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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还没有等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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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等姜和光想出其中的缘由,熊将军便似乎看清了她内心的想法,出声解释道:“是叶盼烟。”
他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明显冷了下来:“真是无法理解,为何叶将军后代竟如此不堪!”
“她先是在前些年同西域王联络了起来,泄露你们姜家的信息,并且伙同西域王计划了进攻中原,这才有边疆之乱。”
“只是西域王意欲传位给单玉,而单玉明显不是她能掌控的人,于是她便趁此次西域王大伤,给他下了毒,联同大王子试图篡位。”
姜和光沉默了下来。
熊将军盯着她看:“按理说,你犯了如此大的过错,那一定是留你不得。再不济,也该同那叶渊一样,被关进牢房。但是你身份特殊,现在姜家人丁凋零,所以我才将你力保。”
姜和光没吭声,弯腰对熊将军行了个大礼。
熊将军阻拦了她的动作,接着道:“你别忙着行礼。纵然我力保你,也要拿出缘由。过去你曾协助军队捉住了单玉,而今西域正乱,明日我们准备突袭。和光,你必须拿出功绩来。”
姜和光垂下了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行了礼道:“还是多谢将军。”
姜和光回到了帐篷处,沉默地坐在了床上,目光没有焦距地四处飘移。
她想,这是为什么呢?
叶盼烟勾结了西域,进攻中原,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在这场战争里,姜家作为最大的领头羊,已经快被完全击落了。
姜和光想不出叶盼烟这样做的原因。
是她恨她们吗?
姜和光垂眸。
她枯坐到了天亮,有那么一瞬间,姜和光甚至觉得连灵魂都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她倒了一碗凉水,吃了几个干馍馍,便穿上了铁甲,站到了帐篷的出口。
姜和光迟迟不愿意走出门。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铁甲,这还是姜智敏生前不知道从哪里为她弄来的,大小刚好合身。
她刚拿到的时候,特别开心,而如今铁甲上也都是伤痕,像回不去的曾经。
祖父呢。
姜和光想。
她突然想起来,姜智敏逝去了。
敌军将他的头送来示威了。
而她在外,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上。
姜和光终于感觉到了难过,她半蹲了下来,蜷缩成了一团,哭出了声音。
没哭多久,她便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向屋外走去。
入眼便是暖阳,但姜和光却觉得她越来越恐惧天亮,她低下了头,带好了自己的头盔,遮住了光。
姜和光骑着马跟在了熊将军的身后,熊将军道:“你要做的不多,就是守住西域逃脱的那个位置。解决掉大王子。”
他看着她道:“你要知道,我这是在赌。”
赌你是否能守住。
如果没有守住,那么被罚的就不仅仅再是她,还有一个熊将军。
姜和光点着头,郑重地保证道:“我一定会做到。”
姜和光带着兵到西域行军的必经之地埋伏了起来,她渐渐已经习惯了大漠黄沙,连沙砾独有的粗糙感都感觉不到了。
很快,远处便传来了兵器交接的声音,姜和光打起了精神专注地盯着黄沙。
此时的天气不怎么好,黑云乌压压地,让人心情沉重极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云下方便卷起了漫天黄沙。
姜和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竖起了耳朵听了听,果然听到了一堆疾驰的马蹄声。
姜和光连忙竖起了手,向着后方的士兵打了手势,等疾驰的马蹄终于到达她们眼前时,姜和光便带着军队将西域的军队团团围住。
黄沙四起,迷糊了姜和光的眼睛,她在沙尘的后方,隐隐约约看见了人脸的轮廓。
她提起了手中的弓箭。
还没有等她将弓箭射出去,便听见了西域王子的喊话:“且慢!”
他的声音中带着西域独到的口音,完全不像单玉那般流畅。
姜和光眯了眯眼睛,黄沙渐渐散去,天空中响起了雷鸣声。
她看见为首的马背上除了大王子,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被困做了一团,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姜和光拿着弓箭的手抖了起来。
是姜俊风。
她冷眼看着西域的王子,呵斥道:”你想干什么?”
大王子的脸上满是污垢,刚被从西域营帐中赶出来的他尽是狼狈,他哈哈大笑,盯着姜和光道:“放我走。”
他揪起了姜俊风,狠狠地掐了他,板开了姜俊风的眼睛:“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姜和光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她看着姜俊风,明明才几日的功夫,他已经受得像脱了水的人干。
他半虚着眼睛看着她,张了张口,却又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姜和光拿着弓箭的手开始不稳,她看着西域大王子嘴角扬起笑,举起马鞭想要抽马,明显是要冲出重围。
她闭上了眼,狠下心,将箭射了出去。
天上下起了雨,这仿佛是一种信号,姜和光身后的兵很快便冲了上去,和西域的兵围剿了起来。
姜和光站着没有动,她有些没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她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被大王子一剑捅了脖颈摔落下马背的姜俊风,恍惚间想着,为何没有人在这时候从背后给她一刀。
了结她的性命。
她一定不会还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围殴,很快便拉下了序幕。
姜和光抱着姜俊风坐在马上,扯了一抹笑,摇了摇他的手,跟他说:“爹,回来了,你马上要见到娘了。”
提起令狐摇,姜和光的心尖一颤。
她原就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自己的娘,现在更加不知道了。
她哭出了声音:“爹,她会怪我吗?一定会怪我的…”
她的哭声很快埋没在了漫天的大雨中,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我们姜家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样…”
她掉着眼泪,声音低了下来:”为什么这样?“
她让小兵将大王子的尸首交给了熊将军,自己将姜俊风的尸首带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望着姜俊风脖颈处的鲜血发呆,又捏了捏他冰冷的手。
她不敢面对令狐摇,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姜和光呆坐了许久,直到令狐摇苍白着脸掀起她的营帐,看见她身旁的姜俊风,抖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姜和光想开口叫她,却早已失去了勇气。
令狐摇的眼眶渐渐红了,她盯着姜和光看了许久,最后忽然抬起了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姜和光感受着耳光的力度,想问一问她是不是毒又严重了,身上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力气,为何那么愤怒,打出来的巴掌却那么轻。
姜和光很少挨打,令狐摇的更是第一次。
令狐摇将手手了回来,整个人都在颤抖,最后她蜷了蜷手指,扭过了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要她怎么接受,自己的女儿,间接杀死了自己的丈夫。
姜和光安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没有开口。
今夜注定了不平静,姜和光又发了一会儿呆,便听见小兵来报,说熊将军问她要不要去见见叶盼烟。
他捉住了叶盼烟。
姜和光的眼睛动了动,最后轻点了一下头。
小兵带着姜和光来到了关押叶盼烟的地盘,她被关在了叶渊的隔壁。
姜和光安静地看着她,发现自己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只是不解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叶盼烟好笑地看着她:“你还问我为什么。”
叶盼烟轻轻弯了弯眼睛:“你真的不知道吗?姜和光。”
她的笑淡了下来:“姜智敏的命,是我的家人救的,他却在我们家落难时落井下石。”
“我和我哥哥成了孤儿,他为了避嫌将我们养在别院,我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长大。”
叶盼烟的神情完全冷漠了下来:“我恨你们,但是我更恨这京城的皇帝。我联络西域,目的就是为了给他添堵。如今前皇帝死了,他的儿子代为受过。”
说着说着,她哼笑了一声:“可惜西域没有用,竟然没有能力能打到中原。”
姜和光安静地听着,许久她才开口问道:“我当初中的箭是你射的?”
叶盼烟倒是爽快,直说道:“是我。”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再次笑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吧?”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射的那个箭。”
“西域商人要来给你送信,是一只大雁传过来的,他根本就没有再回到京城。是我扮成了他的模样,拿着姜智敏给他的令牌,进的军营。”
“我哥哥当时和我在一起,他也不是看信才知道我在荒城,是我当面和他说的。刚巧他中午遇到了你,便顺口和我提了。我这才有机会啊。”
“至于姜智敏为什么要给那名西域商人令牌,”叶盼烟轻笑一声:“恐怕是,他看出了你对西域商人送来的信件的不同吧。”
叶盼烟的神情寡淡极了:“我知道我很恶毒。但是我不后悔。你也不必责备我,姜和光,如果你是我,你未必做得比我好。”
姜和光沉默地看着她,许久,又看了看她的隔壁,轻声问道:“你知道你哥哥住在隔壁吗?”
“因为你反叛了,他被你连累了。”
叶盼烟并不睁眼,也不回答。
姜和光又站了一会儿,便沉默地走出了门去,等她走到了门口,她的不详预感已经发生。
小兵焦急地告诉她,令狐摇找了一棵崖边的树,三尺白绫上了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
小兵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姜和光的神情,却意外地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甚至没有难过,她只是轻声道:“知道了。”
第二日姜和光将令狐摇同姜俊风一起下了葬,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平静极了。
因为斩了西域大王子的事,熊将军觉得很对不起姜和光,便将姜家的事情都上折子,送往了京城。
但是京城却迟迟没有消息,姜和光对此也不在意,哀莫大于心死,她将沙漠鹰送给了军医,表示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养它了。
送走沙漠鹰的那天,姜和光看了它好一会儿,她想,沙漠鹰救过她一命,可惜她终究要辜负这样的美意了。
西域大王子去世后不久,西域王便也因为中了毒而撒手人寰,整个西域乱成了散沙,熊将军便带着军队将他们一路赶回了老家。
此时已经是来年,京城得知了这个喜讯,终于送来了封赏的圣旨。
姜和光跪在地上接旨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名字,只觉得讽刺极了。
封她为公主?
什么公主。
姜和光轻弯了一下唇角,还是磕了头,接了旨。
没过几日大军便是班师回朝,姜和光骑着马,在出城门时回头看了黄沙。
这里埋着她所有的亲人。
而她所有的亲人,怕是都不愿意再见她。
她掉过头,骑上马,跟着部队一起向着京城驶去。
等到了京城后,她便听见了近来最大的八卦。
宰相家的孙子同如意郡主订了亲,待如意郡主及笄,便要成亲。
姜和光仔细地听着,第一个反应却不是陆时倦要成亲了。
而是,她忽地想起,自己也要及笄了。
姜和光垂眸,轻弯了一下唇角。
她没有住回皇上赐给她的宅院,而是回了曾经被烧焦的姜府。
入眼皆是荒凉。
也是,姜和光想,地契还在她们家,她们离开后,这儿可不是保留了下来么。
姜和光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躺在了地上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入眼便看见了一个她想象不到的人。
嵇修诚。
嵇修诚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才道:“你还好吗?”
姜和光坐起了身,歪了歪头:“还好。”
嵇修诚顿了顿,递给她一个玉簪,神色有些紧张:“或许很突兀。”
嵇修诚垂下了眼睑:“我听说了你们家里的事情,如果…如果你愿意,可否收下它?”
姜和光看着玉簪没有说话。
她虽然没有什么才华,也没读过什么书,却也明白玉簪的意思。
姜和光很温和地看着他,单纯地有些好奇:“你在可怜我?”
嵇修诚见她没有接,有些失落,却也解释道:“不是。”
“和光,我听我爹说了你们家的事,我有些敬佩你。”
“所以,我希望你今后可以幸福。”
嵇修诚轻叹一声:“我出身还可以,嫁给我,今后定不会委屈你。”
姜和光看着嵇修诚,她知道嵇修诚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说来好笑,最后心疼她的竟然是曾经看不起她们家的一个文官家。
姜和光笑道:“不用了。”
她顿了顿,轻声解释道:“我心已死。”
她说:“我回来,是为了最后一个遗憾。”
她定定地看着嵇修诚:“认识你很高兴。”
嵇修诚微微摇了摇头:“没事。”
嵇修诚走后,姜和光便安静地在姜府住了几天,期间熊大壮来找了她,她拜托熊大壮替她送了一个拜帖给程斋。
她不知道程斋住哪儿,也没有力气去找。
程斋显然不能理解姜和光为什么会找他,但他还是来了。
程斋见到姜和光便拉下了脸道:“你找我什么事?”
他话刚说完,便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别扭,语气听起来不太行,于是他连忙补救道:“听说你们姜家没人了,节哀顺变。”
这话听起来更扎心了,程斋说完,自己先皱了眉,然后闭了嘴。
姜和光安静地看着他,没想到,许久不见,他还是那么别扭。
姜和光轻声道:“我来找你,是请你帮一个忙。”
程斋疑惑地看着她。
姜和光道:“下个月,我想去陆时倦的婚宴,你帮我混进去,我会乔装一下。”
程斋惊悚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你该不会想去破坏吧?”
姜和光好笑地看了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疮这一生都不会好。
她笑道:“怎么会。”
“我不会自取其辱。”
虽然不太愿意,但是程斋最后还是答应了姜和光,只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不要搞事。
姜和光不厌其烦地对他保证道:“不会。真的不会。”
很快到了婚宴的那天,姜和光将自己装扮成了程斋小厮的模样,跟在他的身后。
池衍风和程斋一起去婚宴的时候,见到她,有些惊讶,他挑挑眉,凑到姜和光面前,不怀好意地道:“告诉你一个事。”
姜和光仔细地听着。
“你刚走的时候,陆时倦曾经去姜府的废墟边吹了一下午的笛子。”
姜和光弯了弯眼睛:“是吗。”
只是有些事,过了终究是过了。
姜和光安静地躲在阴影处,看见陆时倦迎娶如意郡主时脸上有些羞涩又开心的笑,也跟着笑了。
他一直很好,是她后来为数不多的光,如今幸福了,她便也放了心。
姜和光离开婚宴时,还不忘提醒道:“忘了今天的事。”
池衍风有些遗憾地轻哼一声:“没有看到戏。”
随后他拉起了程斋,认真地道:“放心。”
“我们是他的朋友,比你更希望他幸福。他不会知道这个事。”
程斋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姜和光终于多了几分真心:“多谢。”
她回了姜府,牵起了她前几日买的马匹,摸着它安静地等待天亮。
她对姜府有千万分的不舍,却不能回头。
天刚亮,能出城后,姜和光便夜以继日地骑着马奔向了荒城,那个她和令狐摇买下的小院。
一砖一瓦还是她走时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当时的人。
姜和光弯起了眼睛,从酒馆中买了许多酒,搬到了小院中。
她从来没有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酒量怎么样。
姜和光慢慢地抱着酒缸喝着,天将晚的时候,便用火折子点了灯,然后看着灯火傻笑。
她想,真好。
她回京城完成了她最后的遗憾,她终于可以安静地离开了。
她翻出了那张封她为公主的明黄圣旨,冷淡地嗤笑一声。
她那么拼命,可不是为了这道圣旨。
她懒洋洋地将圣旨丢到了火堆里。
噢。
姜和光眯着眼,默默地想,烧起来了。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记得火烧在身上的感觉。
很疼。
可惜她并不怕疼。
火舌渐渐将她吞噬。
姜和光最后一个念想是。
也不知道,她走后,会不会有人为她收尸。
她告诉了所有人,她将去远游,他们应当听不到她的死讯。
这人世间那么苦。
她唯一的遗憾,却是,
她努力了那么久,却终于,没有等到她的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