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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第二十四章沧海玉暖
    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你在无边无垠的苦海中游荡,永远也靠不了岸累得七喘八吁时,眼前突然出现的一座冰山。
    不幸又是什么?不幸就是你四肢乏力脚打颤儿站在冰山之上将将喘上了那么一口凉气,庆幸天地间终于有这么一席安身之地,却猛然发现,悬在这冰山之上的竟然就是日夜炙烤着冰山的一脉心火。而所谓冰山,其实恰恰只容你立下一足。那足下的冰,其实时时刻刻,命悬于融化的边缘。
    天底下最大的幸福和不幸又是什么呢?就是你突然发现你立足在冰上,你就成了那寒冷彻骨的冰,你游荡在海里,你就成了那苦涩无垠的海水,但即使被那脉心火滋滋地一烤,海水和冰都冒出一丝丝寒气,你却不疼不痒。
    无形无迹,似神非鬼,自由自在,但其实无知无感,没心没肺,无处可以容身,这就是我。
    当我在苦海里游荡时,这苦海的柔波绵绵密密,化成了我自己,所以我发现不了我。之所以我发现了我,是因我差点没一头撞上头顶的心火。一片飞灰落在那一星半点儿冰上,我的眉心一片火烧火燎,理所当然地想要捏捏额角,却发现触手冰凉,冻寒刺骨。原来我已幻身成了那冰。
    呃,冷静理智如我,冷静理智如我。
    头顶上的那颗心,被那烫了的寒气包围,火星儿瞬间焚进了心内,天地为之一暗一灭,我这才发现,我身处的这片无边无垠的海,如此这般诸多怪异之处。
    比如你可曾尝过味道咸苦至斯的大海?比如你可曾见过火怎么也融不了的一滴坚冰?比如你可曾亲见过在心上烧心的火,烧到至极处,那火光一星半点不见,反而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焚进了那心内,心鼓荡着,挣扎着,嘶吼着,撕裂着,让人不忍垂睹,但偏偏是如此不忍垂睹的境况,那心却是自任那心火焚灭五内,毫不避让分毫,心火也竟不灭,心自不动如泰山。
    我料定了那颗心必定是颗假心。
    须知那阎罗殿中有许多骗鬼的把戏,牛头马面如斯,油锅煎炸如斯,割鼻剖腹如斯,都是阎君拿来哄人魂听话的道具,这颗悬在这片海上的心,必定也是如此这般虚假。
    它之所以悬在我这片海上,只怕为的就是哄骗我,让我害怕,让我恐怖,让我永远做这苦海里游荡的一粟坚冰,挣脱不得,逃脱不了。
    不管生生死死,都在他的束缚之中。他,不就正是如此么?
    冷静理智如我,冷静理智如我。
    谁知头顶流下一滴湿热之物,如此精准地包裹住我,我冰凉的身子一晃,在那海面上一荡,宛如多长出一张小嘴,饥渴得一气吞了下去。腥腥的,温热的,灵力满溢的,瞬间包裹住我,这感觉熟悉如是。
    我抬眼一看,纵然我非神非鬼,自己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抬眼一望,却几乎不曾魂飞魄散。
    原来,那被焚过的心猛然一滞,一根针尖般大小的刃状东西贯穿了那心。我刚才所饮之物,竟然是那心头滴落之心血。
    那、那必定是假的心,因此,也便即是假的血,我又怕个甚么作甚?
    “……若以神灵心头之血噬养之,以意海之髓洗濯之……或可救回一脉……”
    那海底无波无浪,突突地单单回荡起这一句话语,倒叫是神非鬼的我也莫测不定。
    只是,只是一颗假的心,怕它作甚?我轻飘飘地,闭上了眼睛,不,我此刻已然并无眼睛,只是黯合了意识,陷入朦昧。
    再次醒来时,我恍似听见一阵阵轰隆隆的雷声。定神一看,似乎并不是雷,周围意海里浪涛汹汹,头悬的那颗心张张合合,那轰隆之声自是从那里传来。
    意海之中传来一阵意识波,奇怪的是我竟打了一个冷颤,活象一不小心就会被它生吞了,活剥了。
    我已恍然明白过来,我活在一人的意海之中,心房之下。我能够生返过来,只怕即是这人之功。
    以往…诚然我只是一抹残魂,未必记得那许多以往。但我却依稀记得,以往看了许多画本子,好似一个神仙若要救他至爱的神仙,必然是用他心头之血来喂她。那么,这颗心想必倒也并非全然是假的。
    只是,我仍无端憎恶他,故而除了每日里必吞噬他的心血灵力之外,我自如那一粟坚冰,随处飘荡,却终是不化。
    住在这人的意海之中倒也安静,苦则苦了一些,平日里倒无风无浪,深沉的海面见不到潮涨潮落,只不过在针锥心尖喂我心血之时,必然会先有一阵心火焚来,我现在是块坚冰,倒要小心被那火融化了去。
    这日这雷声便要叫我好奇了。仿佛焚心之炙锥心之痛犹不及这雷声滚滚叫人心寒魂悸。
    我本就伏在意海之上,这浪一打来,我便侧了个身,往浪尖上飘去。
    身下恍惚闪过一个念头。
    “觅儿,你是不是忘记我说过的话了,我说你可以不信我,可以不爱我,可以恨我,但是你不可以离开我。”
    深情如斯的话,却也绝决如斯,莫名的叫我感到骇怕。仿佛他叫唤的那个觅儿与我有莫大关系。到底是甚么关系,我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觉得通身一阵寒冷。若我是一脉心魂,为何又有许多感触?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浪头迭起,我在其间浮浮沉沉。
    “生,我要守住你,死,也绝不放开你。我绝不放开你。觅儿,你听见了吗,若你的心魂还在,你应我一声儿,以免我找不到你,我这次定然小心,绝不会行差踏错。觅儿,我不要你原谅我,我甚至也可以不要你爱我,但是,我要你让我爱你,陪着我。”
    “觅儿,你晓得什么是万万年的孤独吗?日日年年一个人用膳、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就寝。不,你不懂,我也舍不得让你懂,但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分享我的寂寞之后,再把我的孤寂抛回给我?”
    “觅儿,你说我只是骗尽天下所有人,骗得我自己也信以为真。呵呵,难道你真是如此看我?但我……我却把你的话句句当了真。你说,两个人闷着好作伴,你说,欢喜了我,你答允我,要在我衣服添上许多颜色,我一陋室几小兽时你不嫌弃我,为何而今我为配得起你而争得了天下,你反而要永远离开我?”
    “觅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以为没有了凤凰,你就会如我所愿留在我身边。生活就会象以前我们作伴那般自在逍遥。原来,你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爱我。我终究错失杀了你啊,觅儿,我亲手将你杀害。你只有四分仙气,如何经得起我那贯穿了十分修为的掌力。觅儿,若你能回来,只要你活过来,别说给我十个天帝我也不做,叫我死了也心甘。觅儿,你活过来吧,只要你平安,你愿意跟谁在一起,我都随你,只要你开心快乐地活着。”
    原来,令我寒冷的,并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原来,我吐出了那颗陨丹之后,懂得的并非只是那只清傲的凤凰。只不过,似他此等男儿,如此温和长情,如此深沉清涓,我不愿懂,也不敢懂。我并没有若他的心机,也没有若他的胸襟。
    但为何会是他?为何会是他来救我?
    当然是他,也自然会是他。
    若有一个人以万万年的孤寂之心来爱你,便足以为你毁天灭地,焚心蚀骨。佛祖把我比作猛虎,我曾不以为然,其实我如何能自辞其咎?我若有一分敬他爱他,我必不致于一面说不嫌弃他,一面和那凤凰双修;我若有一分似他爱我这般,也不会引起天地相争,忘川之乱。我杀凤凰是真,他杀我也是真,我杀凤凰是因我竟忍心,他杀凤凰却竟是他不忍心。我待他待凤凰,与他待我,可见一斑。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倒真真叫我死了才好……
    我想我终于懂得了,有一个成语,叫做心力交瘁。
    今日,我刚一睁开眼便瞧见一片金光闪闪,恍得我两眼只冒金星,最后勉力定了定神,仔细一看一听,这一惊非同小可。
    我竟听见一片诵经之声。
    我又伏上那意海。
    “润玉见过我佛。”这是他,意海之中静谧如一潭死水。那片金光,竟然是佛光,难怪无所不在,连我这心魂一瓣也无所遁形。
    佛在金光中的声音若静若缓,不喧不疾。“你不必相求,能为之事,不求亦能成,不能为之事,求遍万般亦是空。差之毫厘,失之须臾。”求?但不知求的什么?
    我似乎感觉意海之中死水微澜,头上悬着的心颤了一颤,又听意海之中传来:“润玉亦知此理。我自己造下的业障,终要自食其果。可是……”长久地停顿之后,方才继续道:“我只想再看看她,看一眼也是好的…哪怕一眼也无,便是能听她再说一句话……”
    意海之中一片明晃晃的光,如金鼓铜锣般在我耳中喧闹叫嚣,我却什么都听不到一般,只随着那苦涩的心水沉浮。依稀记起一个伤心得似个孩子一般的眼睛,于百转千回中看我那一眼。
    过了很久之后,意海之中又传来动静:“她的魂魄尚未散尽,我能感觉得到,可是却不知她到底如何,今日不求其他,但求我佛指点。”
    那金光之中传来佛祖一声悲天悯人的叹息:“远在天边,近在身前。汝既心怀苍生,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如与何如,俱是妄念。妄念既生,心即驻魂,心即成魔,快快回头是岸。”
    好玄妙的话,我着般聪明的心魂都未听明白,不晓得他可曾听明白。
    “谢佛祖指点……”意海之内沉寂良久,仿佛在酝酿着什么至关重要之言,最后方才起念,“不知是否尚有一线生机?”
    佛祖回道:“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什么念头在他意海之内闪耀,不知是他的还是佛祖的。但我以为,那金光如此耀目,多半是佛祖的。果然,佛祖又念了一句偈语:“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那金光便就此隐去。我的眼前一黑,似又沉入无边梦境。
    再次醒来时,一个浪头打得我两眼发直。原来令我两眼发直的并非是那浪,而是炙烈的火光。我窥了他的意海,竟然……他竟然去见了那凤凰。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都坚持着自己的尊严与立场。只要互相耗着,僵持着,总有一方会胜出。可是如今,我方才顿悟,原来有些事情从来就没有输赢之说,没有对错之分,有的,只有错过……我算错了开始,你算错了结局……。回天乏力,悔不当初……”
    我突然真的很想飞出他的心口,只是那凤凰的话竟是如此恍恍惚惚,辨不分明:“……你并非算错,而我从未……难道今日你还不明白,……乃是情之大忌。我从不曾错过,我不相信错过。我只相信过错。”
    意海之中却又是死水一般死寂,良久,才冒出一个念头:“我不相信过错,若有过错,算与不算皆是错。我算尽一切,只不过是为她而已。我唯一后悔的,是不懂她根本不爱我。”只是这个念头稍纵即逝,想必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是说出了这个。“穗禾,已经被我压入眦婆牢狱。”
    那凤凰好似轻轻“恩”了一声。
    我却是汹涌起来,那杀我爹爹的仇人…忽而脑中传来佛祖的那些话,我是不是也是中了心魔,我而今已化作心魂一片,倒把那爱恨情仇记在心间作甚。
    有什么东西透过凤凰的意火之光映了进来,原来是一裸纸,“我想,有些东西她是想给你的,虽然我有千千万万之不愿,我殚精竭虑地想占为几有,但是,不是我的,终究不是……”
    我竟不知凤凰接过那纸之后,又是想了些甚么,说了些甚么,我只感知到他的话,不是我的,终究不是。
    窃以为,真如佛祖所言,他是心怀天下。他的意海之中,清晰地浮出四个字:“永不再战。”
    那凤凰也慨然应允:“永不再战。”
    四字泯恩仇。
    今日他的意海,格外沉默,灰色是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想说。
    忽闻到一阵熟悉的花香。我仔细地分辨,竟然是晚香玉。不过一朵花开与另一朵花开的时间,其间已是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紧接着是一阵熟悉的气息,这味道…好似我自己身体的气息。我急忙伏低在那意海之中,随那意海泛舟般浮沉。
    竟是那魇兽,吞吐着昔日的梦魇。其中,有我的,也有他的,自然还有那凤凰的。
    第一个梦魇,竟然是某一处湖泊水底,四周均是一片昏昏暗暗,孩子模样的他跪在一处坟墓前。那凄凉无主的芳坟竟然没有墓碑,只听他低低地道:“母亲……我一定会让他们都记得今天,让天地之间都记得您。让他后悔,对你的始乱终弃,你不会白白地死去,徜若我有一天爱上一个女子,我绝不会轻易放开她,绝不……”那时,挂在他眼角的,是一个孩子的犹带天真的伤心,象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
    第二个梦魇,天庭之上,彩虹之端,他的鳞尾月华般清冷,映着我灿然好奇的大眼:“真是一条无与伦比的尾巴呀!”他其时是沮丧的,近万年间,统共被人看见尾鳞,不过这一次。可是一对上她那双眼睛,就再也移不开去。天地之间,他夜神大殿自是看过无数双眼睛,但自来未曾见过她这样纯粹天然的眼睛。以往他布夜时从未关心过星星,也未曾看过那魇兽的眼睛,但他喜欢这双象星星也象小鹿的眼睛。他连话都不晓得怎么讲,只是一派和气地答:“一般,一般。”
    第三个梦魇,看得我有些凄然,几乎不忍垂睹……我在他庭院之中小睡,他为我备上清粥小菜。忽而看见那魇兽打了个嗝,一片梦魇迎面而生。竟是我与那凤凰双修……他,白衣胜雪的少年,白衣胜雪,竟蹭地跌坐在了地上,打碎了杯盏。……
    一个个梦魇,既是我的,也是他的,又是凤凰的。有因必有果,这真是半点不差,半点不容疏忽。一片片的画面象那意海之波袭卷着我,包围着我,淹没着我,最后,吞没了我。
    悬在头顶之上的心,突然一抽一抽,我看了一眼,并无心火来焚,却是心灰漫天,意海里的冰寒,更是彻骨。那刃似的长针直刺进来,直刺了进来……我的身形一闪,闪到那针尖之上。这样的心头之血,我如何受得,我如何受得……
    我只这样想着,殊不知那意海之中那一团似千年不化的寒冰,慢慢融成一点一点的水雾,弥漫在那既苦又涩的意海之上,凝结在我的周身。他的意海之深之沉之大,却再无我容身之处。我轻飘飘的,似一朵霜花飞溅,顺着那尖针刺入了他心田。
    痛,冻寒彻骨。
    我被那心头血一呛,顺着针尖滑落了出来,落在针尖之上,凛凛寒霜骤降身周,我象是仓惶的趔趄,又象是涅槃的舞蹈,飞离了他的心间意海……
    此时,我竟生出了一丝不舍。
    原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意料之外,又似乎所有皆在意料之中。
    命中注定罢了……我一声叹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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