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已熟》黄碧玉

27、二十七朵樱花 等再回到青

　　等再回到青湖，已经是真正的秋天了，秋高气爽，正是适合露营的季节。
　　小美用小天才电话手表打给她的齐樱姨姨，说东山的树叶开始黄了，柚子熟了，要去摘柚子做柚子灯，小美邀请她最喜欢的齐樱姨姨一起露营，她要和齐樱姨姨分享在幼儿园用小红花兑换的小熊饼干。
　　杨好叫齐樱和他们一家三口一台车上山，齐樱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公寓，就说等家政做完卫生她再自己上山。
　　东山不算高，一边是生态果园，一边是山脊，在山顶上有一片很平整的草地，被果园老板收拾了一下给自家小孩儿平时玩儿。老板老胡是陈丰的就相识，朋友圈看到后一年就总来露营一两次，也顺便见见老朋友。
　　等到小美在搭好的帐篷里睡好了午觉，杨好和陈丰准备好了篝火和烧烤碳炉，甚至去果园宰了只走地鸡回来，齐樱才到了。
　　夕阳正浓，山色都披上了温暖的柔光滤镜，从车上下来的却不止齐樱一个人。
　　两男两女并排走来，两个女孩子走在中间挽着手，两个身量高挑的男孩子跟在两侧，戴着墨镜。
　　跟……俩保镖似的。
　　近了，左边的男孩子率先破功，取下装逼雷朋眼镜张开双臂，闪着洁白的牙花儿对小美笑道:“surprise！my pretty!有没有人想飞高高啊？”
　　小美欢喜得尖叫一声，扑腾着小短腿飞进万桐怀里，山间都是咯咯笑的回声，听得人不自觉跟着发笑。
　　小几个月没见，齐樱和杨好浅浅拥抱一下，互相关怀一下，觉得彼此状态都还不错。
　　“呐，这下我拖家带口不是孤家寡人了！”
　　粟奇奇不好意思地咧嘴，她现在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被万桐拐上山来的。
　　明明说是一起吃碗面做晚餐然后去图书馆的，接了个电话就说什么要帮兄弟做僚机，拉着她去了齐樱姐姐公寓。
　　万桐和尚嘉安怎么磨着齐樱姐同意带他们来露营的，她都替他们不好意思，怎么现在男孩子的脸皮都这么厚的吗？
　　还带着她这个拖油瓶……
　　杨好摸摸粟奇奇的小脸表示欢迎，拉过两张露营椅，三张拼成一排，招呼坐下。
　　“来，先坐会儿，看看夕阳。活儿给男人干去吧，让美女先享受世界。”
　　粟奇奇听话坐下，探头看一眼万桐，哈士奇一样和孩子玩闹的男孩子像装了感应器，第一时间就接住了她的目光，眼里的笑意让她脸红。
　　哎，现在的男孩子怎么都两副面孔，万桐学长在学校是个酷guy呀，怎么一出门就解放自我了？
　　虽然吧，还是，很帅。
　　“我要不去帮忙搭帐篷吧？”
　　人多了，原本的两个帐篷不够用，要再搭一个。
　　杨好坐中间，伸了个懒腰，两只手把齐樱和粟奇奇左拥右抱着，懒洋洋说:“让他们干就行了。”
　　风撩拨起齐樱的头发，从杨好的胸前吹到粟奇奇的鼻尖，一股淡淡的花香，痒痒的。
　　她看过去，齐樱沉浸在夕阳里，眉毛、睫毛都染上金色，面色沉静、平和，让她想起一些美好的油画，又想到老家庙堂上供着的观音像。
　　不是五官像，是那一刻的慈悲和轻灵如出一辙。
　　从那边视线看过去，稍远一些地方，正在搭帐篷的尚嘉安，一手握着轻巧的小锤子，一手拿着手机，正在拍照。
　　粟奇奇冲他挥挥手，比个耶。
　　尚嘉安像是被打扰了，顿一下，再操作手机拍了两张，拿小锤子的手机比个OK。
　　陈丰伸头扫一眼，自己妻子左右美人在怀，惬意极了。
　　“漂亮！”
　　他拍拍手心的灰，也摸出手机，喊道:“好好，来，看这边！”
　　拍照的素养嘛，三位美人各自调整自己最美的角度面对镜头。
　　万桐单手拎着小美也跑过来凑热闹:“哇！这光线好出片，再来一张，粟奇奇别咧嘴！傻死了。”
　　小美从万桐身上跳下来，美女拍照不能缺少小美，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学着打人伸手比耶，结果伸出了三根手指，跟发誓似的。
　　大家被萌的不行。
　　正好老胡来送东西，陈丰干脆让老胡给大家拍大合照。
　　女士坐着，男士站着。
　　小美刚刚闹了笑话，在妈妈怀里滚来滚去要找出一个最可爱的造型。
　　粟奇奇被萌翻了，探头去看小美的小表情。
　　视线扫到一双骨节分明的白净大手，牢牢地紧紧地握住露营椅的两侧，拇指两侧若有似无触着齐樱姐姐肩侧的婴儿蓝棉质衣料。
　　小美动静太大，撞到齐樱，大手敏捷地握住她的肩头稳住她，手背鼓出脉络清晰的青筋。
　　然后一秒、两秒、三秒，她伸手安抚地拍一拍肩头的大手示意没事，手才收回去回到椅背上。
　　粟奇奇白纸一样的脑子像有一束火花点燃，让她觉得参透了什么天机。
　　她仰头去看万桐学长，试图得到什么共鸣，却见她学长的一张脸灿若春花地笑着悬在她的天空，似乎看了她许久了。
　　她瞬间忘记脑子里刚刚那束火花，因为现在她的脑子里好像在放烟花。
　　万桐学长的脸……好顶啊……怎么有人越近越帅啊……
　　老胡看小美差不多了，调整相机画面道:“来来来，看镜头啊……”
　　万桐看粟奇奇眼睛发直，得意于自己终于也让她犯花痴了。
　　她微张的唇露出了那颗可爱的小虎牙，天神啊，好想，亲下去……
　　忍了又忍，万桐捧着粟奇奇一颗脑袋放正，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的头顶说:“笨蛋奇奇看镜头！”

　　天色渐暗，老胡把篝火燃起来架了一口锅，锅里山泉水咕咚，放着无花果、新鲜栗子和马蹄正在煮一锅香掉头的鸡汤。
　　吃了些水果和小美的小熊饼干，齐樱和杨好相携沿着山脊往山谷去散步，那里有一条石头铺就的小径。
　　尚嘉安频频望向她们的背影，在越来越浓的夜幕里渐渐变小。
　　陈丰伸手跟他要蜜糖，他们正在烤羊腿。伸手示意两三次无果后，他看向这个今天和他一直配合良好的伙伴，发现他在走神。
　　“嘉安，蜂蜜。”
　　尚嘉安回神，递给他。
　　没忍住，问:“那边安全吗？会不会有蛇什么的？”
　　“这个季节基本没什么了。而且老胡会做好防范措施的。”
　　蜜糖刷完，羊腿翻个面，他坐下来小憩，忍不住逗他。
　　“或许遇见蛇她们更开心。”
　　尚嘉安疑惑。
　　“今晚的汤会更鲜美。”
　　尚嘉安的瞳孔放大。
　　他是知道蛇是可以煲汤的，但是，他从来没有吃过，也有点不能想象……
　　陈丰哈哈大笑。
　　“逗你的。我们都不吃！”
　　补充说:“放心，她们比你想象的强大。过分轻视女性的自保能力也是一种不尊重。毕竟你喜欢的是一个独立勇敢的成熟女性。”
　　陈丰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看到尚嘉安的耳朵在肉眼可见地变红。
　　看起来人高马大，竟然是这么纯情的弟弟，再取笑，就有点不道德了。
　　他扫一眼那边陪小美玩游戏的万桐和粟奇奇，问尚嘉安:“初恋？”
　　尚嘉安木着脸，给羊腿再翻个面，吐出几个字。
　　“严格来讲，单恋。”
　　他自己不知道，绯红的耳朵搭配面无表情的脸是什么效果。
　　陈丰没忍住笑出来。
　　“做科学研究的人，就是严谨。”
　　尚嘉安也没忍住，又一次朝山脊的方向投去目光。
　　陈丰正了脸色，才问：“为什么不去喜欢同龄女孩子？”
　　尚嘉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问：“喜欢，可以由我决定吗？”
　　陈丰怔然，想起前尘往事，那些更年轻一些的岁月。
　　与其说，是杨好的坚持换来了现在的幸福，不如说，那时候，话说得越狠，心却越渴望着她。
　　手掌按了按尚嘉安的肩表示理解，陈丰在思考，要说些什么，才能既不辜负少年人的深情，也不为齐樱带来麻烦。
　　是的，要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会知道，有些感情会成为麻烦。
　　天崩地裂的激情是年轻时候的专属体验，往后人会想要追求平静。
　　年龄的差距带来的是这种时机的不对等，使他们难以匹配上人生的前进步伐。
　　“交浅言深，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好吧？”
　　尚嘉安给陈丰的啤酒杯加上酒，再给自己倒上一杯，杯口相碰有好听的声音。
　　“我今年三十七岁，十几年前还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有完全不同的追求和目标。”
　　“男人这种生物，天然觉得世界是自己的，为了得到世界，可以不惜一切。”
　　“我们以为只要得到世俗的成功，就可以拥有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知道，很多珍贵的东西，早就遗失在路上。可是如果没得到过成功，又很容易不甘心，这种不甘心容易成为一种阴影，如影随形。”
　　“这句话太老套了，但是，就是这样的。”
　　“对于她来说，你还太年轻了。”
　　尚嘉安就这么垂着头，陈丰不知道自己颠三倒四的话他听进去多少，他们就着炭火的哔啵爆裂声喝完一杯啤酒。
　　“丰哥，谢谢你。”
　　尚嘉安再次看向山脊的方向，齐樱和杨好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人影宛如一豆，要很好的视力才能将她们在夜色里分辨出来。
　　他的神色庄严肃穆，宛若准备讲出亘古的誓言。
　　“你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同龄女孩，我不知道。”
　　尚嘉安抿抿嘴唇，从未对人讲出来的心意，初初说起来还有点陌生。
　　“我只知道，我喜欢上一个人，她叫齐樱。”
　　“她是什么年龄，有过什么样的经历，未来要去向哪里，都没有关系。”
　　“或许是我欠缺考虑。我只知道，只要是她，我都可以。”
　　“如果我想得到世界，这个世界的名字，叫齐樱。”
　　要很多年后，孩子们进入了青春期不爱和大人一起出门玩了，他们几个大人又聚在雪山用雪水煮咖啡的时候，陈丰想起这晚的聊天，由衷地感叹，这个世界就是有人，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且坚定不移。
　　于是，连老天爷都不忍心不让他心想事成。

　　齐樱和杨好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杨好很明显感觉到齐樱真正整理好了自己的生活，重新找回了内心的秩序，整个人愈加从容而豁达。
　　“齐女士不再孤孤单单，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齐樱和杨好分享自己妈妈的黏糊恋爱，她和程叔都想要筹备一个漂亮热闹的婚礼，可女主角不同意。
　　“你不知道，到最后搞得像我和程叔要办婚礼！”
　　齐樱笑着吐槽。
　　露营灯越来越亮，已经可以闻到烤好的羊肉带着孜然的香气了，于是杨好也就看清了那个年轻的男人频频投过来的目光，温和而实密地落到齐樱的身上。
　　“齐女士尘埃落定了，你呢？”
　　“嗯？”
　　杨好示意地看去尚嘉安，然后在灯光里分辨出了齐樱神色里的波澜，转瞬即逝。
　　她笑一笑，说：“我的人生，已经早去早回。可他的人生，才刚刚启程。我不想做一个卑鄙的人。”
　　用他人的青春年华，滋养自己日渐贫瘠的日常。

　　秋日的夜空高悬明镜一般，银河清晰可见，繁星闪烁璀璨。
　　俗世的烦恼在这种时刻像从未出现，每个人都是轻盈愉快的，频频碰杯，分享美食，遥望星空，打牌游戏。
　　小美快乐得不想睡去，硬是撑着挨到十一点多才一头昏睡在爸爸的怀里，然后被轻轻放进了帐篷正中间的位置。
　　再过一会儿，爸爸妈妈洗漱完了睡在她的两侧，轻轻吻了她的额头，又彼此交换一个晚安吻，共同拥着她在这宁静的夜晚睡去了。
　　万桐说要早起看日出，粟奇奇叫他一定要叫醒她。
　　同一个帐篷的齐樱已经躺下了，酒劲上来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我也要。
　　在万桐被五点的闹钟叫醒迷糊着走出帐篷是，尚嘉安已经坐在那里在等日出了。
　　他薅了一把尚嘉安的脑袋，发现他的头发上一层晨露的潮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了。
　　两个人各自一肚子心事，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群山之后的天际。
　　太阳像是一个不注意就从山那头跳了出来，万桐也从椅子里跳出来，大咧咧跑去喊：“粟奇奇，太阳出来了！”
　　下一秒，粟奇奇像个袋鼠一样，拉开帐篷蹦了出来，眼睛还不大能睁开呢，就被万桐拉着往前跑了出去。
　　尚嘉安坐的地方，就在齐樱和粟奇奇的帐篷旁边。
　　所以，他一站起来，就在初升太阳的第一缕光线里，透过粟奇奇没有拉上的帐篷，看到睡得正香的齐樱。
　　似乎是刚刚直视太阳瞳孔产生了一些黑点，他眨一眨眼，齐樱的脸愈加清晰。
　　他突兀地无声笑起来，吐出一口气。
　　蹲下身去想拉上帐篷拉链，熟睡的人因为惦记着日出又喃喃道，我醒了，我醒了……
　　但没有任何动静，明显被困在了睡意中。
　　尚嘉安的手就这么停在那里。
　　踌躇一下，轻轻地，如梦似幻地，掠过她玲珑的鼻，如黛的眉，海藻一般散开的头发。
　　膝盖跪在帐篷外，他信徒一般俯下身，将一个纯洁天真的吻落在她的额发上。
　　脸埋进她厚厚的发丝里，轻轻啜泣地，梦话一般地说：
　　“走慢一点，姐姐。走慢一点……”
　　等一等我，我一无所长，唯有真心，只有时间能够证明。
　　我既想求山神和日月佑你得遇良人，一生安康无虞。
　　又想求山神和日月可怜可怜我，让我成为那个良人。
　　我用尽一生的虔诚来祈祷，在永恒天地间，允许我们寂静地相爱。
　　时间，会带走我的年轻，而我，会坚定地走向你，千千万万次。
　　这是我和山神在这个清晨的秘密。

　　齐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的。
　　等帐篷的拉链终于被拉好，她松开因为努力装睡而紧抓住衣角的手，感到一丝丝疼痛。
　　她抬手摸自己的发丝，一片潮湿。
　　茫然地望着因为日出而被招出光晕的帐篷顶部，看得久了，眼睛变得酸涩。
　　她想，还是没睡够。
　　于是，她侧身将脸埋进窄小的露营枕，决心再次睡去。
　　从眼角滚出来的泪，随着她的呼吸在不吸水的枕面滚啊滚，最后滴进了不久前被一个年轻男人的眼泪濡湿的长发里。