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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二好狗与葬礼 死亡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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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避害,别来无恙呀。
算算时间,也有近三个月没见了,我絮絮叨叨、啰啰嗦嗦了一大堆,还是在春节。
关于春节的记忆,在我脑袋里已经渐渐淡忘了。
毕竟,我确实不怎么喜欢牢记这些琐事。
这三个月来,宋庆喜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除了在铁匠铺的学习,就是腻歪在我身边。
我想,就算是条狗,是只猫,也应该腻烦了我,因为我的脾气算不上好。
偶尔还会爆炸。
倘若宋庆喜是条狗,当我在他吃饭的时候把碗踢走,在他睡觉的时候捉弄他,在暴雨天恐吓他要将他赶出门外——
他也要马不停蹄的逃走。
但是宋庆喜没有,除了在床上的时候,喜欢拿我的脖子磨牙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我想,这足以说明,他是一条好狗。
嗯,一条好到让人牙酸的狗。
哎,偏了偏了,让我们回归正题。
我正斟酌着字词,宋庆喜推开门,两行泪唰的流下来,像山间的小溪。
“阿蛋……”
吃了一记眼刀的宋庆喜立马改口,
“李避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阿爷去世了,我还在铺子里帮忙……”
我昨天赶回家了。
宋庆喜语速出奇的快,红着眼睛塞进我怀里。
奇怪,明明亲人去世的是我,怎么他哭的这么,这么悲壮?
说到爷爷,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起过的那位常年卧病在床的老人。
奶奶受够了没日没夜的给他把屎把尿,丢下他跑到我爹娘家里避难。
直到昨天,他死了。
我叹一口气,将宋庆喜推开。
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盯着我,没有悲伤,只有不解与郁闷。
好像只在乎我。
我知道他只在乎我。
所以这眼泪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只是用来安慰我的?
无所谓嘛。
我突然哼笑一声。
反正——
“你不要哭啊,我不难过。”
我的心情转变得快,幸好宋庆喜早已适应。
他也没心没肺的笑了一下。
眼睛亮亮的。
我说:“喂,这个时候笑,是不礼貌的哦。”
说着,将身上系着的麻绳和和白的丧布展示给他看。
穿着丧服的我,这个时候笑,未免太不合时宜。
我不难过不是假话。
我是真没有太大感触。
或许有些天真的残忍了,但不可否认,这是事实。
我的童年,因为他亦或是他的新娘,我的奶奶,而爆发的家庭争吵数不胜数。
我的童年的不幸有一部分来自于他们。
记得那时,我在泥土地上拿树枝写下的短篇日记:
阿爷又来了。
那是一只棉布做成的小狗,太可爱了,我从来没见过,我以为那是阿爷带给我的礼物。
但是,他说我把他的东西偷走了。那是他的东西。他的。
……
阿爷明天就回老家去了,太好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我不能说不喜欢他,但毕竟他不喜欢我。
我生下来的时候,受到了他的诅咒。
我呱呱落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也没来看过他刚生完孩子后,苍白的,羸弱的儿媳妇。
奶奶跟我娘苍白的解释:
女儿也好,女儿也好。
可是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也”?
我本来就很好,女儿生下来本来就好,无需凑对。
因此,他的意料之中的死亡,并不能给我带来太大的悲伤。
我的支离破碎的家,不会因为他的活着而幸福,也不会因为他的逝去而结束。
宋庆喜温热的手握紧了我的,嘴唇抿在一起,是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看出来,他想说,你开心就好。
*
昨天我见到了他的尸体。
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椁里。
肌肉紧缩的的脸上,嘴唇紧闭,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丝笑意。
他太老了,因此脑袋只有我的手那么大。
我的爹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也正常,他的爹死了,养育了这么久的孩子,是该有些不舍的。
他的孝心日月可鉴。
他的孝心感天动地。
我爹最爱的从不是李避患,也不是我娘,更不是我,而是养育他的亲爹亲娘。
他哭的太凄厉,太哀痛,就连我听了,也吸溜一下鼻子,快要滴下两滴泪来。
当然我没有。
唢呐的声音是天然的催泪伴奏。
吹唢呐的人好像不太熟练,我百无聊赖地听着,有一个地方他总是吹得断断续续的。
好尖锐。
好吵。
事实上,在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去一天了。
娘带我上了三炷香。
三根红色的香,我用手指将它们并在一起,凑近蜡烛,点燃后甩一下,变成了飘渺蜿蜒的白烟。
我们之间是没什么感情的。
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红色的香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了血般的痕迹。
我低头双手交错,试图把这个痕迹搓掉,但没用。
真顽固。
我又跟着进去,对着遗像磕了三个头。
遗像前摆着贡品,香蕉苹果猪牛羊肉。
这些爷爷咬的动吗?
我磕头的时候漫无目的地想。
最后烧了些黄纸。
黄纸被火焰吞噬,融化成黑色的灰烬,飘来飘去,有些被吸入肺中。
气味不算好闻。
呛。
送葬的队伍很长。
李避患站在前头抱着遗像。
不愧是长子嘛。
我跟在队伍的末尾,听着爹撕心裂肺的哭声,走着,走着。
娘除了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全程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也没有流泪。
只是像我一样漠然的前进。
遗像。
花圈。
棺材。
挽联。
不灭的蜡烛和黑底白字的“奠”。
随着棺椁被泥土裹上了厚重的棉衣,阿爷下葬了。
已经跟他分开好久的奶奶,竟然哭得趴在地下,不过很快调理好了。
阿爷生前是一名教书匠,我的名字就是他取的。
这是个令人生厌的名字。
死后家里来了很多人。
他们上香的时候,我得跟在后面下跪。
有的人很快,他们匆忙的扶起我们。
有的人很慢,磨磨蹭蹭的上香,再慢慢悠悠的让我们起来。
“你看看你娘子,你女儿……啧、这样不行的,我上香的时候……她们竟然没有迎出来!”
一天跪了有二十次的我,听见爹转述他人不满的话,冷哼道:
“真厉害,表演还要人鼓掌。”
爹瞪着我,依旧是那副怒目圆睁的姿态:“你说你有没有忘记跪下回礼?”
我淡然的看着他。
“你觉得他说得对?”
“他说错了吗?”
我不想与之争辩,于是封口了。
*
阿爷死后第五天,半夜两点钟,爹和叔叔(爹的弟弟)宰杀了一头活猪。
鞭炮震天响。
可怜的小猪(可能是一只大猪),可怜的陪葬品。
阿爷死了,在死后的世界里,有整整一头猪相伴,应该能好好吃上一段时间了。
整整七天。
我们守在遗像前已经整整七天。
话说,这就是头七吧。
和我一样,在这七天,李避患也没有流下一滴泪。
他像只苍蝇一样,在我身边嗡嗡的响。
用一根绿色的苍蝇拍,打我的头。
好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进来顺一口饭吃,有的讲八卦,从村头八卦到村尾。
我讨厌他。
事实上,我讨厌这里的一切。
“阿蛋!”
宋庆喜朝我招手。
我昂头,算是应了。
于是他朝我小步奔来。
因为他帮助我摆脱了李避患,所以我没有追究他称呼的过错。
“唔……”
宋庆喜睁大了双眼。
在这白事席间,如蜻蜓点水——
我主动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