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荆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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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照骨》/川又青
2025.12.22/晋江文学城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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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响动的厂房里来回奔走着数道身影，白花花的筒线浮动着机器高速转动时透出的热气。
本应该忙中有序、抓紧加捻细纱的车间，这会儿人心浮躁。
个个趁着走动，挤也要挤出去时间，省也要省出小解的空当，凑去办公主任那儿看热闹。
而闹出热闹的本人况祺，对此视若无睹。
她今天穿了身质地舒服的浅色棉绸裙，长卷发垂散开来，裙身在腰际略微收紧，堪堪遮住脚踝。
况祺往前走一步，左手把钥匙攥得紧紧的。
裙边跟海浪一样荡漾开，露出她白净脚背上横过去的裸色一字带，甲油却是亮的。
“嚯——换红色的了。”扒着门口偷看的人觉得这颜色真好看，想起正事，又赶忙捂着嘴跑回车间，带回新的消息，说况祺：“又在李主任面前跺脚呢！”
“分给她一间宿舍还不满意！”有人早就不满况祺干得活没她们重，却还是分到了宿舍。
接纱才接了半年，就被李主任调去了行政部，坐办公室呢。
当然也不是说不给况祺分。
但好歹得让这个独身人分得艰难些才好，她们拖家带口的，没文凭，就一身技术。
干到顶了，也就是月工资涨些而已。
况祺多了份大学文凭，退路可比她们多一条！
没赶上几十年前分家属院的光景，如今厂里愿意给宿舍，各自攒攒劲儿分一间也好。
至少一家人有个落脚地。
独身人，哪不是住？
非要跟她们争这个本来就少的名额。
个性占强？还是走关系了？
再说了她进厂一开始干的就是接纱的活儿，能有什么过人才智得老总青睐？
不是过人才智，那就是走其他门路了。
大家说得言之凿凿。
这样的风言风语，从分宿舍的大报张贴出来后，每日都在况祺周围萦绕着。
李崇贵呷了口茶，听完况祺的话，长叹一口气，说：“小况啊，你看你头两年走投无路的那一阵，是不是我把你给招了进来？接纱没接多久，又去坐了办公室，舒舒坦坦的，如今厂里谁不羡慕你？”
况祺心想多亏了平时你有事没事使唤我打杂，充场面，现在大家伙都以为我走了你这条门路。
可她笑容不变：“是呀！我是打心眼儿里感谢您！没有您的栽培，我这两只手的螺螺保管都要烫掉了。”
这种话最让李崇贵感到舒心了。
尤其是大学生。
虽然是中途辍学的。
想到此未免有些可惜。
不过要真是货真价实的高材生，哪里能轮得到他捡漏呢。
李崇贵很快想开，他摆出严师的架子，嗐了声，立马绷起脸皮：“都过去了不提了，但你现在要跟我说你没法去接待外宾，那我怎么给武老总交差？”
况祺蹙眉，眼尾略微向下弯着，很是可怜无辜的模样。
她说：“李主任，您不知道，我最近没日没夜地练习，就是想着下周给我们公司，给您争口气，好好陪着武总把这笔外贸订单谈下来，可是……”
况祺扒拉了下眼皮，苦笑一声：“您瞧，我这眼睛里的红血丝好了又长，好了又长，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这样吵啊。”
说的是，从她搬进那间宿舍后，只要她在宿舍休息，上面左面右面都吵得不行。
一到夜里，更是什么声音都出现了。
有些简直不堪入耳。
至于为什么一到她下班的点就吵，还跟接龙似的，一家吵完，另一家下班了、休息了继续吵，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崇贵觉得这些零碎事情麻烦得很，不想多听，他压了压手掌，示意况祺不用说了。
但况祺不做无用功，她熬了好几个大夜可不能白熬。
一是自己真没底能在外国人面前每个词都能说得完全正确；严重些，再把这工作给玩脱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二是实在不行她非得上，那起码她宿舍周围不能再有人故意吵她。
不然日子久了，她非得精神衰弱不可。
李崇贵目前又需要况祺这样一位能带出去的“高材生”充场面。
外国人嘛，以为人家跟他们一样脸盲，实际上眼睛长出来就是为了欣赏美的。
人资产颇丰，压根不差钱的老外还就喜欢有着纯正东方意蕴的美人。
况祺从头发丝到脚指甲盖儿可以说都是人家喜欢的调调。
黑色眼珠圆润，眼型跟狐狸似的，气质又好，再上那小腔小调一拿捏，洋文一说，不愁拿不下订单。
况祺就这么等着李崇贵纠结来纠结去，自己站得脚发酸。
新鞋其实有点磨脚背，借着打哈欠溢出眼泪的姿势，她干脆轻轻将脚往后挪，好松缓下。
李崇贵纠结完，又盯着况祺看，干脆一拍桌子，像是下了狠心，对她说：“你先想想下个礼拜外宾到来怎么应对吧！武总那边必须得交好差，搞不好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一整年的进项。”
如今大环境不好，棉纺厂的效益每况愈下。他这主任当得……颇有压力啊。
况祺留意着他面上的神色变幻，像是推辞不了，手指头来回绞着肩侧垂下来的细窄包带，到底还是应下了，说回去会再克服克服的。
几句话间还夹了句如果能买个复读机就好了，不知道公司给不给报销？
李崇贵眼睛一瞪，况祺立马止声。
片刻后还是朝她摆摆手，肉疼地让她到时候让店员多送俩包装袋。
“周虹！”李崇贵突然喊了声门外的人。
周虹是第七车间的老大，带的人没那么多，所以分宿舍时是和其他车间的人拼凑，凑了一层楼。
而况祺就住在这一层楼的最里一间。
周虹在外边一激灵，扬声：“欸！”
随即与况祺错身而过，余光擒着她把一亮闪闪的东西，翘着指头扔进手包里。
不由得瘪瘪嘴，心想果然是做样子。
而已经一举两得的况祺，才懒得搭理别人心里想什么说她什么呢。
她现在很忙，接待外宾的这事儿武总看得重，不容出现差池。
为了一举拿下订单，还从外面花大价钱请了一位国学女师傅，专门教导况祺礼仪，说外国人就吃这一套。
所以她现在得白天坐半天班，下午学礼仪，晚上回去还要练口语。
叽里咕噜对着什么都能讲，外边的麻雀儿最近都不往她窗前落了。
嫌她说的什么鸟语呢。
有时候况祺心里会略微紧张，生怕到了那天被人戳穿压根不会几个单词，然后订单告吹，武总生气地将她和李崇贵打包丢出厂子的大门。
不过很快她又会开解自己。
她就是去过大学的，渠门大学哪有小路，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只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逼不得已中途退学了而已。
嗯，就是如此。她才不是满口谎话的骗子呢。
哎，她已经好久都没空回家看她外婆，可想念她老人家做的酱肉了。
……
日子一晃到了外宾来到花坞市的那一天。
武老总格外重视这次的商谈，一早就预定下了一家中式餐厅。
之所以没有选择五星级，也是有说法的。
老外什么没吃过？根据李崇贵出的主意，武老总坚定地相信，既然他们愿意来花坞市，就得整点土生土长的东西才行。
于是况祺从早到晚都牵着笑陪同，参观车间、仓库，上手举着线管介绍了很多。
还讲了“花坞”素有绸都的美名，合作绝不亏损；产出来的细纱品质极高，早些年光景好的时候还和国.家部门有合作呢等等。
大半天下来，来自M国的塞维先生对此次出行表示格外满意。
翻译员说完，武老总更是高兴，邀请他们一行人前去玉祥楼品尝他们准备的特色美食。
况祺亦在其中。
她对李崇贵的周全也感到满意，今天一遇到特别难的问题，她全部都留给了翻译员来解决，自己假装没听见，或者保持微笑提醒塞维注意脚下。
除非提到产品相关的，她才会出声，说出背得滚瓜烂熟的英文。
给武老总及塞维一行人的印象便是：一名进退得宜的高材生。
车子前后脚停在玉祥楼。
塞维先生风趣大方，会说简单的中文，今天几次逗得况祺发笑。
同行的翻译员给武老总翻译时，况祺也微微低头，心里想的却是搞什么总讲他们M国的俗语、笑话，这一天天她嘴巴都要尬笑僵了，也没听懂讲的是什么。
翻译员更是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给大家翻译得干巴巴。
不过好在这尴尬氛围持续没多会儿，菜肴就陆续上桌。
塞维先生的助理Lin小姐悄声附耳说Levi还在路上，抬眼瞧了下对面况祺一行人，提议不如先开始吧。
武老总闻言点点头，然后客气道：“飞机晚点这事确实不受控制，要不让我助理去接这位先生？”
桌上的人客套来客套去，全都入不了况祺的耳朵。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心想又来个谁，脑袋都要饿昏了，能不能赶紧开餐，她先垫巴垫巴也好。
“Levi晚点过来，也许能赶上我们的第二场活动。”塞维不太在意这些虚礼，他来华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半，心情不错，也有心思开玩笑。
席间相谈甚欢，况祺埋头苦吃一阵，见Lin小姐出去打电话，和武老总对视一眼，立马意会也跟着出去。
玉祥楼装潢得太过古色古香，连卫生间都布置得跟皇宫一样。
况祺出来跟Lin小姐聊了两句，得知她是去接Levi先生时便放了心，不是抢单的就好。
她在走廊靠窗的位置等了会儿，见Lin小姐还没有回来的迹象，便拐去了卫生间。
该说不说，玉祥楼为什么能在这几年迅速崛起成为花坞市排名前五的餐厅？还得看服务，这也太周到了。
一路走来，就差问她要不要帮她给手也解了，周到到让况祺误以为回到幼儿时光。
难怪大款、煤老板，暴发户全都喜欢来这儿。
只要钱到位，什么服务都到位了。
可惜况祺连小款都没有，包里揣的五十块钱，还是李崇贵防范于未然，让她晚点打车回去好给大家留下个“企业不亏待人”的印象，才抠抠搜搜批下来给她的。
整理了下衣装，况祺循着出口往回走，门虚掩着，里面说话声渐大。
况祺尽量缩小存在感，悄声推开门时明显感觉到房间里多了个人。
——塞维先生旁边，落坐了位年轻人。
她现在这个角度只能瞧见一个侧影。
一副精英模样，肩宽背阔，衬衣挽到了手腕，腕表闪烁出道微光，直晃晃照在塞维先生的前额上。
“笑什么呢？况祺。”武老总乐呵呵点她名，声音充满了吃饱喝足的酒气，以及即将谈好一笔稳定大生意的开心。
况祺“嗯？”了声，坐好，视线从塞维额头上收回来：“没呢，就感觉这里跟抛过光似的，亮堂堂的，看着就舒心。”
塞维听完翻译，不知道哪学来的，张嘴就是：“那可不！有Xiao呢。”
正当况祺思考着塞维还挺会给女士台阶时，她瞧见了那位Levi。
——也许不该叫他Levi。
况祺在与他对视的那一眼中，感到了头疼。
真糟糕，伪装高材生招摇过市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曾经亲自把她送出渠门大学的真校友呢。
真不错，至少这位校友曾经摸过自己的屁股，总不能为了给大家解释如何认识的而拆穿自己吧。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刑良霄。”男人站起身来，在旁人的盛情邀请下和况祺握上了手。
温热、干燥。
这是这双手带给她的第二印象。
况祺猝不及防地回想起那一天的糟糕经历。
她握住，礼节性地上下晃了晃，微笑着说：“况祺。”
还是真有劲儿啊，况祺心想。
自己的屁股好像又在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荆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