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魔头双修后逃不掉了》善也

48、乘风 若他心怀不

　　秋风萧瑟，蓬莱谷中的枫叶红成一片，比天边的晚霞还要艳上三分。

　　沨奚偶然路过，惊鸿一瞥，便停下来歇了歇脚。

　　他是乘风云游的异兽，名为鲲鹏，成日里穿梭云海，遍历长空，将这世间的山川湖海都看尽了，仍是会为一片红枫停留。

　　古籍有载，各地妖族大多栖身于四方灵山修行，址水以东谓之扶余，丘海以北谓之濯光，岭域以南谓之寻微，珉河以西谓之观尘，另有部分妖族脱俗避世，隐居蓬莱。

　　关于蓬莱的位置，古籍上却只有一句话：心若避世，三界处处蓬莱谷。

　　蓬莱谷乃是一方独特的地界，谷中人避世不出，山谷的位置也时有变更，沨奚无意中碰见过三五次，已经与谷主息尘颇为相熟了。

　　息尘身着一袭青衫，立于树下吹埙，柔和温沉的乐声飘满山谷。

　　沨奚与风为伍，最是能听清世间诸语。

　　他还因此听见了不少三界秘闻，但从不搬弄口舌是非，还会因为自己不慎听到他族秘辛而心有歉意。

　　虽然有此困扰，他们鲲鹏一族依旧十分享受躺在风中的自由潇洒。

　　埙声缓缓，沨奚听得入迷，直到最后的乐声落下，风中仍卷着余音，久久不绝。

　　沨奚随风落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息尘早就发现了他，“我这蓬莱谷可不好找，大人与此地还当真有缘。”

　　枫叶翻滚着红浪，沨奚仰头望向树梢上的层层红云，看到了和天上不一样的景致，还发现了一个躲在树杈之间瑟瑟发抖的小妖怪。

　　“你是谁？”

　　沨奚二指并拢，夹住一片飘落的枫叶，猛地将叶片飞向他。

　　他并没攻击对方的意思，枫叶也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小妖怪却害怕得大叫一声，不小心从树上滚了下来。

　　息尘无奈一笑，将小妖怪扶了起来，“他和你一样，是误入蓬莱谷的有缘人。”

　　沨奚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对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抱歉，“对不住，是我鲁莽了。”

　　小妖怪揪着衣角，神色怯怯，“是我不小心在树上睡着了，打搅了两位大人。”

　　沨奚替他拂去了衣衫沾上的草叶，却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他问：“你是从何而来？”

　　小妖怪如实相告，“寻微山。”

　　息尘对所有小妖都十分温柔，摸了摸他的头，“寻微山是个好地方，你怎么来了我这蓬莱谷？”

　　“我也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就进来了。”小妖怪露出几分茫然的神色，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就进入了蓬莱谷。

　　息尘似乎并未发现小妖怪的异常之处，将沨奚和小妖怪安排在了同一处院落。

　　沨奚原本并未打算久留，奈何息尘盛情难却，他便姑且住下。

　　当日夜里，沨奚熄了烛灯，正准备就寝，透过虚掩的木窗，看见小妖怪鬼鬼祟祟，趁着夜色溜出了后院。

　　夜黑风高，沨奚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息尘也说过请他们在蓬莱谷尽兴游玩，没有不可入之地。

　　但先前在小妖怪身上察觉到的气息让他有些在意。

　　若是好人便罢了，若他心怀不轨呢？

　　蓬莱谷中的妖族悠闲自得，在此安居修行，不失为一处世外桃源，他不想蓬莱谷的安宁被打搅。

　　暮色四合，沨奚随风徐行，在那片红枫下看到了小妖的身影。

　　小妖手里抱着一只兔子，闭着眼不知在做什么。

　　一阵风过，沨奚嗅到了气息的变化。

　　小妖本人分明还站在原地，浑身的气息却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沨奚惊诧地发现，枫树下只剩兔子的微弱气息。

　　小妖的气息凭空消失，就仿佛与兔子融为一体。

　　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既然有此能耐，先前为何又故意让他发现？

　　沉思之际，沨奚却听耳边传来一阵轻笑。

　　“大人，这么晚了，你也出来赏枫吗？”

　　沨奚骤然回神，只见小妖怪不知何时瞬间移动至他身前，手中还抱着那只小兔子，脸上的笑意一派天真，全然不是今日胆小怕事的懦弱小妖。

　　对方凑得更近了些，沨奚再度察觉到了那点细微的怪异，夹杂在妖气之间若隐若现。

　　沨奚反应过来，“你是魔族。”

　　闻言，小妖笑得开怀，手一松就将兔子给放了，“哎呀，想不到被你识破了，你还是第一个发现的呢。”

　　只见小妖周身气息再度变化，幻术之下是个十分张扬的魔族少年，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笑起来的样子称得上嚣张。

　　“我是魔族没错，大人又能如何？”

　　三界和平已久，各族之间却也存在着差异，魔族天性暴戾，妖族本性野蛮，人族软弱贪婪，彼此之间谁也瞧不上谁，尤其是对魔族避之不及。

　　但沨奚并非如此。

　　所有族类在他眼中都是世间的生灵，他去过的地方太广阔，生出一颗足以包揽万物的心。

　　这位魔族少年看起来并无恶意，也没有对蓬莱谷下手的意思，只是有些许……顽劣？

　　沨奚温和道：“妖族是灵，魔族也是灵，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他这么说，魔族少年不禁嘲讽一笑。

　　他见过的虚伪之辈不少，大多都是像他这样，表面和善温柔，仿佛能原谅世间的一切，说不定转头就在背地里刺你一刀。

　　沨奚问：“你叫什么名字？”

　　魔族少年捡起一枚飘落的枫叶，如同沨奚初见是待他那样，将叶片飞向他的肩膀。

　　“雾漓，浓雾的雾，淋漓的漓。”

　　枫叶碰到右肩缓缓落下，沨奚目光也随之垂落，“为何要隐瞒身份，遮掩本来的样貌？”

　　雾漓耸了耸肩，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这还用问吗？三界总归不待见魔族，上哪儿都会被冷眼相待。”

　　他从寻微山一路走到此处，只要一表露魔族身份，就会引人侧目而视，有的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他诛杀，说是除魔卫道。

　　沨奚不认可那些人的做法，摇了摇头。

　　“这不应当。”

　　雾漓不禁笑出了声，语气略带嘲讽，“他们可不这么觉得。”

　　沨奚沉默片刻，方才那只兔子又跑了回来，蹭了蹭他的脚，他索性将兔子拎了起来，摸了摸那对兔耳朵，柔软又温热。

　　他对雾漓的法术和能力有些好奇，“方才你的气息似乎消失了，怎么做到的？”

　　雾漓总是笑，他眉眼一弯，红褐色眼瞳神采奕奕，颇有年少意气，“那个啊，不过是一个小把戏罢了，算不得什么。”

　　沨奚听他一一道来。

　　乔庄魔族天生不喜争斗，大多是良善之辈，却因为生而为魔，常常被视作凶恶之徒。

　　首任族长修习出独一无二的幻术，可以变化身形、样貌乃至气息和秉性，不断是隐匿在人族还是妖族之间，均可不被发现，完美地融入其中，形如透明，也就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和恶意。

　　乔庄魔族偏居一隅，本部在寻微山深处，其实有不少族人混迹在人族和妖族各界，只不过改换了气息不被发现，只要不碰见修为极其高深之人，大多数情况下都能遮掩过去。

　　听他一言，沨奚也明白了，心想“乔庄”和“蓬莱谷”还有几分相似，都是避世远居之所。

　　兔子努动着鼻子，忽地开始啃沨奚的衣袖，沨奚怕它啃出个好歹，将它放回了草地上。

　　他问，“你们族中之人都像你这么厉害？”

　　像兔子这种并未开智的灵物，气息尤为纯粹天然，也就越难模仿。

　　雾漓高高地挑起眉梢，脸上仍带着笑，眸中却透露出藏不住的自得之色。

　　“当然不是，我是族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自他有记忆开始，就是族中最受瞩目的存在。

　　旁人修习一年半载都学不会的化形术，他只是跟着秋旬学了形气运神，就已经能运用自如，还能根据所学术法举一反三，创造出新的术法。

　　实际上乔庄魔族不单单只修习幻术，其余的所有功法与他而言都不过是小菜一碟。

　　只有幻术最有趣，也最难驾驭。

　　因此他在幻术上尤为用心，在三百岁那年就已经习得了高阶法术“易容幻身诀”。

　　秋旬曾说：“此术法不可轻易沾染，轻则容貌气息尽毁，重则迷陷其中，难以解脱，分不清他人与自我。”

　　雾漓从不会为此困扰，不管变成谁，他都会清楚地知道他是雾漓，不是其他任何人。

　　那些深陷其中的人，实在愚不可及。

　　魔族少年强而自知，锋芒毕露，沨奚有些钦佩他的自信与强大。

　　“你很厉害。”

　　相似的话雾漓从小到大听了不知多少遍，沨奚这句夸奖掀不起他心中半分波澜。

　　沨奚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雾漓转头看向他，“我要跟着你。”

　　“跟着我？”沨奚疑惑不解，“为什么？”

　　他们才相识了不到一日。

　　雾漓眼眸明亮，透着一股悍然锐气，他语气狂妄至极又势在必得，“我想试试能不能幻化成风。”

　　世间无形之物最是难以描摹幻化，对于大多数有形的生灵他都已经掌握了幻化之法，唯有风。

　　风亦是有灵之物，只不过不同于寻常生灵，是由天地间独有的自然灵气孕育而成，无处不在。

　　沨奚沉默地听着他的想法，雾漓说完，再度看向他，将他的反应当做是瞧不起。

　　“你也觉得我的想法太过虚妄？”

　　沨奚却摇了摇头，“我可以带着你同游。”

　　他也很想知道雾漓能不能幻化成风。

　　话音刚落，雾漓看他的目光倏地有了变化。

　　沨奚说不出那个中差异，只觉得先前雾漓根本没将他放在眼中，当下却透露出几分兴致和趣味，就像小孩找到了有趣的玩物。

　　他说：“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妖怪。”

　　雾漓在沨奚面前袒露了身份，便也不再遮掩，息尘见到红褐色眼瞳的魔族少年时，也只是微微讶然，并未多说什么。

　　毕竟这蓬莱谷中并非只有妖族，也有零星几个魔族在此栖居，他们也并非奸恶之辈。

　　沨奚和雾漓在蓬莱谷中住了两日，在第三日的清晨乘风出发。

　　有了雾漓作伴，沨奚耳边热闹了不少。

　　魔族少年懒洋洋地躺在鲲鹏宽阔的后背之上，在九万里的高空中，抬起手感受风的流速和气息。

　　他此次出门，是为了寻求突破，族中的所有法术他都已经学尽了，却仍然破不了境。

　　就好像一个湖泊，容纳湖水有限，装满便会溢出来，为了能够容纳更多湖水，雾漓想了一个法子，就是将湖泊变大。

　　但是魔族的身躯不是湖泊，没办法依靠简单的挖深湖底，拓宽湖径就能做到。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顶，努力了近百年，依旧没办法突破上限。

　　于是他走出乔庄，来到了寻微山外。

　　沨奚的声音融在风里，显得又柔又轻，“那你如今找到了吗？”

　　“还在尝试。”

　　雾漓张开手又猛地握紧，在一瞬间仿佛抓住了风，但很快又从他手中溜走。

　　“他们都说我发了疯。”

　　“怎么会？”沨奚不认为做常人之所不能、不想之事便是“疯”。

　　“能找到毕生所求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闻言，雾漓不禁闷声笑了笑，笑得胸膛发震。

　　“你笑什么？”沨奚不解。

　　雾漓笑他还真是单纯得可怕。

　　“你若是知晓我做过什么事，必定不会这么说。”

　　彼时他并未告诉沨奚，他曾尝试过吃人心，可以短暂地令他修为暴增，但是吃了一定数目的人心，修为便不再增长，像是达到了极限。

　　极限、极限，又是极限，他痛恨受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