瞬间翻涌上来。

      自从上个月从永宁寺归来之时,唤崔戎到钟老夫人面前叙话,她再没机会见到他,也无处打探他的消息。

      如今骤然在太平长公主府相遇,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于是迟疑地唤道:“崔郎君?”

      崔戎显然也看见了她,走得近了些,微微欠身道:“七娘子。”

      “你……怎会在此?”无咎忍不住发问,目光落在他手中锦匣上。

      崔戎平静道:“我如今在冯翊公门下,奉命送一些文书过来。冯翊公正在前堂与几位宗亲说话,让我送到书斋。”

      是徐长安让他来的?

      无咎微微一怔。她那位兄长此前对崔戎多有疑虑,如今将他收为门客,看来是钟老夫人的话奏效了。

      崔戎仿佛看破她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能到冯翊公门下,我还要谢过娘子。”

      “郎君何必客气,”无咎摇了摇头,细细打量他一番,轻声道,“近日家中不宁,郎君……可过得安好?”

      崔戎目光微动:“有劳娘子挂念。冯翊公待下宽厚,府中诸事皆宜。”

      无咎心中希冀他再多说几句话,却迟迟等不到对方开口。她有些失落,却也不便再多言,只得低声道:“那便好。只是京中春日多变,郎君仍需仔细将养才是。”

      崔戎颔首:“守灵辛苦,望娘子善自珍摄。”说着,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行。

      无咎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闻到从他身上淡淡的冷冽的松香,混合着初春微寒的空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忍不住回头望去。清风浮动,花枝斑驳,那道苍蓝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回廊尽头。

      *

      太平长公主府停灵二十七日,终于接近尾声。

      连日来的哀戚和疲惫,几乎将无咎的身子骨熬干。她勉力将崔戎的影子从心头挥去,仍有难以言喻的郁郁之感萦绕不绝。

      幸而灵前本就肃穆,也无人在意她心绪不宁。

      她只盼早些见到广陵王,早日从如今的网罗中挣脱出去。

      这日,无咎撑着身子到客舍暂歇,安乐县主却寻了过来,闲聊了几句,叹息道:“外祖母生前久居关中,有些旧物运回京后,一直堆在后阁,还没来得及打理。如今府里正要着手归置,我看你沉静稳妥,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随我去整理一番?”

      无咎哪里有拒绝的余地,虽未免疑虑,仍旧恭顺地点头:“但凭县主吩咐,自当尽力。”

      这时节后阁人迹罕至,推开沉重的木门,淡淡的芸香扑面而来。屋子里有些阴暗,却甚是整洁,看上去时常有人清扫。窗棂透出的破碎光斑,令人生出隔世之感。

      安乐县主对这里颇为熟悉,哪些箱子里放了些什么,都如数家珍。无咎不时在旁搭把手,听她讲一些旧闻轶事,倒也稀奇。

      忙碌了许久,安乐县主有些疲倦了,斜倚凭几歇息时,忽然“咦”了一身,朝侍女招了招手。

      “那匣子装的是什么?”

      侍女闻言上前,从搁架上取下一个檀木长匣,恭恭敬敬地放到桌案上。

      那木匣长约两尺,擦拭得干干净净。安乐县主伸手挑起锁扣,缓缓将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卷画轴,玉质轴头温润,纸绢的颜色有些黯淡,似是年代久远。

      “原来是这幅画啊,怎么会在这里……”安乐县主自言自语,又示意无咎,“打开看看吧。”

      见她眼神里带着期待,无咎一时间莫名所以,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画轴缓缓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氤氲的江南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个少女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身着一袭绿罗裙,立于盛放的梨树下,仅从侧影便不难看出,是个身姿窈窕、风鬟雾鬓的美人。

      这构图……这意境……

      无咎指尖倏地顿住了。

      人日在广陵王府夜宴,晋使步六孤那瑰傲然展示的北朝画作,竟与眼前这幅有七分相似。

      她再细看画中女子的侧颜,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熟悉的神韵……与印象里的画就像是同一个人!

      “这……这是……”她声音发紧,惊诧道,“这画是从何而来?”

      安乐县主幽幽开口,道:“是上元节前谢家外祖姑的小郎送的,说是从家里找到了一幅来历不明的旧画。我拿给外祖母看,外祖母很是喜欢,让我好好留着。不知怎的,竟放到这里来了……”

      无咎难以置信。对方口中的谢家外祖姑,于她而言便是嫁到陈郡谢氏的徐府三姑母,他家的小郎,不是谢惟又是谁?

      广陵王府夜宴那一日,谢惟在廊下意味深长的目光,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她稳了稳心神,又端详面前的画作,纸绢泛黄,确是旧物。可那北使明明说,是他们国主近来梦到了画中女子。南北万里,山水迢递,怎会有如此巧合?

      除非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巧合,是有人有意为之。

      可那人是谁?又为何如此?广陵王,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利用的棋子,还是说,他本身就是这谜团的一部分?

      无咎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安乐县主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少女的面颊,低低道:“这人看起来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可有印象?”

      无咎犹豫了一番,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咬唇道:“眼角眉梢,有几分与广陵王相似。”

      “哦?”安乐县主颔首沉吟,“是有些相似。莫非……画的是她母妃?”

      无咎心头一跳,露出不解的神情,小心翼翼道:“广陵王的母妃,当真如此美貌?”

      安乐县主端详她一番,道:“能做帝王宠妃,自然美貌。不过她去世得早,我也记不得了。”

      无咎嘴唇动了动,她看到这幅画落款处题了“天赐”二字,不知是何人所写,是否与皇帝有关,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有问出口。

      安乐县主叹息一声,将画轴轻轻卷起,重新放回匣中,一副心思沉沉的模样。

      无咎想起谢惟,又有些奇怪,试探道:“这幅画颇为珍贵,谢郎君送给县主,亦是有心了。”

      安乐县主摩挲着木匣,似是轻笑了一声:“他呀……他惯常如此,总来扰我清静。得了什么稀罕玩意便送来,只怕再这般下去,我库房的册子都要单为他辟出一卷了。”

      无咎会意,讶异之余倒也了然。安乐县主比她年长两岁,也是待字闺中的年纪,父为高门,母为帝胤,又这般才貌,未免引得贵游子弟倾慕。她低眸一笑,道:“听县主所言,谢郎君何止有心。在旁人看来,这本身便是件风雅之事呢。”

      “好端端的,说他做甚……”安乐县主命侍女将木匣收起,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还有一事。守灵结束后,按照外祖母生前遗愿,灵柩将归葬于京门故里,与外祖合葬。宫里已有传闻说——”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无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子,或许要亲自扶柩,离京送葬。”

      “什么?”无咎脱口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掩唇。

      皇帝要离开金陵?

      且不说朝中因太平长公主去世而暗流汹涌,皇帝扶柩这种事,未免也太过盛重……

      更何况到京门去,离开了台城的庇护,皇帝的身边,是否还安稳如初?

      无咎不由得心头一紧。

      安乐县主的目光依旧温和,似乎落在无咎身上,又似乎穿过她,望向虚空中不可名状的某一处。

      *

      无咎很快便知道安乐县主所言不虚。

      没几日,皇帝欲亲自扶柩离京的消息,已在素幡白烛间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荡起层层涟漪。

      这日黄昏时,吊唁的宾客散去,灵堂内只剩下徐家子侄。

      无咎正帮着徐长安在灵前添油续香,通传的小厮来报,宜都王到了。

      她垂首恭立一旁,见来人二十余岁,素服在身,眉宇深沉,看上去很是眼熟。

      正是皇帝的嫡长子成玄。

      成玄上前对着灵位恭敬地行了礼,唤了徐长安一声“阿兄”。

      “殿下……”徐长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此时前来,绝不仅仅是表达哀思。

      果然,成玄面露难色,示意徐长安借一步说话。两人便移步灵堂近旁的静室。

      无咎盯了那静室一会儿,发现进去奉茶的小厮旋即又出来,两个人不知在密谈什么。

      若她没猜错,十有八九与皇帝东行有关。

      静室里,成玄端起茶盏却未饮用,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长安:“阿兄,我今日前来,只因心中难安。有所思量,想与阿兄参详。”

      徐长安坐直了身子,道:“殿下但说无妨。”

      “父亲决意亲送姑母灵柩归葬,此乃孝悌之道,我身为臣子,本不该置喙,”成玄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满朝文武传言,父亲有意让太子监国。”

      徐长安微微一笑:“太子是储君,主政监国,名正言顺。”

      成玄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太子仁厚,自是相宜。只是值此多事之秋,慕容氏虎视眈眈,关中亦未见分明。我担心太子独木难支,若有差池,岂非辜负父亲信任,也让姑母在天之灵难安?”

      徐长安沉默了一瞬。

      太子成朗虽居于储君之位,只因并非当今皇帝之子,这些年,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多有观望。太平长公主遵奉高祖遗命,护持国本,无人敢非议东宫。

      可是如今她已经去世,身为萧皇后嫡出的长子,成玄显然开始蠢蠢欲动了。

      徐长安不想掺和这些事,斟酌道:“殿下,监国之事,乃圣心独断。臣子不敢妄议。”

      “阿兄过谦了,”成玄稍稍靠近了他,道,“谁不知阿兄自幼长在御前,虽是舅甥,情同父子,饶是我也比不得。此番前往京门,父亲难免垂询政务,倘若太子随驾,凡事都有个着落。还望阿兄向父亲陈明利害……”

      他话未说尽,徐长安眉头微蹙,心中顿生烦躁。

      他确实是由皇帝躬亲抚养,在宫中多年,对这位宜都王再了解不过。成玄空有嫡长子的名头,皇帝的心早就偏到其他儿子身上去了。纵使将来有一天东宫易主,也未必就是成玄上位。

      母亲临终前特意召唤成朗,他岂会不知其中深意?母亲新丧,皇帝断不会在此时违逆她的遗愿。为成玄说话,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殿下,”徐长安摆了摆手,平静道,“今上天纵圣明,思虑周详,监国之选,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我此去京门送葬,正为尽人子本分,实在不宜在此时妄议国事。”

      成玄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阿兄忠孝,我不愿强人所难。只是世事难料,放眼思量,总无坏处。望阿兄再好生斟酌。”

      说罢,他不再多言,起身朝灵堂方向遥遥一拜,便转身离去。

      无咎在廊下窥见宜都王匆匆离去,面色阴沉,心中也猜到三分。

      太平长公主去世,虎视眈眈的岂止慕容氏,萧墙之内也未必安宁。

      暮色四合,春风骀荡。她突然迫切地想见到皇帝,在她杀死他之前,她总要问问,他对身后是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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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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